我们突然彼此沉默,屋里猛然一片寂静。
半晌,一声轻叹打破了屋里沉寂的氛围,他转过头,若有所思的看着我,犹豫一会,问道,“那么,见过他了吗?”
我知道荀非口中的他,指的是谢子言。
“嗯。”我诚实的回答,“见过了。”
“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的?”
“还能怎么打算,走一步算一步呗。”我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无奈的笑了笑,“现在最要紧的是我爹的事情,至于谢子言,我还没想好。”
他眉心微低,略带愁容道,“如果你爹没有入狱,你是作何打算的?”
我支手托着腮,想了会,说道,“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有三种选择方案,第一种,鉴于上次主动献身没有成功,我会先给谢子言下药,跟他生米煮成熟饭,逼他娶我;第二种,给公主下药,毁她清白,让她自行惭秽;第三种,我会找个皮相比谢子言更好的男人,色/诱公主,让她移情别恋。”说完这些,我顿了顿,我继续开口,“嗯,其实我还有第四种来的,比如……灭口,一了百了,不过太过凶残暴力,暂且搁置在一边,若是前面三个行不通,我再考虑考虑这个……”
我的话刚说完,头顶被一个东西重重的敲了敲,立马传来一阵疼痛,正要开口骂人,荀非再次敲了一个我的额头。
“你这丫头,就会逞口舌之快,你要真这么想,当初就不会一声不吭的偷偷跑了。”
我呲牙咧嘴的伸出手往疼痛的地方揉了揉,不满的使劲朝他小腿那踢去,不过可惜的是,他似乎早有预感,连人带板凳的往后退了退,躲过了我的袭击。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怎么想。”我收回脚,白了他一眼,撇嘴道,“老娘从小到大都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哪里还轮到到别人到我头上撒野。燕然公主从我手上抢了谢子言,额,当然也不敢保证是抢,或许是谢子言这厮自愿的……”我逻辑有些混乱不清了,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反正甭管怎么着了,他们两个都对不起我,我当然不能就此罢休,定要报仇雪恨,你以为当初我离家出走是在逃避?切,老娘那是在修行,修行懂不?”
“修行?你就修了这么个德性回来?一口一个老娘的,哪里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荀非用一副教训的口吻对我说道,接着又叹一口气,走过来摸了摸刚刚敲我的额头,“傻丫头,你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在我面前就别逞强了,这里就你和我,肩膀借你靠靠,想哭就哭吧。”
哭?眼泪早就流光了怎么哭?
我推开他靠过来的身体,沉着脸,严肃的盯着他,“荀非,今天我来找你,是有事情想问你。”
荀非默然片刻,目光深沉的看着我,低着嗓子道,“你父亲的事情,将由刑部和都察院两司会审,就目前情况来说,所有形势对你父亲都很不利。据闻,陛下似乎一直对凌将军有所顾忌,一年多前就派人调查,具体调查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有传言说你父亲是成国派来的细作,也有传言说你父亲乃邪教中人。”
我眼神收了收紧,“你都说了这些都只是传言而已,根本没有证据。除了这些,你还知道些什么。”
眼前的那张脸微微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为难的样子。
我大致猜到些什么,了然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罢了罢了,我不会让你为难的,这件事情我自己解决。”
“对不起。”荀非一脸歉意的看着我。
我朝他安慰的笑笑,“皇后娘娘毕竟是你亲姑姑,我也不想你夹在中间难做。”
我父亲在朝中位高权重,刚正不阿,不拉党结派,这样的性子,多少有点吃亏。不过好在父亲行兵打仗有些能耐,虽然不那么八面玲珑,但身上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气,一般的奸佞小人自是不敢随便招惹。
皇后娘娘曾多次企图拉拢我父亲,始终未能如愿。而我父亲虽从未表态站在哪一边,但以他那样的性子,多半会选择太子殿下。手握重兵的父亲,对于皇后娘娘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大的威胁。
不过,我担心的却不是皇后娘娘,而是……
皇帝。
二十五年前先皇驾崩,朝中一片混乱,大将军蔡恒一手遮天,妄想取而代之。而如今的皇帝当时只有十四岁,在那个如此动荡人心惶惶的年代,却在短短四年时间,平得内乱,一举歼灭大将军的所有势力,又在五年内,造就了比先皇在世时更为繁荣的太平盛世。
不得不说,我们的这位陛下,可不是个省油的主。
如今太子和琏王相争,朝中大臣各执一派,咱们的皇帝却置若罔闻,放任由之,我不知道作为一国之君的陛下到底有何打算,但是我所能想到的是,他的心中早就有皇位继承人选,不管谁输谁赢,他都自有定夺。而这一场战争,在他眼里,说不定只是一场闲着无事观看好玩的一场闹剧。
我想,皇后娘娘,或许还有燕然公主,只不过是冰山一角,想要救出我父亲,就得查清楚皇帝的真实意图。
“荀非,你说陛下一年之前就开始调查我父亲,那么你知道陛下是派何人查的?”
荀非听了,表情怪异的看着我,似乎很不可置信的样子,“怎么?子言没告诉你?”
听着那两个字,我心里又是一阵酸楚,冷冷的道,“你别跟我提他,我现在不想听到有关他的任何事情。”
“唉,你这丫头……”荀非微叹一口气,“你明明知道他心里很苦,为何就是要闹别扭呢?”
“他苦什么,堂堂丞相公子,皇帝眼中的大红人,翻手云覆手雨,想要什么没有,想做什么何人敢拦,他要是不想娶公主,谁还逼他了不成。”
“丫头。”荀非唇边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你明明把什么事情都看的很清楚,为何在这件事情上,就独独被蒙蔽了眼了。到底是你真不知道,还是你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比较容易接受的理由?”末了,他幽幽叹道,“有的时候,我真的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有的时候,我真的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其实我又何曾看懂过自己。
“或许吧。”我出神的看着窗外,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又想起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不自觉地摇了摇头。“与其说我恨他,不如说,我恨的是我自己。只不过恨自己是一件难度系数很大的事情,于是我只好假装我恨的是他。”
有人说,当你爱一个人爱得越深的时候,恨得也越深。
我为了让所有人都感受到我对他的爱,于是我选择了恨。
可是,恨的对象,却不是他。
我恨我自己的弱小与无能,恨自己的身份与他注定是一场悲剧。
一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公子,一个是手握全国重兵的将军之女,他是独子,我亦是无兄弟姐妹,多么门当户对的两个人,只可惜,太过于门当户对了,未必是一件好事。
谢子言家和我家,在齐国的势力都太过于庞大了……
“丫头,你放心,我和羽之都会想办法的,绝不会让他娶公主。”荀非安抚的拍拍我的肩膀。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件事情你们还是不要插手了,哪怕想管你们也管不了。”我笑得亦是苦涩,“他要娶就让他娶吧,我又不是真离了他就活不了。”
“你就这么放弃了?”
“看吧。”我望向漫无边际的天边,亦如我漫无边际的希望,“如果实在不行,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其实我曾经很自私的想过,我们俩私奔,撇开一切烦恼,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只是我不能这么做,谢子言是他家三代单传,我实在背负不了如此沉重的责任。
☆、第二十四章
夜已经很深了,偶有一缕微风吹过,烛光摇曳,屋内忽明忽暗。
或许是身上的衣服穿得比较少,我感觉到一股冷意,不禁捂了捂紧领口,“对了,你还没告诉我陛下派谁在调查我父亲的事。”
荀非站起身来,走到床边,随手勾过一件青衫,轻轻的披在我肩上,在我身边坐下,漆黑的眸子并没有以往那般的神采奕奕,叹道,“子言真的没跟你说吗?”
“说什么?”我疑惑不已。
荀非闻言摇了摇头,“你们两个,唉……”
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烦躁的踢了踢桌角,“你别吞吞吐吐的,有什么话快说。”
“子言。”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微微仰起脸,闭上眼睛,轻轻吐着字,“陛下让子言调查。”
我不知道是不是刚刚踢桌角的力太大了,陡然感觉脚尖一阵疼痛,然后,蔓延至小腿,一路畅通无堵的渗透心底。
我弯着腰揉了揉腿,埋怨道,“你家这破桌子用什么做的,怎么踢一脚那么疼,不行,改明儿个你给我烧了它,换套紫颤木的去。”
荀非仿若没有听见我的话,并不理睬我,自顾自的开口,“一年多前,陛下叫子言入宫,让他暗中调查你父亲。这件事情没过多久,丞相家就退婚了,同时,子言与燕然公主定下婚约,而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你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我屡次派人寻找,却始终未果,而那个时候,子言却对你的事情不闻不问,我去质问问他,他却只是摆摆手,叫我不要插手你们的事。我气不过,便向你父亲提出求亲之事,你父亲却当场冷言拒绝,说你已经跟丞相家订了婚约。”
说到这里,荀非的嘴角浮过一丝苦笑,“我当时很不能够理解,为什么你受到如此大的屈辱,一向宠溺你的凌将军却没有只言片语,见到丞相和谢子言,一直礼遇有加,就好像他们家退婚这件事情压根就没发生过,还不许我提亲。”说到这里,荀非由苦笑变为一副气愤不已的样子,眉毛皱成一团,俨然像个被人抢走糖果的小孩。“你说说,我哪点比不上谢子言了,你父亲也太欺负人了!”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我忍不住说道,“荀非,谢谢你。”
此刻,荀非睁大眼睛,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望着我,“我没有听错吧,你凌安素也会对我说谢谢这两个字?”
见我瞪着他,他立马收回那夸张的表情,沉思道,“你父亲的事情,子言怕是最了解不过了,我问过他多次,他都缄口不言。你也不要再闹脾气了,找他问清楚,我和羽之也好想办法帮你。”
我点头,“嗯,我知道。”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站起身来,“时间不早了,你继续做你的黄粱美梦,我走了。”
“小心点。”荀非从身后拉住我的胳膊。
我扯了扯衣袖,安慰的朝他笑笑,“好啦,你以前不总说我是祸害遗千年吗,放心,我还没祸害够你们,可舍不得那么早死的。”
“你这丫头,竟说些这晦气话。”荀非伸手就要敲我的头。
我挣脱开被他抓在手中的胳膊,轻轻一闪,便朝窗口跳去。
万籁俱静,放眼望去,只有黑森森的一片。今晚的月光,很暗。
我到了丞相家门外,来来回回逛了几圈,可终究,还是没能下定决心进去。正待我转身准备离去的时候,黑暗中,一只手拉住我的胳膊,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是谁,胳膊上的力道加重了许多,一个重心不稳,我便跌入一个温暖,而又熟悉的怀抱。
我没有动,就这么任由他抱着,他的身上,一如既往的带着些许淡淡的香味,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香味,只知道特别的好闻。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的人终于放开我。夜色,漆黑如墨,我一点也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只依稀的瞧见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我面前。
不过,这对我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我那跳动不安的心不至于恶化到乱得不可收拾地步。
我尽量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口吻,“谢大人,您这是早起呢还是晚睡?”
面前的身影仿若石像,一动不动。如果不是风吹过他的衣角,呼呼作响,我可能真的会把他当成一尊石像。
等了许久也未见对方开口,我有些恼了,甩甩衣袖,转身便走。
“素素……”背后传来一声轻叹,声音空灵缥缈。
我猛然停住脚步,转身!
这声音……
这时候四周呼啸声一片,再抬眼,一群人已经团团围住了我。刹那间,几团火把让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变的亮如白昼。
我的眼睛一阵刺痛。
“呵呵,安素姐姐,好久不见。”一身水蓝色百褶裙的燕然巧笑盈然的缓缓向我走来,杏眼明仁,窈窕无双。
我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目光一冷,扫向她身旁的那个人……
“安素姐姐,这一年里,妹妹可是对你日思夜想,如今我婚事将近,可一直在发愁怎么邀请姐姐来喝我和祁哥哥的喝喜酒呢!在这里碰到姐姐,妹妹我的心愿,总算是了了。”
她一口一个姐姐妹妹亲热的叫,我却心如刀绞。
“今晚夜黑风高无月,公主和驸马可是出来约会的,倒是好雅兴啊。”我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的走向他们。
那张脸离我愈是近,我反而愈是看得不大真切。
“安素。”一直站在我面前不说话的萧羽之拉住我。
我抬头,盯着他的脸,嘴角微扬,“萧公子,你身上的香味,可真好闻。”
他怔了怔,眼眸像蒙上一层灰,暗淡无光。
我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