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看着黑漆漆的天空,被勒令扎马步的薛蟠欲哭无泪,日日闻鸡起舞,这倒不如读书来得松快舒坦呢!时间一长,他也察觉出些许好处来,最不济,咱上街横行霸道的时候,碰见往日里几个不对头的人,压根不用带多少长随小厮就能一手撂倒他们了不是!
或许正是门窗理论吧,薛蟠于读书上全无天分,在练武这点却备受武师傅赞扬;加上有薛王氏在旁边时常说起二舅舅王子腾昔日征战沙场、建功立业的丰功伟绩,他越发雄心高涨,平日里习武更卖力起来。
薛蟠十二岁那年,初生牛犊不怕虎地去参加了武科童试,竟叫他一举得中;又过了三年时间,考中武举人,这着实是令当时顽疾缠身、卧床不起的薛讯欣喜欲狂,人逢喜事精神爽,生生捱过了这一命定的生死劫。
去往京城参加会试期间,薛蟠便住在了王家,这是他时隔十年以来第二次见到王子腾夫妇。
圣上登基五年时,王子腾再一次前赴边关,领兵与蒙胡对峙;这一场战事使他超越真武将军齐右安、成为本朝最年轻的大将军,同时,也让他在病榻上整整躺了半年有余。待能够起身后,王子腾便借重伤有碍腿脚之名,屡次上表向皇帝告病辞归,这着实是令朝野上下都大跌眼镜;皇帝考虑再三,最终应允下来,并以王子腾功勋卓著,仍令其挂有九省统制之职,原本还要再赐下爵位,却被王子腾坚辞不受,如此,皇帝也只得作罢;他知晓王子腾夫妇感情甚笃,遂将这荣耀加在了史清婉的身上,为超品贞穆夫人。王子腾的长子也被皇帝召入宫中面圣,事后皇帝与几位近臣不无感叹地评价其龙章凤姿实乃难得。
史清婉被皇帝亲口盛赞“端恭有容、温和贤善”,年未过三十即得封夫人,何等殊荣尊贵!再则她不仅深受丈夫爱重独宠,三个孩子也都是乖巧出色,小儿子小女儿更是难得祥瑞的一胎龙凤,这岂止是一般的好福气呦!很长一段时间内,史清婉都成为了京城众多贵妇人们艳羡眼馋的人物。
虽说王子腾是一介武夫,不过因着此番他毫不留恋交出兵权、告病归隐之事,天下众多文人们确实对他颇多赞美。毕竟,王子腾先后效力两代帝王,太过位高权重难免惹人忌惮,如此作法表明自己臣服忠心的态度,却是高风亮节!
对二舅舅这般毫不恋栈权位的作法,薛蟠也是敬服得很,会试三日前,王子腾问他一朝高中后的打算,他一片壮志雄心凛然抱拳:“愿效仿二舅舅,驱除胡虏、为国为君、在所不辞!”
王子腾片刻地愣怔后,很是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志气!”
薛蟠果然如其所言,取得武进士之后一路捷报,殿试之时,皇帝见他目光炯炯一派正气凛然,虽说于文辞兵法方面不甚出众,然而武艺高超亦足以弥补这一点;知晓此人乃是王子腾外甥后,皇帝便欣然将容貌堂堂仪表不俗的薛蟠点为武探花,授之四品都司之职。
薛家人自然是感天谢地,谁知道当年那个自小就一派纨绔子弟作态的薛蟠,如今竟能有这般成就?那之前与薛家订了亲事的金陵颜家抛却了之前的不甘愿,唯有满心欢喜,毕竟乘龙快婿,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啊!
后来,薛蟠亦在与南海罗刹国的海事中一战成名,舅甥俩皆是当世名将,一时间传为佳话。 不过,此时王子腾已经带着妻儿不知归隐何处,听闻是出海去了;最后一次得到消息还是三年前妹妹薛宝钗出嫁时,有王家仆人送来了贺礼,这之后便再无传信。
大约是因为史清婉承载了自己对于女子所有美好的认知,每每想起年幼时她面对自己童言稚语时温柔地抚摸,还有长大后那一段时间无微不至的细心照料叮嘱,薛蟠心中都有无限思念。
捏着那只断了尾巴,彩漆斑驳得已经看不出原本面貌的泥塑小老虎,薛蟠微微笑着,将泥塑重新放回了锦盒,他起身走到门前,接过妻子手中端着的茶盘,两人相视而笑、并肩而立,瞧着庭院中儿子正握着一把小木剑不泄气地往树上劈砍。
二舅舅、二舅母,这个孩子,未来必定也会成为值得依靠的一家之主呢!
第92章 番外金簪合匣
“我儿啊;日后嫁到人家做媳妇;可就不比在家里做女儿了。。。。。。”薛王氏看着女儿身披一袭华丽的嫁衣,抚摸着她不曾敷粉的面颊,不由得泪盈于睫:“为娘当初嫁过来的时候;上头婆婆早逝,公爹又是好性情的,因此早早地便掌了家;即便是后院出了几个妖妖娆娆不省心的妾侍;也压不过我的!你却不同;杨家也算得江南大户人家、书香门第,尚未分家关系复杂,嫁进去之后要懂得孝顺公婆、笼络丈夫——新媳妇做低俯小切莫觉得委屈;都是要一步一步过来的;明白么?”
母亲教导殷殷切切苦口婆心,薛宝钗抬起头来,眼底早已经是水泽清亮,偎在薛王氏怀中,她忍不住呜咽着:“娘,女儿不嫁了,女儿陪着您!”
“又说些傻话!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儿——”薛王氏瞧着女儿拱在自己怀中撒娇卖乖的模样,叹了口气,半是欣慰半是惆怅:“我儿这般人品才貌,便是搁在哪儿都是顶尖的,只是为娘却不愿意叫你往那皇城里去,所以当初宫中遴选公主选侍女官时,偷偷花了银子给你除了名额,此事为娘瞒着没告诉你,钗儿,你可会怨怪娘?”
薛王氏这辈子只得一儿一女,不过她的手段巧妙,丈夫薛讯虽有几房妾侍,却并没有扎眼的庶子庶女,因此薛讯对着两个孩子都寄予厚望。
长子薛蟠在他二舅舅王子腾的指点下很是争气,十六岁高中武探花,被圣上点为四品都司,同年便娶了妻,虽说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勋爵贵家,那也是书香世家教养出来的嫡女;如今全家人和和美美,薛讯夫妇也如愿抱上了孙儿。女儿宝钗如今年已十五,正是含苞待放的年岁,她生得貌美,体态端庄,品行温良,算得四角俱全的人物,正所谓一家有女百家求,最终由薛王氏拍板定了江南的杨家,也是儿媳的外家。
薛宝钗破涕为笑:“娘说得这是什么话?除名的事儿,哥哥早就在我面前说漏嘴了——”因为方才的哭泣,她眼皮粉光融滑,面色微红似醉:“姨妈家的元春姐姐入了宫,至今还在宫里磋磨青春年华,又有什么意趣呢?何况如今咱们家也不比着往日,门户改换,哪里需要我一个姑娘家谋上进呢?”
她虽有出人头地的志气,然而在家里被金尊玉贵养大的姑娘家,谁乐意进宫去做那劳什子宫女?听尤嬷嬷说,宫里规矩严谨,贵人们都是不拿下人性命当回事儿的;轻则辱骂呵斥,重则板责仗毙,薛宝钗想想都觉得可怕至极,却不知姨妈怎么忍心将表姐送进那般地方去呢?
三年前,王悦宁被黄粱一梦中的富贵荣华迷了心眼,不顾贾珠的劝解,将女儿元春送进了宫,一个区区七品小官的女儿,即便兄长是五品的户部院郎中,也只能做个普通的宫女罢了。今年贾元春已经有十九岁,即便真有幸承宠又能怎样?女子最美好的光阴不过几年,待容色褪去,今昔相比,便如芙蓉花和断根草;何况帝后相濡以沫相互扶持,对后宫一视同仁,这些年来圣上从不曾传出偏宠哪位后宫妃子的话来。。。。。。
薛王氏只能叹息自己的妹妹越发地不长进,看在血脉相连的情分上,劝说过一次被置之不理,她也就撒手不管了 。
“我儿啊,你能看清楚就好!”薛王氏欣慰地摩挲着女儿的发丝,想着自己曾经灰暗的半辈子,到如今儿女孝顺丈夫敬重的安稳生活,舒了一口气:“尤嬷嬷是当初娘托你二舅母为你寻来的教养嬷嬷,她年岁大了,娘和她已经谈拢,日后她便做你的陪嫁嬷嬷,跟着你养老;尤嬷嬷是从宫里出来的,没儿没女,日后定然对你更加尽心尽力!老人家阅历丰富、见识多,凡事多问问她——”
乖巧地点点头,想着自己在兄长安排下远远瞧见过一面的未婚夫婿,薛宝钗不禁羞赧起来。
炮竹噼里啪啦地炸响出满空气里喜庆的氛围,大红色的绸缎结成花球,挂在门楹上,显出一股世俗的热闹来。浩浩荡荡的送嫁队伍伴随着喧天的唢呐声,出了薛府大门。
远远望着花轿上那朵红红绿绿的彩球消失在人群中,薛王氏不禁热泪盈眶,立在她身后的儿媳颜氏上前来轻轻扶住她,悄声劝慰道:“母亲无需伤感,妹妹贤良惠质,杨家素来待人宽厚,妹妹的婆母您也是交往过的。您呀,只等着抱外孙子吧!”
听了颜氏这番话,薛王氏勉强收住了泪,拍了拍儿媳扶住自己的手,点点头。
薛宝钗的婚后生活果然如颜氏所言那般,和美融洽得很。金陵城就这么大,她待字闺中之时便颇得杨夫人的喜爱,嫁进杨家后,薛宝钗于讨长辈欢心这方面格外有心得,做了婆媳自然也不至于成为前世仇人,与杨夫人两人反倒亲亲热热胜似母女,叫一众妯娌惊叹艳羡;她虽是女儿身,却也才学渊博、知书达理,和夫君杨耀安自然是琴瑟相合,即便有些许小矛盾,最终也都在她心思灵巧下成了夫妻间的情趣。
成婚不足半年,在一次家宴上,薛宝钗以一场昏天暗地的孕吐宣告了喜事来临。有母亲嫂子时常前来探看,日常婆母也百般关怀,夫君对自己依旧如新婚燕尔时那般黏黏糊糊。。。。。。在杨家家规的约束下,没有糟心的妾侍之流碍眼,即便中途杨耀安前往京城参加春闱不能守在自己身边,薛宝钗对此景状也满意得很。
在生产前夕,京城传来喜讯,杨耀安中了进士,殿试更是被点为二甲传胪,薛宝钗紧接着便诞下了个粉嫩嫩的大胖小子,一时间,杨家薛家都欢喜不已。
在儿子满月那一夜,薛宝钗做了个奇异的梦。
在梦中,兄长薛蟠并不是年少有为的英武探花郎,只是个斗鸡走狗、游街串巷的纨绔子弟,九岁那年,父亲去世了,在年幼的薛宝钗眼中,整个世界都是苍白的,其中唯一的色彩便是母亲通红的眼眸。
薛氏族人容不下孤儿寡母掌管着薛家,于是,匆匆变卖家产、打发仆人,一家三口打算去京城投靠嫁入荣国府的姨母。
离开金陵的前夕,兄长薛蟠为一个年幼却已然丽质脱俗的小丫头,犯下了一桩命案。然而薛家是何等人家,再加上恰逢二舅舅王子腾升任九省检点,一个小小乡绅之子,压根不放在眼中,花了些丧葬费掩盖下此事,一家人便这么不紧不慢地往京城而去。
薛宝钗冷眼旁观着,自己的兄长英武不凡,年纪轻轻便已经成为三品游击将军,深得圣上器重,嫂嫂贤良淑德,父亲仍旧健朗,母亲每日含饴弄孙。。。。。。这究竟是什么荒唐地方?然而,她却丝毫无法插手其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名唤冯渊的可怜年轻人重伤不治;不过,在瞧见被改了名唤作香菱的那个丫头时,薛宝钗眉心跳了跳。
这香菱,虽说容貌尚且稚嫩,然而温柔腼腆自有一股风流气度,却是不容错认的,不正是前番自己曾见过、一位族弟新娶的妻子么?听闻她是姑苏人士,乃是昔年金陵甄家旁系的女儿,其父还是姑苏本地的一方名士。。。。。。怎么却成了拐子买卖的丫头?
紧接着,薛宝钗只觉得心头更是迷惑。荣国府?荣国公夫人死后,贾家不是早就降等袭爵成了将军府么?这些陈年往事,薛王氏曾经对薛宝钗提起过一次,当时她面上又庆幸有失落,复杂得很,故而薛宝钗将这段往事记得很是清晰牢固。
金玉良缘?木石姻缘?这究竟是什么人家!怎么能如此败坏女儿家的名声呢?论起来,无论是林家表姑娘,还是薛宝钗,都不过是寄住于此,每月也都是按时往这府中出了银钱的,却被传上了白吃白住的名头!这薛蟠也当真堕落,竟然与那一群没羞没臊的玩意儿混迹浪荡,若是搁在自己家里头,不被痛打一顿才怪!
薛宝钗突然就淡定下来了,想来不过梦中幻境耳,自家兄长岂会这般自甘堕落放纵?像是想通了,薛宝钗索性按捺下胸口郁卒,权将眼前这一幕幕荒唐怪诞的场面当做西洋景儿来看了。
越看,薛宝钗对着这梦境中那块所谓的宝玉越发厌恶。堂堂三尺男儿,不知孝悌忠义,成日里只厮混于红粉香胭中,哪里有一丝男子气概?!却是可怜了那大观园一众钟灵毓秀的姑娘家们,若是拿出来,哪个不比这宁荣二府的爷们强上百倍?奈何世道不公,潇湘妃子含恨泪尽逝去,蘅芜君嫁了个痴痴傻傻迷了心窍的“假”宝玉,史湘云守寡,凤姐耗尽心力而死,迎春惨遇中山狼,探春成了断线风筝远赴天涯,最后留下一个孤零零的惜春独守青灯古佛旁。。。。。。
“啊——”
床帐掩映下,一声短促的惊呼划破了屋内的宁静,床头幽幽的晕黄色烛光被挑亮。
“钗儿,怎么了?”男子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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