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些年他涉足生意场,总有一些推不开的烟。这个时候,用那种旁人看来很是奇怪的姿势抽烟,就显得有些尴尬了。天长日久,李斯横只能选择在人前抽烟的时候用正常的姿势,然后回去反复洗手。
也实在是麻烦,而且并不确定洗手是否有用。所以在谈生意的时候,能不抽的烟,李斯横就尽量不抽。
只有在极熟悉的人周围,李斯横才会自在的抽抽烟。
候鬏看着李斯横吸烟的姿势,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弯了弯眼角。
盘口的开盘的前三日的内容都大同小异,不过就是将一些原石按照品质和价格摆出来,任人挑选。可是熟客都明白,真正的精品原石,是绝对不会再这三天之内出售的。绝佳的原石,是要留在后面的拍卖会拍卖的。
候鬏看了两天原石市场,将场中的原石看了七七八八,却没有再出手。第三天的时候,他对候启告了假,独自一人呆在了酒店里。
候启以为是这些天候鬏逛累了,所以在候鬏提出要在酒店里呆一天不出去了时候,他很快就答应了。
候鬏没有多做解释。在空无一人的酒店里,他从自己带锁的行李箱里拿出了李斯横送他的那一套碾玉砣。
他那日从原石里开出的翡翠,是一块返绿的蓝水。这样质地和大小,倒是很适合磨一个界面。但是若仅仅磨一个戒面。可是,若仅仅磨出一个戒面,又实在有些浪费了。
因为这样的种色实在难得,而且有没有一丝瑕疵。整块翡翠被候鬏托在手心,就仿佛在手中掬了一汪幽蓝的湖水。所以候鬏很是废了一番心思构思,绝不浪费一丝一毫。
最终,他决定磨一个戒面,然后,再出一个烟嘴。
他划好尺寸,将一整块蓝水翡翠一分为二。想了想,候鬏决定先做戒面。戒面并不仅仅是简单的将玉料磨得光滑圆润。而是需要计算好角度,将玉料的晶莹圆润最大限度的展现出来。
也正是因为如此,戒面并没有绝对的草稿,它需要玉雕师傅在磨制的过程中根据玉料的情况不断调整。
仅仅是指甲大小的一粒戒面,候鬏却耗费了整个上午。当他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腰骨和脊椎,才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在桌前整整坐了四个小时了。
但是,候鬏自己知道,此刻自己肢体是疲惫的,可是精神却亢奋得很。
为了保持双手的最佳状态,收好磨完的戒面之后,候鬏草草吃过午饭之后,便强制自己睡了一个午觉。
将余下的料子拿出来,候鬏先是将它的中心掏空,修成一个玉管形状。然后,拿出了墨笔,在上面认真的描画起来。和以往仰仗熟练的随性不同,这一次,候鬏做的格外慎重。
一方面是烟嘴的难度较高,对于他的技艺是一个挑战。二来,他有几分私心,他想要将这个烟嘴送给李斯横。
候鬏自问不是什么细心的人,却从几次短暂的相处中,看出了李斯横在人前吸烟方面的窘迫。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又机缘巧合的开出了这样形状恰好的翡翠,候鬏便决定做一个烟嘴送给李斯横。
谢谢他这些日子对自己的照顾。候鬏这样默默对自己说。
实际上,候鬏并没有打算在烟嘴上雕刻什么太过繁复的图案,因为他总觉得,这个男人身上很有一种落拓的味道,那是一种历尽繁华之后的淡漠。所以,若是太多的复杂雕刻,反而不适合他。
所以,候鬏选择了最简单的刻字。他阴刻了一个篆体的“福”,又阳刻了一个篆体的“久”。因为用的是簪花小篆,所以两个字勾连起来,很是有一种如画的味道。
对于玉雕师来说,刻几个字是最简单的功课,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难得的是,候鬏的玉料掏空中心之后,变得很薄,在上面又要阴刻又要阳刻,就很是考量功夫了。候鬏没有多余的料可以试手,所以必须小心又小心。
仅仅是这样两个简单的字,便让候鬏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整整六个多小时没有移动地方。当刻好最后一刀,悬在候鬏下巴的一滴汗,终于也坠落下来。
烟嘴还没有抛光,戒面也没有镶嵌。候鬏想了想,决定明天在当地找一家玉石铺子,一并将收尾工作做了。在回国之前,能够将这两样东西送出去,也算是了结了候鬏的一桩心事。
候鬏这方面有些强迫症,完成的作品必须第一时间交到买家手里,越早越好,不然他就抓心挠肺的难受。
于是,找一家合适的玉石铺子,就成了候鬏的当务之急。
只是如今,他真的有些累了。重生以来的日子养尊处优的比较多,候鬏还真是很久没有受过这样的累了。将东西收好,桌上的翡翠粉末收拾干净,再将拿出来的碾玉砣一支一支的收好,候鬏连晚饭也顾不得吃,便沉沉的坠入了梦想。
候启回来的时候,也已经是半夜时分,因为几日之后的拍卖会,他领着侯家的众人开会到现在。可是,饶是如此,回到酒店的他也并不急着回房,而是去候鬏的房间先看了看。
看着弟弟黑甜的睡颜,候启笑了笑,轻轻的将门阖上。
华灯。初上。
☆、第19章 何处逢
十九。何处逢。
候鬏醒来的时候,候启已经坐在酒店的餐厅享受早餐。
候启一向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对于吃穿也很讲究。何况这一次,他带着自家弟弟在身边,更是没有道理不找一个最好的酒店,吃最好的食物。
体贴候鬏昨天的辛劳,候启没有打搅他睡觉,只是给他发了一个短信,告诉他醒了之后自己去吃早餐,便去忙自己的事情。
距离拍卖会只有三四天的光景,候启委实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所以对于弟弟,只能采取散养的方式了。
候启对于遇见齐墨这件事,并不感到意外。李家捧着这位赌石界的传奇,吃穿用度自然不会差的,李斯横也住在这座酒店,齐墨自然不会和其他的眼睛一个待遇,住在隔壁的另一家酒店。
齐墨最先注意到了候启,但是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着急的贴过来。反而靠在餐厅的一根柱子上,慢悠悠的点燃了一根烟。
酒店自然是禁烟的,可是这周遭都是来参加这一次翡翠公盘的人,对于齐墨,他们也都并不陌生。没有人会因为这样的小事去得罪一个翡翠赌石界的传奇,所以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不去制止他。
齐墨吸烟的时候很有几分不羁的味道。候启不会承认,他很喜欢观察齐墨的唇齿。最初的时候,这是因为齐墨常年戴着一副墨镜,遮住了眼镜,所以候启无法从眼神中窥探出这个男子的内心,所以,只能战而观察起他的唇齿来。
齐墨有很丰润的唇,他的唇色偏浅,但是却并不是肉白。而是一种橘色。这样的嘴唇的主人,明明应当是最温润的样子,却生生被齐墨扯出了邪气的味道。当他斜勾起嘴角的时候,总是很容易让人想到邻家调皮捣蛋的坏男孩。
他的牙齿很白,某一个瞬间,甚至会闪出碎钻一般的光辉。这样白的牙被齐墨麦色的皮肤一衬,便更是耀眼极了。
每一个人的生命中,仿佛都有过那样的一个男孩。他们学习不好,也是大人嘴里的“不务正业”,你面上假装对他不屑一顾,但是心里却羡慕他的自由叛逆羡慕的要命。
齐墨之于候启,大概就是如此。时世不许候启任性和不羁,所以他生生将自己磨成了入进圆润的样子。但是心里,候启对齐墨还是羡慕的。也正是因为这种羡慕,让他对齐墨越发的高傲。
因为,真正能够为爱低到尘埃里的,却恰恰是张爱玲那种敢爱敢恨到睥睨天下的女子。那些前瞻后顾,患得患失的人,是绝对不会轻易表现自己的爱和喜欢的。在他们没有完全肯定不会失去的时候,所有的爱和喜欢,都是需要深深地藏起来的。
所以,候启只是瞥了齐墨一眼,然后继续切着盘中的煎蛋。酒店提供八分熟的煎蛋和全熟的煎蛋。候启在家的时候是喜欢八分熟的煎蛋的,但是因为会流出蛋黄中间未曾凝固的蛋液,弄得吃相狼狈,所以候启是从来不会在外面吃的。
而齐墨则是循着候启的目光,信步走到了他身边。
一口烟雾从齐墨的口中溢出,喷在候启的脸上。候启微微皱了皱眉,想要避开,却被齐墨扣住了下巴。他们坐的地方隐蔽,周围没有什么人,候启却还是骇然的睁大了眼睛。
“放手。”候启狠狠的瞪着齐墨,试着动了动脖颈,却被齐墨更用力的捏住了下巴。
齐墨“呵”的一声笑了出来,又吸了一口烟,缓缓的逼近候启。到了最后,两个人的鼻尖紧贴,双唇也只有一指之隔。
齐墨没有吻上候启,却比一个吻更缠1绵。他半强迫的与候启一同分享了一口烟草。当浓烈的烟草味夹杂着齐墨的气息喷在候启的口鼻的时候,平素妖孽的候启也有了刹那的怔忪。
“小侯爷儿平时抽的肯定是好烟,所以看不上咱的这个。”齐墨松开了钳制住候启下巴的手指,转而从兜里抽出一个薄薄的锡盒,夹在手里晃了晃,然后又收回放入兜里。
“不过,咱还是想请小侯爷儿尝尝。”齐墨恢复他标志性的邪笑,靠在椅背上“怎么样,小侯爷儿,是不是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的语调很奇怪,有些轻薄的意味,却仿佛是真的在询问候启对这种烟的评价。让人分不清,他说的别有一番风味,指的是烟,还是……抽烟的人。
候启冷了眼角,狠狠切开面前的煎蛋,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丝毫不曾理会那个不请自来的坐在他对面的人。
食不知味,草草结束了这顿胃疼的早餐,候启快步走了出去,奔赴开会地点。没有人看到,独自坐在餐桌旁的戴墨镜的男子缓缓的摩挲着自己的嘴唇。黑色的墨镜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让人看不清他心里的到底在想着什么。
齐墨第一次遇见候启的时候,候启才十七岁。如今,也快要有十年的光景了。那个时候,候启淡漠的坐在角落里玩手机,然后签下千万的支票,买下一块外人看来根本不能出玉的原石。
不是没听见在场的人的嗤笑声。对于他们来说,那个时候还是小少年的候启太年轻了,太容易意气用事。他们都在等着,等着候启自己栽跟头。毕竟,千万对于如今的侯家来说或许不算是什么,但是对于那个时候风雨飘摇的侯家来说,一旦输了,就是动摇根基。
面对各方不怀好意的目光,候启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扫了一眼一脸固执的坚持原石里有宝贝的那位侯家的“眼睛”,对在场的每一位人说道“用人不疑。”
用人不疑。齐墨有的时候觉得那个时候的候启很天真。但是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也想要有这样一个人,一旦相信自己,就再也不会质疑?后来,人海沉浮,齐墨不得不承认,那样的一个人,自己是想要的。
在他决定收手,不再参与那种倾尽身家性命的赌博之后,在成为侯家或者李家的眼睛这两个选项面前,齐墨下意识的选择了后者。也许是一时的倔强,他总是觉得,一旦成为候启的下属,那么他们一辈子的关系,也许就停止在这里了。
可是,不停止在这里,又会往哪里?在最初的时候,齐墨并没有仔细考虑这一点。后来,随着一次一次的相遇,齐墨在某一天下午蓦然醒悟,他想要的,是站在候启身边,甚至,为他遮挡风雨。
情关风月。只关风月。
那个下午,候启一如很多年前他们的初遇一样,低头玩着手机。或许是阳光刺眼,他紧皱着眉头,但是却没有移动地方。齐墨鬼使神差的走上去,用自己投下的阴影为候启遮住了刺眼的阳光。
候启就是平淡的抬头看了他一眼,之后便低头继续玩手机。两个人就这样相对无言,齐墨却觉得,这大概就是他想要的全部了。在他认识候启的很多年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有一天真的会喜欢一个人到这个地步。不语不言,心甘情愿。
只是,那些纠缠缭乱的情路,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都没有提起。候启和齐墨就这样继续的过着自己的日子。不是不爱,也不是不敢爱,只是两个人之间,隔了很多东西,并不是一句相爱就能够解决的事情。
那么,就像是如今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没有什么不好。”齐墨将夹在手指间的烟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雾,嘴角勾起往日的弧度,然后也站起来,走了出去。几日后的拍卖会,他也有许多需要准备的东西。今日跟候启的短暂相处,对于齐墨来说,已经可以暂时心满意足。
桌上只剩下候启没有吃完的半个煎蛋,方才先对而坐的两个人都已经走了出去。
候鬏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九十点钟了。幸而酒店的食物是二十四小时供应的,所以他还有早饭可吃。塞了几个甜点,又灌了一杯牛奶,候鬏背上背包,沿着公盘外的一条街逛了起来。
候鬏前生虽然没有真正去过缅甸公盘,但是缅甸公盘周围一定有翡翠加工商店的这种事情,他还是知道的。
握了握兜里揣着的昨天新雕好的烟嘴和戒面,候鬏决定去翡翠公盘外的加工商店碰碰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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