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除了清理收拾的声音再无一人说话,时间一点点的流逝而过,等几个小二收拾好同样立在边上时,大厅里已经寂静的要让人窒息了。
烛火在桌台木柜上无声的闪烁跃动着,燃烧到灯芯时噼啪的响声都可以清晰的听见,平日喧嚣热闹的酒楼透露出一种说不出的空落落的感觉。
外面摆摊的小贩已经所剩无几,抬眼望出去,远远地天幕漆黑一片,点缀其间的星子只远远有点微弱的光,屋里屋外,竟然都是静的恕�
“小姐?”原本一直站着的初六眼看着都过去了小半个时辰,自家小姐和世子爷却像约好了似的都是一声不吭,脚步轻缓的走了过去,她语气恭敬的唤了一声。
原本跪着的七人被这话里隐含的意思惊到,齐齐抬头看了过去,谢玉已经面无表情的吩咐道:“关门。”
“哎。”有点晕乎的账房管事条件反射的应了一声,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重的吱呀闷响,跪着的七人已经是满脸慌张的连声求饶。
“世子妃饶命啊,小的只是一时糊涂……”
“是是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世子妃高抬贵手,饶了小的吧……”
“对对,世子妃大人有大量,小的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呐……”
讨饶声此起彼伏,几人哪里还有刚才的强硬语气倨傲神态,趴在地上又是脾气又是眼泪,看着情真意切,十分凄苦。
那个嘴里被塞了癞蛤蟆的好不容易将蛤蟆从嘴里给拔了出来,悔的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刮子。
“怕什么?我又不是洪水猛兽,能吃了你们不成?”谢玉不咸不淡的开口斥了一声,原本正卖力磕头的几人一时间有些哑然,这世子妃神色一会一个样,他们心里可真是没底啊。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谢玉叹了一口气,这面对着一整排诚惶诚恐给她跪地磕头的人,感觉还真是让人无法淡定,需要不断地说服自己才能在这一张凳子上坐的稳稳的。
平等,公道,尊严,那些从小如影随形的理念一直紧紧跟着她,她不愿意吃亏,但凡惹怒她必定要和人争一口气,可在这样的封建社会,她却是有着致命的缺点,心软。
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同高位者理论,却无法安安心心承受任何一个人屈辱的跪在自己身前,很久以前还在学校的时候,学校门口有下跪乞讨的人,每每看见,她都会觉得眼睛被刺了一下的痛,有谁是天生就愿意做牛做马,像一只蚂蚁似的被别人捏在手心里呢?
刚才太过气愤恼怒,眼下慢慢的回过神来,她心里隐隐约约又生出心软来。
边上的江溯流再了解她不过,说白了,这看着张牙舞爪、咄咄逼人的丫头其实真的是一只纸老虎。
可是,正是因为这样,自己才会觉得她可爱呢?
也正是因为这看着十分纠结的迟疑和心软,才会让他从心底里都生出疼惜呢?
他不希望她所向无敌,风雨血腥面前也面不改色,毕竟,哪个手上沾染鲜血的人是简单而快乐的呢?
江溯流伸手过去,将她一只小手握在了自个的掌心里,目光落了下去,淡淡开口道:“念你们皆是初犯,此次便不再追究。”
众人似乎是没想到这世子爷不说话则已,一开口就是替他们求情,一时间不由的长长吁了一口气,却不期然,那世子爷用着最轻描淡写的语气朝着边上一个身姿笔直的蓝衣侍卫开口道:“跟他们说说规矩。”
“属下遵命。”青亭应了一声,看向几人的目光要多厌恶有多厌恶,若不是这些个拎不清的,自己何至于现在手指上都是腥臭,因而开口的语气显得十分冷硬而残酷:“这杀人不留痕的法子自然是有着许多种,既然眼下在酒楼,以后若是胆敢再犯,就剁碎了血肉直接做成最简单的人肉包子。”
他俊朗的脸色板正的一点表情也没有,蹙着眉头,吐字清晰,一字一顿,冷酷的声音毫无感情,就像专程从阎王殿来宣判的判官一般。
那声音落在谢玉耳边,让她不由得心生惊诧,相处这么久,她自然是十分熟悉青亭的声音和语调,这样的语气和神态是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就好像冰冷的寒铁,单是看着,竟然让人莫名其妙觉得冷。
跪着的几个小二自然也是同她一般感觉得到,分明是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可他的神态语调声线无一不透露出威视来,众人半点不怀疑,若是有下一次,这人一定会说到做到,一时间心有戚戚,只剩下连连磕头求饶。
江溯流神色淡淡的看着,他不叫停,地上磕头的几人竟是一时间没人敢停,等青亭退到了一边,江溯流目光落到了青影身上,似乎是略想了一小会,青影这才恭恭敬敬道:“依属下之见,这孙五和张明不能留。”
“啊,世子爷饶命啊,小的也是受人迷惑呐。”他话音落地,被点到名的两人已经是大声喊起冤来,谢玉这才发现,青影口中的孙五和张明正是刚才身形较高的那个听起来义正言辞的小二和那个信誓旦旦十分嘴硬被青亭塞了癞蛤蟆的小二。
“说下去。”
“是。”青影顿了一下,语气肯定道:“这孙五和张明两人皆是品行不端,前者性情暴躁,在家里动辄殴打妻儿,喜欢流连风月场所不说,手脚也不见得多干净,所处的街坊邻里深恶痛绝,至于这后面的张明除了好吃懒做,还沾染了赌博恶习,欠着西街仁义赌坊白银七十八两。”
“……”两个人许是没想到这青影一时间连他们的老底都揭了出来,一时间都忘了继续苦求,愣在当场。
谢玉也是张口咂舌,就听见青影继续有条有理的开口道:“这剩下被收买的五人之中,小刘是因为家中老母卧病多日,欠了街上的大夫二十两抓药银子。”
“小的知错。”这小刘正是最开始支支吾吾那个胆小的小二,听见青影点到了他,面上划过愧色,谢玉倒是一时间有些理解了。
“剩下的宋庆、李采办、张采办还有厨房的张师傅家里一切正常,想来的确是因为见钱眼开。至于这剩下清白的一众人里面,徐平的母亲身染重病,欠着药铺银子十五两,常乐的同胞哥哥有先天残疾,家里同样是债台高筑。”青影循着印象一一说完,一直站在边上的一众小二也是有了些复杂神色,谢玉眼见的瞧见里面两个人面容愁闷,显然被青影说中了烦心事。
心里略微想了一下,她有些不满的抬头瞪了青影一眼:“这些事你何时调查的,怎么也不早说?”
“回世子妃,主子不久前才吩咐属下去办的,这些消息也是刚得来不久,还来不及禀报。”青影委屈的扁了扁嘴,一边的江溯流看着他几不可察的蹙了蹙眉。
青亭不动声色的踹了青影一脚,后者麻溜的到了几人身后,这当着主子的面对世子妃挤眉弄眼,果真是皮痒痒了。
“无规矩不成方圆。孙五、张明从即日起逐出醉仙楼。”谢玉略微停顿了一下,已经有了决断。
“世子妃……”那两人眼看着还想求饶,谢玉已经斩钉截铁的打断道:“什么话也不必多说。一时犯错可以给二次机会,这品行不正却是绝不姑息,念你们在醉仙楼半年时间还算规矩,在管事的那里结了半月的工钱立马消失。自此以后不得以醉仙楼的伙计自居,也不得在外面说任何诋毁醉仙楼的话,甚至我这身份……”谢玉定定的看了两人一眼:“要是还拎不清楚,后果,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两个小二在众人一脸嫌恶的神色下无所遁形,灰溜溜的跟着管账的出了队伍。
谢玉目光又落在剩下的五人身上,语气缓慢的开口道:“眼下你们五人有两条路。第一,拿着五十两银子同孙五、张明一样离开醉仙楼,第二,交出五十两银子,留在醉仙楼,选一样吧。”
空气里寂静非常,这五人左右对视了两眼,最终两个管事和掌厨的张师傅站起了身子,他们可都是年近四十的人了,对银钱自然是看的越发重了,这五十两银子几乎相当于在醉仙楼一年所得,白白交出去,他们又不是傻子?
剩下的两个小二却是齐声开口道:“小的知错,愿意交出银两。”
谢玉目光落在最开始那一个胆小的身上,颇是意外,这刚才青影可是说了,这人欠着别人二十两银子的要钱,在她想来,该是第一个要拿钱走人的才对。
“我娘以前时常告诫我再穷也不能泯灭良心,这一次是小的一时鬼迷心窍,请世子妃原谅。”小刘似乎是知道她的疑惑,出声解释了一句,声音虽说还是小,语气里却隐隐带上了一些坚定。
谢玉倒是微有些动容,看着他开口道:“你这五十两银子就不没收了,拿回去给你娘治病,你也可以继续留在醉仙楼。”小刘有些不敢置信的看了她一眼,谢玉已经看着众人,清了清嗓子道:“作为东家,你们有难我却全然不知是我的不称职,既然说到这,刚好借此机会给酒楼立几条规矩。第一,这一次酒楼出事,你们能开口维护酒楼声誉,算是立功一件,每人十两银子作为奖赏。第二,日后酒楼将严格实行赏罚分明制度,故意抹黑酒楼的严惩不贷,一心为酒楼着想的当赏则赏,以后每月月末众人评选出一位当月表现最佳的伙计,赏银十两。腿脚勤快点,动作利索点,仪表干净点,口齿伶俐点,每月也可以选择单项表现最佳的奖励五两银子。第三,从明日开始,每人一个月可以正常轮换休息五天,这五天里不算旷工,银钱照常。第四,明天再招用两个小厮,你们十二人分成三组,每四人分管一层,一月一轮换,每月末客人评价最好的一组同样奖励十两银子,风评最差的一组在第二月每人减少一天休息日。第五,以后酒楼所有伙计工钱不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按照在酒楼的时间长短和经验多少来定,目前暂定每三个月上调一两月银。第六,酒楼给每个伙计一视同仁的福利,家中有红白之事者,皆补贴五两银子,家中有重病之人的,看诊费用酒楼视情况补贴三分之二以上。你们觉得如何?”
“……”
众人看着她足足呆愣了老半天,等有人终于反应过来,一众伙计竟是齐刷刷跪下神去,沉默不语。
“怎么,有什么问题么?”谢玉眼看着她好不容易根据印象中现代公司的那些赏罚制度定出的几点,竟是没一人拍手叫好,一时间有些哑然,这样的福利,别说京城,放眼本朝,最少也是独一份吧。
要知道,这朝代普通百姓也就是温饱无忧,家中一旦有人生病,那可是天都要塌下来的大事,单单说她这最后一点,就应该收服不少人心才是?
她有些疑惑的将目光转向了江溯流,却发现他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就连身后青字辈众人也是一个两个十分意外的看着她,好像,她脸上有一朵花?
人群里突然传出一声吸鼻子的声音,她一转头,却是发现刚才面色带着些忧苦的一个十五六岁小二眼里泛着泪花,不等她再问,众人已经是齐齐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道:“谢世子妃体恤,小的以后定然为酒楼尽心尽力,绝不背叛。”
这样郑重的言语一时间竟是让她也有些眼眶泛上湿气的感觉,这世间最底层的一些人,永远是最容易被感动也最容易知足的人。
冲着众人摆摆手示意起身,她正了正色,又继续道:“外加一项,以后但凡酒楼伙计,家人前来用餐可以只收一半银钱,当然,这次数最好限制到三五次。最后再强调一点,这取巧耍滑的,品行不正的,最是让我深恶痛绝,若是发现,绝不容情。”
“世,世子妃……”门口原本已经要离去的三人却是被她刚才的长篇大论给吸引到,那抬起的步子好歹挨不到地面上,此刻看见她说完了,语气讨好的说了一句。
“不用多言,刚才已经给过你们三人机会,左右是你们自己的选择。”谢玉淡淡的看了三人一眼,这才觉得口干舌燥,边上的初六已经卸了面具,贴心的递上一杯温水来,接过茶杯抿了两口,对边上看着她的江溯流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众人出了酒楼,夜色已经很深,街道上除了远远的更夫吆喝声,几乎一个人也没有,一轮银月如钩静静的悬挂天际,十指相扣,谢玉短暂的静默之后,扭头有点试探的看向边上的江溯流:“你不生我的气吧?”
“为何要生气?”江溯流听见她讨好的语气已经是好笑,再侧头看过去,果不其然瞧见这丫头如小狗一般皱着鼻头,眼若点漆,露出可怜兮兮的软糯表情来。
微微眯着眼低声一笑,手掌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他说话的嗓音十分温和,就像此刻撩过她发梢裙裾的晚风,单是看着,都要醉了。
她的溯流,总有这样的本事。
不过是短短的一句话,就可以抚平她心里歉意、不安所有的负面情绪,简直,是世间最温柔的情人呢?
“怎么又哑巴了?”江溯流眼见她边走路还拿眼瞟着自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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