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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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分机- 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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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的冲动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理智,像冰凌一样冰冷又脆弱。“我宁愿留在这里,跟你好好聊聊,同志。”马洛里说,“这比听什么讲座都好。”

“真的吗?”黑斯廷斯说着,满脸放光。

马洛里严肃地点点头。“我,我发现,倾听一个真正懂得自己事业的人谈话,总会让我受益匪浅。”

“我猜不透你,同志,”侯爵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完全像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傻瓜,但有时候,你又像是一个理解能力非常强的人——明显比你那几位朋友高出很大一截!”

“我去过一些不同的地方,”马洛里缓缓地说,“我估计,这会让一个人眼界变宽。”

“同志,你都去过哪儿啊?”

马洛里耸耸肩:“阿根廷、加拿大、欧洲大陆,很多地方。”

侯爵四下张望了一下,就好像为了确认周围没有密探躲在饮水池或者烛台后面一样。确认没人之后,他看上去好像放松了一些。然后重新开口,语调有几分急切:“你知不知道美国南方?各州联盟政府?”

马洛里摇头。

“那里的南卡罗莱纳州有一座城市,叫做查尔斯顿,一座迷人的小城,那里住着很多出身高贵的英国流亡者。他们为了逃离激进党搬去了美国。他们是失势的不列颠骑士。”

“听起来挺好。”马洛里搪塞着。

“查尔斯顿是个优雅而富有文化气息的城市,不比英国任何一座城市差。”

“你就出生在那里,对吗?”马洛里说出了这个猜测,然后发觉此举有些莽撞——黑斯廷斯对这个话题特别敏感,已经皱起了眉头,马洛里继续说:“你在查尔斯顿的日子一定很富足,还有个黑人做奴隶。”

“我真希望你不是个偏执的废奴主义者,”侯爵说,“很多英国人都是。我想,你也许会愿意要求我把可怜的朱庇特丢回热病横行的利比里亚原始丛林里去!”

马洛里强忍着没有点头。他实际上就是个废奴主义者,也支持把黑人奴隶送回非洲的做法。

“可怜的朱庇特如果回到利比里亚帝国,连一天都无法存活。”侯爵坚持说,“你知道吗?他会读书写字,全都是我自己教他的。他平时甚至还朗读诗歌。”

“你的黑人奴隶还读韵文?”

“不是韵文,是诗歌,读那些伟大诗人的作品。约翰·弥尔顿——不过我敢说,你根本就没听说过他。”

“克伦威尔手下的一位官员,”马洛里随口答道,“写过《论出版自由》一书。”

侯爵点头,看上去很满意。“约翰·弥尔顿写过一部史诗,《失乐园》,无韵诗体,取材于圣经故事。”

“可我本人,是一名不可知论者。”马洛里说。

“听说过威廉·布莱克吗?他写诗,还为自己的诗作创作插图。”

“他找不到合适的出版商吗?”

“即便是现在,英格兰也还有几位优秀诗人在世。你可曾听说过约翰·威尔逊·克罗克?温斯罗普·麦克沃思·普莱德?还有布莱恩·沃勒·普罗克特?”

“也许吧,”马洛里说,“我也读过一些书,大多都是些印刷拙劣的便宜货。”他很奇怪,侯爵怎么会对这么小众的东西感兴趣。而现在,马洛里担心的却是汤姆和其他人。坐在原处等他回去的同伴们,心里该有多么着急。他们可能会等得不耐烦,因此铤而走险,这是绝对不行的。

“珀西·比希·雪莱曾经是一位诗人,后来在动荡时代成为卢德派的首领,”侯爵说,“我知道雪莱至今仍活在世上!拜伦把他流放到了圣赫勒拿岛上。他现在还被囚禁在那儿,住在拿破仑一世的旧居里。有人传说,他此后写出过整本整本的戏剧和十四行诗。”

“胡扯,”马洛里说,“雪莱多年以前就死在了牢里。”

“他还活着,”侯爵说,“只不过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个事实。”

“下面你该说查尔斯·巴贝奇是诗人了,”马洛里愤愤地说,他被侯爵讲得头昏脑涨,“你说这些话有什么用?”

“我有一套理论,”侯爵说,“与其说是一套严谨的理论体系,倒不如说是一种诗性的直觉。自从我研读了卡尔·马克思和伟大的威廉·科林斯的作品之后,我突然发现,在真正自然的历史进程中,一定发生过一些非常极端的暴力行为。”侯爵停顿了一下,不觉苦笑,“不过我可怜的朋友啊,你应该已经完全听不懂我在说些什么了!”马洛里略微摇摇头说:“我完全懂你的意思。你说的,无非是一场灾难。”

“是啊,你的确可以称之为灾难。”

“历史的进程总要靠灾难推动!这就是我们世界的本来面目,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只有这么一条演进道路。历史从不存在一切都只是偶然!”

侯爵一下子变了脸色:“你是个骗子!”

这个愚蠢的指责刺痛了他,马洛里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你脑子里装的全都是谎言啊,年轻人!‘历史’!你以为你天生就应该拥有爵位和田产,而我就应该烂在列维斯,做一辈子的帽子。所谓的历史,从来就无非如此!你这个小傻瓜,激进党跟你本人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同样也无须理会什么马克思、科林斯,或者其他你念念不忘的死鬼诗人!他们会杀掉你们所有人,眼睛都不眨一下,然后全都扔进锯末堆里。”

“你在隐藏身份,”侯爵说,他的脸色变得纸一样白,“你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人?”

马洛里身体绷紧。

年轻人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是奸细。”他伸手掏枪。

马洛里一拳正中他面门。侯爵软绵绵瘫倒时,马洛里抓住他的胳膊,用巴利斯特莫里纳手枪的枪柄猛击他头脑,一下,两下。侯爵倒地,血流不止。

马洛里抓起他的手枪,站起来,茫然四顾。

那个黑人就站在不足五码之外。

“我都看见了。”朱庇特小声说。

马洛里一语不发,举起两把枪对准他。

“你打了我的主人。他死了吗?”

“我想没有。”马洛里说。

黑人点点头。他展开双手,动作轻柔,就好像要祝福什么人一样说:“你是对的,先生,而他大错特错。历史根本就一无所有,无所谓进步,无所谓公平,只有偶然爆发的恐怖和悲剧。”

“也许的确如此。”马洛里慢慢地说,“但如果你大声喊叫,我还是不得不开枪打死你。”

“如果你打死了他,我是肯定会大声叫喊的。”那黑人说。

马洛里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呼吸。”

长久的沉默。黑人站着不动,他的动作僵硬而完美,他在犹豫,不知何去何处,就像一个纯精神性的锥体被钉在一根计尖上,等待着某种超脱因果关联的推动力来决定锥体坠落的方向。

黑人叹了口气说:“我要回纽约去了。”他说完抬脚转身就走,不紧不慢,消失在了高耸的货物堆后面。

马洛里感觉很有把握,相信朱庇特不会大喊大叫,但他还是等待了片刻,确认自己没有信错人。侯爵在他躺着的地方动了一下,呻吟着。马洛里从他卷发的头顶摘下花呢手绢,塞人他口中。

片刻之后,他已经被放到了一个巨大的陶瓷瓮后面。

紧张的冲突让马洛里感觉口渴得要死。他的喉咙感觉像是带血的砂纸。没有喝的,除了小银瓶里那个江湖庸医的假药之外。马洛里摸索着把它从侯爵的外衣口袋里掏出来,用它润了润喉咙。这东西在他的后腭部留下一点刺痛的感觉,有点像干邑香槟。这玩意儿很邪门,但到现在为止,不知为什么,对他的身体还有些益处。于是他又喝了几口。

马洛里回到讲座区,坐在弗雷泽身边的椅子上。这位警察扬起一侧眉毛,意示询问。马洛里拍了拍侯爵的手枪,这把枪别在另一侧腰带处。弗雷泽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弗洛伦丝·拉塞尔·巴特莱特还在继续她的长篇大论。她的讲演方式似乎令台下的听众陷入了奇特的麻痹状态。马洛里非常震惊地发现,巴特莱特夫人已经开始展示江湖骗子的一种玩意儿,目的是为了避孕。这东西的组成结构包括一个弹性橡胶盘和一小团海绵,上面拴着细线。马洛里情不自禁地想,男女交媾居然会用上这种东西!这种想法让他觉得直恶心。

“她刚杀死了一只兔子,”弗雷泽透过手绢小声说,“把兔子的鼻子泡在醋酸提取物里。”

“我没有杀死那小子,”马洛里也小声说,“他也许脑震荡了,我估计……”他盯着巴特莱特,现在她又开始讨论选择性生育控制,以提高人类本身的质量。听起来,在她设想的未来时代,正常的婚姻都已经被取消掉了。“全民性开放”将会取代原有的贞节观,而生育将是专家负责的事情。这些花哨的概念像暗影一样飘浮在马洛里的意识浅层。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今天本来是他演讲的日子,事实上,原计划也安排在这个下午。他本来要以胜利者的荣耀姿态向大家展示雷龙,还配有济慈先生编写的影像播放。这个可怕的巧合让他全身战栗了一下。布莱恩突然隔着弗雷泽探过手来,抓住了马洛里裸露的手臂,抓得跟铁钳一样紧。“内德!”他小声说,“咱们赶紧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吧!”

“现在还不行。”马洛里说,但他也已经在动摇。从布莱恩的手臂上,好像传来了一股具有强大的恐惧感,“我们还不知道斯温船长在哪里,他可能躲在这个贼窝里的任何地方……”

“那几位同志!”巴特莱特朗声说道,她的声音像冰冷的剃刀,“是的,我就是指你们,后排那四个人!如果你们一定要打扰我们,如果你们真有那么重要的消息,就请跟我们讲习会上的其他同志们一起分享一下吧!”

四人闻言,都愣住了。

巴特莱特用梅杜萨一样的眼神瞪了他们一眼。其他人都在侧耳静听,好像一下子摆脱了他们经受的神秘束缚,一个个带着嗜血的狞笑等着他们四个。人群的眼神里泛着一份下流的快乐,就像恶人发现自己应得的惩罚降临到了别人身上一样。

汤姆和布莱恩同时开口,莫名惊诧地小声问:“她是在说咱们吗?”

“上帝啊,现在咱们怎么办?”

马洛里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场噩梦里。他觉得,也许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让他猛然清醒。“她也不过是一个女人。”他说道,声音响亮而冷静。

“住嘴!”弗雷泽笑着说,“安静!”

“你们无话可说?”巴特莱特嘲讽地说,“我估计你们也没有……”马洛里站起身来说:“可我的确有话要说!”

就像按动了玩具盒子的弹簧一样,有三个听众突然一下子站了起来,举手叫道:“巴尔顿博士!巴尔顿博士?”

巴特莱特优雅地点头,用教鞭一指:“佩尔同志来讲。”

“巴尔顿博士,”佩尔说,“我根本认不出这几位同志。他们的表现很反动,所以我……我觉得应该批斗他们!”

一份暗藏怒火的沉默笼罩着人群。

弗雷泽扯着马洛里的裤腿说:“快坐下,你这傻瓜!你难道疯了不成?”

“我的确带来了消息!”马洛里大声说,话音穿过面罩,“给斯温船长的消息!”

巴特莱特看起来很震惊,目光游移不定。“那就告诉我们所有人吧,”她下令说,“在我们这里,所有人都是一条心!”

“我知道那个模块在哪里,巴特莱特夫人。”马洛里说,“你真想让我把这个消息说给所有这些傻瓜和笨蛋听吗?”

各种椅子挪动的声音响做一团,很多人都气得站了起来。巴特莱特尖声喊叫了些什么,却被嘈杂声吞没了。

“我要见斯温!我必须跟他单独谈!”场面越来越混乱,马洛里把他面前的空椅子踢得滑出好远,然后从皮带里拔出两把手枪,“全都给我坐下,你们这些杂种!”他用枪平指着听众,“哪个懦夫敢第一个动,我就一枪给他打个透明窟窿!”

别人给他的答复,是接连飞来的子弹。

“快跑!”布莱恩尖声喊道。他、汤姆和弗雷泽马上逃走。

马洛里两侧的椅子都被打得木屑横飞,倒在地上。听众正在向他开枪,枪声凌乱,毫无章法。马洛里将两把手枪端平,瞄准台上的巴特莱特,扣动扳机。

两把枪都没有响——他忘了将子弹上膛,而且侯爵的枪好像还配备了某种镍制保险开关。

近处有人对着马洛里扔过来一张椅子,他漫不经心地把椅子挡开,然后某种东西重重打在他脚上。这一击令他的腿部瞬间失去知觉,难以继续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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