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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肮脏口罩的赶车人惊叫了一声,他跳下木质座位,落地时身体摇晃了一下,挥舞着一根核桃木短杖逼近过来。“喂!快走开!”他喊叫着,“小子,少在我们面前装熊犯傻,赶紧滚蛋……”看清马洛里的块头,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只是握紧了短棒,准备给马洛里来下狠的。
第二个贴海报的人从马车后面跑上来,跟同伴站在一边,他手里举着那根贴海报用的长棍,像叉子一样端着。
“走开,这位先生,”赶车人建议,“我们也没招惹你。”
“你们当然惹我了!”马洛里吼道,“你们这些坏蛋从哪儿弄来这些垃圾海报的?快说!”
高一点儿的对手轻蔑地在马洛面前摇了摇他那沾满糨糊的长棍。“今天的伦敦没有王法!你想要干涉我们贴海报,就先试试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马车侧面一块巨大的广告板突然开向一边,铜门扭吱吱作响。看起来那里像是这辆马车的门,因为已经有一名谢顶的男子从那里跳出来。他戴一顶干净的红色大礼帽,方格裤的裤脚塞进大皮靴里。他空着手,脸上也没有戴面罩,令马洛里更为吃惊的是,他居然还叼着一根点燃的大烟斗,正冒着浓烟。
“这是怎么了?”他语调平和地询问。
“遇见个流氓,先生!”赶车的人大声说,“罗圈腿派来的恶棍打手!”
“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吗?”后来的小个子说着,微微扬起眉毛表示质疑。“我看不像,”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马洛里,“孩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马洛里说,“你是谁呀?”
“我就是那个人称‘海报之王’的人,我的孩子!如果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你肯定对你我这个行业还相当陌生!”
“我根本就不是你们的同行,先生,我就是爱德华·马洛里博士!”
小个子双臂交叉,重心放在脚后跟上前后摇晃了几下,问道:“那又怎样?”
“你们刚刚张贴的海报,对我进行了严重诬蔑!”
“哦,就为了这个呀?”他明显松了一口气似的咧嘴笑了,“这么说吧,这跟我完全无关,爱德华·马洛里博士。我只管张贴,东西不是我印的,责任也不在我。”
“我也这么说吧,你们不能继续张贴那些诬蔑性的该死海报!”马洛里说,“我要把剩余的全部海报都拿走,并且要求你告诉我,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些东西的。”
海报王气场十足地一抬手,止住他那两个跃跃欲试的手下。“马洛里博士,我很忙。如果你愿意跟我上马车,像个通情达理的绅士一样跟我谈,也许我会听听你的诉求,不过我对任何恐吓跟威胁都不感兴趣。”他眯缝着蓝眼睛,死盯着马洛里。
“好吧。”马洛里恼怒地回答说。他有些震惊,尽管知道自己占理,可是海报王冷静的回应却完全压制住了他的怒火。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自己很蠢,或者有些手足无措。“当然,”他小声说,“这样很好。”
“同意。汤姆、杰米,我们继续干活。”海报王灵巧地爬回了他的马车里。
马洛里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用力爬上那辆样式奇特的马车。里面没有椅子,地上到处都铺满了绛紫色的地垫,像是土耳其人用的毛绒脚垫。四壁都是涂了清漆的木质壁柜,里面塞着卷得紧紧的海报,车顶有一个大大的天窗开着,昏暗的光线透进来。车厢里弥漫着胶水和廉价黑绒烟丝的味道。
海报王自得其乐地坐在地板上,靠着一个巨大的绒毛枕头。车夫鞭子一响,骡马叫了一声,车儿继续吱吱嘎嘎缓步前进。“来点儿兑水的金酒吗?”海报王招呼着,打开了一个壁橱。
“白水就好,谢谢。”马洛里说。
“那就白水喽。”海报王从陶罐里倒水到白铁杯中。马洛里把破旧的面罩拽到下巴以下,饥渴难耐地喝着水。
海报王又给他倒了一杯,然后又倒了第三杯。“要不要加点儿可口的柠檬,”海报王挤挤眼睛,“希望你知道自己的‘水量’。”
马洛里清了清黏糊糊的喉咙,说:“非常感谢。”摘掉了面具,他脸上就有一种奇怪的赤裸裸的感觉。海报王盛情款待,加上胶水中几乎比泰晤士河水还可怕的化学物质异味,让他觉得脑袋发晕,“我很抱歉,刚才我显得有些……嗯,过于尖刻……”
“没什么,就是下面的年轻人不懂事而已,”海报王圆滑地说,“在贴海报这个行当里,我们随时都得做好动拳头的准备。就在昨天,我的兄弟们还跟罗圈腿的手下大干了一场,为了争夺特拉法尔加广场的海报张贴空间。”海报王轻蔑地哼了一声。
“在这次的混乱中,我也有自己的麻烦需要解决。”马洛里粗声粗气地说,“不过基本上我是个讲道理的人。我非常理智,不爱找麻烦。请一定不要把我当做爱找茬的人。”
海报王故作高深地点点头:“我还从来没见过罗圈腿雇用学者来充当打手。透过您的衣装和举止,我就知道您是个有学问的人。”
“您真是目光如炬。”
“我也愿意这样想,”海报王说道,“这么说,我们已经搞清楚状况了,也许您可以跟我讲讲您为什么如此不满。”
“您所张贴的关于我的海报是赝品,”马洛里说,“充满了污蔑性的内容,肯定是不合法的。”
“正如我此前申明过的,这与我无关,”海报王说,“我跟您讲讲我们行当的几个基本事实吧,不绕圈子。每张贴一百张半开纸海报,我预期可以挣到一英镑零一先令,也就是每张海报二点六便士,四舍五人,那就算是三便士吧。如果你愿意按照这个价格买下我手上的部分海报,那我们就可以谈。”
“东西在哪儿?”马洛里问。
“如果你愿意自己到货架上找的话,我没意见。”
车上的人停下来贴海报时,马洛里开始在存货中翻检。所有的海报都卷得紧紧的,像是很多根大棒。
海报王从窗口递出一卷海报给赶车人,然后默不做声地把海泡石烟斗磕空,从纸包里取出烟丝重新装满,用德国造打火匣点着,无比满足地吐出一口恶臭的烟。
“就是这些,”马洛里说着,把最外面一页拽出来,在车厢里面打开,“您看看,这些内容多恶心?一开始还像是正常的文字,后面却极度恶俗,而且荒谬!”
“标准海报卷,每卷四十份,共计六先令七便士。”
“您看这儿,”马洛里说,“这等于是在诬蔑我是杀人犯!”
海报王礼貌地看了一眼海报。他嘴唇翕动,好像那标题让他很困惑。“马——洛里,”他好半天才说,“你是在货车里发表演讲吗?”
“马洛里——那是我的名字!”
“这他妈是该死的演出广告,不是招贴画!”海报王怒道,“字迹有点模糊了……哦,我想起来了。”他喷云吐雾地叹了一口气,“我应该早就想到,接这单生意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不过,那家伙倒是预先付钱了。”
“谁?谁付钱了?”
“在莱姆豪斯区,西印度港口那里,”海报王说,“那地方很乱,马洛里博士,好多恶棍在所有的墙上和广告板上张贴布告,从昨天就开始了。我的兄弟们本来想要找他们的麻烦,然后这个自称斯温船长的家伙,就意识到最好是把我们雇用了。”
马洛里的腋下被汗水浸湿了:“斯温船长,是吗?”
“看穿着像是个赛马场周围出没的主儿,”海报王兴致勃勃地说,“个子不高,红头发,长相很怪——额头有个大鼓包,就这个位置。应该说,他像只虱子一样疯狂好动,不过他倒是挺懂规矩的,一旦跟他讲清楚行规,他就承诺不给我们海报张贴行业找麻烦,手头好像也很宽裕。”
“我认得这个人!”马洛里声音颤抖地说,“他是个疯狂的卢德派阴谋家,甚至有可能是整个英格兰最危险的男人!”
“还真看不出。”海报王咕哝着。
“他严重威胁社会秩序的安定!”
“我觉得这小子没什么大不了的,”海报王说,“只是个跳梁小丑,喜欢戴眼镜,经常自言自语。”
“这个人算得上是国民公敌——一个极度危险的阴谋主义者!”
“我本人相当讨厌政治,”海报王悠闲地向后靠着,慢悠悠地说,“《海报张贴管理法规》根本就是愚不可及,你听了也会厌烦的。涉及哪些地方可以贴海报的部分,那条该死的法规一点儿灵活变通的空间都没有。我告诉你吧,马洛里博士,那个推动这项法规通过的议员,我他妈都认识。那小子自己参选的时候,也雇我们贴海报来着,他才不关心海报贴在什么地方呢!只要是对他本人有利的内容,贴哪儿都成!”
“我的天哪!”马洛里打断了他,“一想到那个坏蛋还在伦敦四处招摇……他居然还有钱,天知道是从哪里搞来的;想到他四处煽动骚乱和叛变,还赶上这么个危机时期;他还控制着拥有差分机的印刷厂!这简直是一场噩梦啊!太糟糕了!”
“请您不要太激动,马洛里博士,”海报王温和地责备他说,“我老爸——愿他的灵魂安息,他以前总跟我说:‘就算你身边的人全部失去理智的时候,我的儿啊,你就记住一点:一英镑还是二十先令。’”
“这样说当然没错,”马洛里说,“可是……”
“我老爹经历过多次社会动荡,每次他都贴过海报!早在三十年代,骑兵冲向工人的时候,鹰钩鼻子的老威灵顿被炸成渣儿的时候,他就贴过。先生,那时候才真叫艰难,比软塌塌的现代社会艰难多了!现在有什么?不过是点儿臭气嘛!就这也叫危机?算了吧,在我看来,算是一次机会还差不多,而且我已经抓住了其中的机遇。”
“您好像完全没有理解这次危机的紧迫性。”马洛里说。
“艰难时世,无非就是开始印制四连张两开局幅海报的时候罢了!以前是保守党政府给我老爹发钱(我老爹曾经主持圣安德鲁斯教区的海报张贴生意),让他覆盖激进党的海报。他当时不得不雇用女人去干这活,因为男人很少愿意来做。他白天把激进党的海报涂黑,晚上自己再去张贴新的!你们一革命,我们就财源滚滚。”
马洛里叹了一口气。
“我老爹发明了业内人称可伸缩粘贴头的专利工具,我本人也曾做出过一些机械性的改进。这种东西可以用来在桥梁底下张贴海报,方便船上的人阅读。我们家族一直富有企业家传统,先生,谁都很难取代我们的位置。”
“我不知道等整个伦敦化为灰烬的时候,所有这些对你还有什么用,”马洛里说,“看看吧,你正在帮助那个坏蛋实现他的无政府主义阴谋!”
“我想说,你完全把事情看反了,马洛里博士。”海报王怪笑着说,“据我所知,上次我们见面时,还是那小子必须付钱给我,而不是反过来我付钱给他。不过回想起来,他还托我保管了一些海报,就在顶上那一层,这里。”海报王站起来,把那堆东西取下,放在地板上。“要知道,先生,这些破烂海报上说什么、扯什么,根本都不重要!背后暗藏的真相就是,海报本身是不可能消失的,这就像泰晤士河的潮水,或者伦敦的浓烟。真正的伦敦人把伦敦称作‘雾都’,你知道吗?它也是一座永恒之城,就像耶路撒冷,或者罗马,或者有人会说,撒旦的群魔殿!你看到过我这个海报王替伦敦城操心吗?我一点儿也不担心!”
“但是,很多市民都已经逃走了!”
“只是一时犯傻而已。他们会回来的。”海报王信心满满地说,“为什么?因为他们根本无处可去。这里就是整个世界的中心了,先生。”马洛里无言以对。
“所以呢,先生,”海报王说,“如果您听从我的建议,就花掉六个先令,买下你抓着的那卷儿海报。如果你可以出价到一英镑,我就把我们的朋友斯温船长所有的海报都给你,只收你二十个先令,先生。然后您就可以离开大街,回家安心静养去了。”
“有些海报已经被张贴出去了。”马洛里说。
“我可以让兄弟们把他们涂黑——或者贴别的海报在上面,”海报王小声说,“当然,只要你别让他们白忙活就行。”
“这样一切就会过去吗?”马洛里把手伸进钱袋,一面问,“我个人对此持怀疑态度。”
“总比你用腰带里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