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眼下的企图?
捣烂京畿外围。
他们的最终目的?
拿下北京,灭掉明朝。
王振冷冷一笑:太不自量力了吧?!
在我们这块土地上长大的男人,差不多每个人内心里都有当皇帝的想法,都想让天下的人只听他一个人指挥。也先也不例外,他如今认为,凭他的力量,他已经可以去实现那个当皇帝的目标了。
皇帝是随便就可以当的?
所有的开国皇帝在没有登基之前,人们都很难承认他能当皇帝。
你这是什么意思?王振的脸拉了下来。
骞先生苦笑了一下:我只是想提醒王公公,对瓦刺人也先不能掉以轻心。弄不好,他真有可能当上皇帝!元朝末年,谁承认咱太祖能当皇帝?可他最后不是当上了?
倒也是。
我过去说过,一场战争,卷入者不计其数,但最初的推动者,其实就是一个想改变自己命运的人,是一个握了兵权又有野心或雄心的人!
王振眯眼无语。
世上所有大事的发生,你追根溯源,最后都能找到一个人,是这个人做了第一次推动!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王振睁大了眼。
只有两种选择,其一,求和,派人与也先谈判停战。不过此时求和,也先要价肯定很高,而且他有可能提出让皇上退位,因为他的最后目的是要当皇帝。这就──
与他讲什么和?!王振打断了骞先生的话。
其二,就是迎战!迅速作好准备,抵抗住他们头一波次的进攻。
打!我就不信,这也先还真能成了精了!王振攥紧了拳头。
我相信,只要王公公下了迎战的决心,这仗就真的打起来了。也先要打,你要迎战,这战争就正式开始了。一场战争,说到底还是两个人的战争,是敌对双方有决策权的两个人的战争。
好了,今天就说到这儿!王振说罢,起身就走。
我从王振的话语举止里看出,他已下定了打的决心。不过他对我瓦刺人的实力,还是有些轻估。这倒令我暗暗高兴,我们正需要他的轻敌麻痹。回到后院,他说:我现在去补补觉,一有信使到就立刻叫醒我。我点头之后便扶他进了卧室,服侍他上床躺下。
因为知道王振在补觉,前院、中院和后院的所有可能发声的活动都停止了,整个王府十分安静。我就在这安静中去了帖哈的住屋,把刚才从王振嘴里听到的消息告诉了他。帖哈听了轻蔑地笑笑:让他边睡边等吧,他等来的决不会是捷报!大捷是属于我们瓦刺人的!你快回你的住屋去,注意下一个信使的到来。
我脚步轻快地踏着午后的树荫向后院里走,盘算着什么时候可以回到草原上去,就在这时,一颗小石子忽然落到了我的脚背上,惊得我急忙扭头,这才发现我已走到了卢石经管的那个放置刀枪弓箭的仓库前,卢石正站在库门里隔着门缝向我使着眼色让我过去。自从那天出事后,我就一直没有再见他,所有可能见到他的场合我都不去了。这会儿看见他,我的心不自主地一喜,毕竟,是他让我知道了做女人原来是那样好。在我的心里,他是除了阿台之外我最喜欢和最爱的男人,可是一想起那天所受到的惊吓,我的身子又一阵哆嗦。我们再也不能出事了,再也不能见面了。我向他很快地摇了下头,表示不能进去,跟着就又向后院走。没想到他吱呀一声把门缝拉大了些,直用哀求的眼神看我,我不能不看他,他那眼神令我心疼,我的脚步不由得又停了,在一阵犹豫之后,还是向他走了过去。王振就睡在后院,这个时候见面实在是太危险了。可他双眼中的那股哀求神色又真让我心软,也罢,进去给他说说战争的事,也好让他心里有个准备。进门前,我慌慌环顾了一下四周,还好,几个当值的都背对我站在他们的老位置上,我一闪身进了库房。
卢石想照往常那样把我放倒在地上,尽管我内心里也非常想那样做,可我还是坚决地推开了他的手。我说:不行,王振就睡在后院,而且随时会叫我。你身为军士,难道就没有一种要出事的感觉?
他怔了一下,说:我已经看见有两个军中信使到府中向王振送了什么急信,肯定是有事,但我估摸不会是需要我这样的低等军人去操心的事。我想你,想见你,想亲你,想把你抱到怀里,我觉得这才是世界上最大的事!那一天马夫人没有再为难你吧?我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事,一直想找你问问。
他的话令我心中一热。是的,在我的内心深处,我也把同他见面看做是最快活最高兴最重要的事。说真的,我心中如今经常挂念的人,除母亲、哥哥和弟弟之外,也就是他了。
如果将来出了什么事情,使我们不能再在这个院子里住下去,你愿意和我一起去一个新地方住吗?我替他扣好他已解开的衣服。
我过去已经回答过你了,而且我也曾提出带你离开这里,是你不愿走。他有点生气。
我现在要你再回答一遍。
当然愿意。他把手伸过来,摸住我的脸,只要你说去哪里,咱就去哪里。
如果那个地方没有你熟悉的东西,比如说,没有庄稼地,没有街巷,没有戏院,没有青菜,没有猪,只有羊,你也愿意去?
只有羊?什么羊?他有些意外。
我急忙闸住嘴,我意识到我说得太多了,再说下去他就有可能猜出我的身份。我说的是假如那地方是山区,只能养几只羊你愿不愿去?
当然,只要有你在就行了,我只要你!
我感动地上前亲了亲了他,然后说:我得走了!我推开他试图挽留的手,很快地闪身出了门。
幸亏我出来了,因为就在我走进后院刚刚坐下,一个浑身大汗的军中信使就在几个王府守门军人的陪拌下飞跑进了后院高叫:战报──!
我按照王振的吩咐,急忙进屋喊醒了他。他一听说来了战报,一骨碌坐起,一边去穿衣一边说:快拿进来!
第九章 之 3
信使自然不能进到卧室,我急忙出去将信使手中的战报拿了进来,王振这时停了穿鞋,就坐在床帮上急急拆开战报看了起来。我没有离开他,我假装蹲下来给他穿鞋,注意观察他的神色。如果他笑了,那战报上就肯定是好消息,那我们瓦刺的军队就失利了。我看见他的脸上先是现出一种惊愕之色,随后又有一丝慌意,我的心顿时轻松了,看来不是什么好消息。
让楚七速速备车,我要去宫里!
王振对我挥手。我心里暗暗一笑,出去给他安排。看来,大明朝在战场上依旧是没有占到便宜。
这天晚上王振重由宫中回来,我才算从他的嘴里明白了那封战报的内容和他着慌的原因。原来,他派出应战的宋瑛、朱冕两员大将,全已战死疆场,监军的太监郭敬也险些被捉,大同守军被迫全面后撤,很多城堡落入我们瓦刺人之手。
那可怎么办?我假装着急地问。
已平静下来的王振说:没有什么不得了的,既然如此,我们就集中力量和瓦刺决一死战,我不信他们就能成了气候!皇上今天已让兵部做了应对部署,后天,皇上还要上朝和文武百官专议北方战事,必要时,皇上或许还会率兵亲征!
亲征?啥叫亲征?
就是皇上亲自率兵去攻打敌人。
我暗暗吃了一惊:皇上亲征?!
第二天早上,王振去宫中之后,我就去了帖哈的住处,我觉得应该把听到的情况尽快告诉他。帖哈听了大明皇上可能要亲征的话后,也把眼睛瞪大了,轻声说:这倒是一个重要的动向,应该迅速向太师报告!现在是最关健的时候,古语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会儿是太师最用得着我们的时候,你要整天把耳朵都张起来,不放过王振说过的每一句话,把事关战事的话都记下告诉我,还要使出你的全部机灵,诱使他多说,多透露情况。尤其是后天皇帝和文武百官的议战情景,要想法多打听一些。
这还用交待?
出了帖哈的屋子,我向后花园西侧院骞先生的住处走去。我忽然想起,应该跟他聊聊天,听听他对战事的判断,这一方面可以让自己对这场战事心中有底,另一方面也许可以对他施加些影响,并通过他,再影响王振的看法。
骞先生正在院中一棵小树下坐了吹箫,我不懂他吹的是什么曲子,不过那调子依旧是呜呜咽咽的。他看见我来,略略有些意外,放下箫起身施礼问道:夫人来是──
我来后花院里看花,走到你的门口听到箫声,就顺便拐进来看看你,怎么样,日子过得还行么?缺不缺什么?
谢谢夫人关心,我这人嘛,只要有口饭吃,只要还让我看书,就啥日子都能过。
骞先生家里都还有些什么人?想不想他们?
我原有两个儿子,先后从军,可惜他们都已在前些年同瓦刺人的战争中阵亡,如今只剩下了我和老伴活着。想儿子也没有用了,这世界上的人只要一死,就再也找不到他了,你再想念他也没有用,想再看他一眼都不行了。
哦,我惊望住他,原来他的家人也和我们瓦刺人打过仗。
有时候我真也想死,想在死后去儿子所在的那个世界看看,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模样。为什么老天爷不让生死两界相通?要是相通了那该多好,这一界的人想那一界的人了,就过去看看,像逛街一样,从这条街走进那条街。
我有点明白了他用箫吹出的曲子为何都那样沉郁,原来他心里也有伤心事呐。他的话也勾起了我的心思,我也想我的父亲,想阿台,我啥时候还能再见到他们?
老天爷不该把生死两界分得这样清楚。他又叹道。
那你的老伴如今在哪儿?
就在这城里的小把儿胡同中,她一个人过日子。
她知道你住在这儿么?
我是突然被王公公派人用轿抬走的,抬来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我可以给她写信,但不能回去,也不能写明自己住在什么地方,眼下,她只是知道我在活着,至于住在啥地方她并不明白。
你怎么会对研读兵书感了兴趣?对兵法、战事起了钻研之心?我得向这上边引。
两个缘由,一个是因了我的军人出身,当了半辈子兵,不懂别的,只对这个东西有些兴趣;另一个是我的两个儿子都死于战争,我也在身经的战争中九死一生,我知道战事一开,就要死人,我很想弄明白这个可致人死命的战争为何不能根绝。
弄明白了吗?
没完全明白。
是说你已经明白了一部分?
可以这样说吧。眼下已经弄明白的是,战争的起因不外乎三种:一种是为了争夺有用之物,比如土地、财物、女人或者其它吃的,穿的,用的东西;第二种是为了争夺统管别人的威权,迫使别人听从自己的指挥;第三种是为了报仇雪恨去耻,纯粹是为了找到心理上的平衡。
你觉得瓦刺人这次发起的进攻属于哪种?
是第二种和第三种的综合,一方面也先想把更多的国人置于他的指挥之下,一方面瓦刺人想雪过去明军所欠下的仇恨,明军曾征伐过他们。
我暗中冷冷一笑:你有一点说对了,我们就是要报仇雪恨,明军欠我们的血债必须还上!
你觉得这一回瓦刺人能否如愿?我又问。
按照常理,瓦刺人是胜不了的,因为明军有长城有城墙可依,武器的优势也在明军一边,可因为明军的指挥者轻敌,因为明军的实际战力下降,结果就不好说了,倘是也先将自己机动快的优势彻底发挥出来,仗也先可能打胜,弄好了他有可能真的当上皇帝,但仇恨他未必就能雪了。
为何?我一怔。
因为古往今来,双方一旦结了仇恨,靠武力去雪,常常是越雪越深,很少会使仇恨减轻的。甲方今天杀了乙方十个人,乙方明天就杀甲方十二个人雪恨,后天,甲方或许会再杀乙方十五个人报仇,如此循环下去,仇恨何时雪得清楚?
我心中暗道:仗刚刚开始打,你就害怕了。你害怕我们瓦刺人复仇,你过去是明军的将领,如今又为大明朝的内相做事,你当然会害怕的。你害怕就证明我们做对了!……
接下来我又和他聊了挺长的时间,越聊我越觉得我们瓦刺人这次必胜无疑,回到自己住屋里时,我的心里真是非常轻松。
为了解后天皇帝和百官议战的情景,我想我得主动去接触一下楚七。因为到时候我不可能去细问王振,细问必会引起他的怀疑。若单靠他说话中透露,则不可能详细。最好的办法是问楚七。楚七在太监里的地位虽低,但作为王振的手下和心腹,是可以随他出入宫中的所有重要地方的。有一次我听见他向我的丫环炫耀:说他经常跟在王公公身后去参加早朝,不过不是站在正面,而是站在屏风后的角落里,帮助王公公记下早朝时各人说话的内容,以备王公公下朝后用。我想,后天的当庭议战,他也很可能到场,届时问他最好。
楚七平日是王振的影子,王振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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