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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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分机- 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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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座非常俗气的准圣经题材浅浮雕,他来到升降梯门口。值班员躬身迎接他进入,随后又进来一位愁容满面的绅士,开始用手绢擦拭着外衣肩膀上的一块浅灰色印迹。

铜梯的伸缩门咔嗒响着关闭,升降机开始上升。那位衣服被弄脏的绅士在三楼离开,奥利芬特刚要坐到五楼。这一层有刑事量化分析和非线形分析两个部门,他感觉后者远比前者更让人有压力。今天他要去的是刑事量化分析部门,具体是去找安德鲁·韦克菲尔德——负责这个部门的副局长。

刑事量化分析部的所有职员,每个人都围在狭小拥挤的隔间里,隔板用钢材、石棉和表面饰板组成。韦克菲尔德管理所有的员工,他的办公室也不过是个大号的隔间,完全是同样布局,连他的沙色头发两边都拥挤着镶铜边的抽屉,装着很多的卡片文件。

奥利芬特走近时,他抬头看了一眼,突出的前牙暴露在下唇上方。“奥利芬特先生,您好,”他说,“很高兴再次见到您,请稍等。”他把一些有编号的打孔卡片装进结实的蓝色信封里,信封上面贴着一条条的薄纸片。他有条不紊地把红色丝线缠在信封的两片封口折页上,然后把信封放到旁边,用石棉网隔开的文件箱里,里面还有另外几个同样颜色的信封。

奥利芬特笑问:“安德鲁,你是担心我会读懂你的打孔文件吗?”他从设计精巧的椅套里面拽出一把速记椅坐下来,把装在皮套里的雨伞横在膝盖上。

“你至少知道蓝色信封通常装什么类型的文件,不是吗?”韦克菲尔德说着把他可伸缩写字台推回到狭窄的凹槽里。

“其实搞不清楚,也不知道,但是我想,你们想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吧。”

“有些人可以直接读懂卡片,奥利芬特,这样的人并不多,但即便是初等文员也能读懂卡片顶部的说明,就像你们暗中阅读影像记录文件一样容易。”

“安德鲁,我从来都不暗中阅读影像记录文件。”

韦克菲尔德哼了一声。奥利芬特知道,对他而言,这就相当于大笑了。“你们的外交业务搞得怎么样了,奥利芬特先生?你们是不是还在追查什么‘卢德派阴谋家’?”任谁都不可能听不出这话的嘲讽味道,但是奥利芬特却装作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简单回答问题:

“截止现在,这方面并没有投入太多精力,至少我感兴趣的领域是这样。”

韦克菲尔德点点头,他认为奥利芬特“感兴趣的领域”应该仅限于外国人在英国境内的所作所为。应奥利芬特要求,韦克菲尔德定期为他查阅各类文件,涉及意大利烧炭党、白茶花骑士组织、芬尼亚运动、得克萨斯游击队、希腊独立战士、平克顿侦探公司,以及美国南部同盟科学研究部,这些组织都在英国境内开展活动。

“我们给您提供的得克萨斯资料,应该派上用场了吧?”韦克菲尔德问道,他一向前探身,椅子就吱嘎作响。

“非常有帮助。”奥利芬特说。

“您会不会碰巧知道,”韦克菲尔德一面说,一面从衣兜里取出一根镶金自动铅笔,“得克萨斯方面有没有拓展疆土的愿望?”他用铅笔敲打着突出的牙齿,啪啪的响声让奥利芬特非常反感。

“您是说,从他们目前在圣詹姆斯河的位置,绕道百瑞葡萄酒厂采取行动的计划吗?”

“正是。”

奥利芬特犹豫了一下,看上去像在用心思考这个问题。“我不这么认为,他们的官方资金已经告罄。我估计,这要取决于该国地主的支持,说到底……”

韦克菲尔德牙齿咬着下唇,笑了起来。

“韦克菲尔德,”奥利芬特说,“请一定告诉我——是谁想知道这些?”

“刑事人体测量学分部。”

“真的?他们也参与了侦察行动吗?”

“事实上,我估计纯粹是技术上的兴趣,实验性质的。”韦克菲尔德把铅笔收了起来,“你那位学者朋友是叫马洛里,对吧?”

“是啊,怎么了?”

“我读到一篇书评,关于他的著作。他去中国了,是吗?”

“中国蒙古。带着皇家地理学会的科学考察队去的。”

韦克菲尔德撅起嘴,点点头:“我估计,是为了不让他碍手碍脚。”

“我希望这可以让他免受伤害。说真的,他不是坏人,只是对你们部门工作的技术层面问题有浓厚的兴趣。不过,安德鲁,我今天来是有技术上的问题需要你的协助。”

“是吗?”韦克菲尔德坐椅中的弹簧又在吱嘎作响。

“涉及邮政系统的一项业务。”

韦克菲尔德喉头轻轻咕哝了一声,似乎对此全无兴趣。

奥利芬特从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交给副局长。信封是打开的,韦克菲尔德从手边的铁丝篮里取出一双白色棉手套戴上,从信封里取出一张白色电报地址卡看了一眼,然后抬头正视盯着他的奥利芬特。

“格兰德酒店。”韦克菲尔德说。

“正是。”酒店的徽记就印在卡片上。奥利芬特眼睁睁看着韦克菲尔德带着手套的手指不自觉地摸索卡片上的几行孔洞,寻找可能导致机械故障的破损之处。

“你想知道发件人是谁?”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谢谢。”

“收件人姓名呢?”

“这个我也知道。”

坐椅弹簧吱吱作响,奥利芬特觉得这次的响声显得很紧张。韦克菲尔德站起来,椅子里传出钢铁的弹音。他小心翼翼地把卡片插入头顶一个玻璃面仪器的正面插孔里,机器的下方同样是成堆的卡片。他看了奥利芬特一眼,抬起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按下一根乌木手柄,那台机器就像商店里的收银机一样开始咔咔作响。韦克菲尔德松开手柄,响声逐渐平和,变成嗡嗡声和轻巧的击打声,有点像投注商用的赌博机。韦克菲尔德眼看着旋转的打字键嗒嗒轻响着停息下来。突然,机器彻底归于平静。

“埃格蒙特,”韦克菲尔德轻声念了出来,“贝尔格拉维亚区,榉树庄园。”

“没错。”奥利芬特盯着韦克菲尔德,看着他把卡片从黄铜插孔里取出来,“安德鲁,我想要看到这份电报全文。”

“埃格蒙特……”韦克菲尔德就好像没听见一样嘟嚷着。他再次坐下,把卡片放回信封,摘下了手套。“他好像无处不在。我们尊敬的查尔斯·埃格蒙特大人。奥利芬特,他给我们指派的任务做都做不完。”

“安德鲁,我知道,这份电报的内容就存在统计局的档案里。它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就像无数的其他电文一样,对此我毫不怀疑。”

“那你知不知道,我要管理五十五英里长的机器工作面,况且恶臭对它们造成的污染都还没能清理干净呢!而且,你这次提出的要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过分,极度不符合常规……”

“你说‘极度不符合常规’吗?好极了……”

“还有你那些特警局的朋友,每个小时都排着队地往我这儿跑,一遍又一遍地要求使用我们的机器,说是要把这个国家隐藏的卢德派分子全部揪出来!奥利芬特,你要查的这个家伙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在我看来,他只是一名资历极浅的激进党政客,或者我应该说,曾经是,直到伦敦的恶臭导致骚乱。”

“也就是说,直到拜伦去世。”

“不过我们现在有了布鲁奈尔勋爵,不是吗?”

“的确,然后他领导下的国会就他妈的开始胡来!”

奥利芬特刻意又沉默了片刻。“安德鲁,如果你能帮我查到这份电报的内容,”他最后非常小声地说,“我会非常感激。”

“他可是个野心很大的人,奥利芬特。还有很多同样野心勃勃的朋友。”

“这么想的可不止你一个人。”

韦克菲尔德叹了一口气说:“既然如此,那就要绝对保密……”

“当然!”

“因为颗粒物沉积,导致我们的机器遭受严重污染。我们已经让技术工人三班倒,昼夜不停地工作;高尔基特爵士的气溶胶技术,也取得了不错的成果。尽管如此,我个人有时候还是会感到绝望,怀疑整个系统永远都不可能完全修复,恢复运行。”他压低了嗓音,“你有没有听说?拿破仑最高级的那些应用,最近几个月也都无法正常运行?”

“您是说拿破仑皇帝?”奥利芬特装作没听懂。

“我是说拿破仑差分机系统。对照工作面长度,他们的系统规模接近我们的两倍。”韦克菲尔德说。“可是现在,就是无法正常运行!”这件事好像让他尤其觉得恐怖。

“他们那边也发生了恶臭泛滥事件吗?”

韦克菲尔德沉着脸,摇摇头。

“哦,我知道了,”奥利芬特说,“很可能法国人机器的齿轮被洋葱片儿给卡住了……”

韦克菲尔德哼了一声。

“请一定尽早帮我找到那份电报好吗?当然,在您方便的时候。”

韦克菲尔德头部动了一下,但是幅度极小。

“够意思。”奥利芬特说着举起雨伞向副局长致意,随后起身走出刑事量化分析部门的办公区,韦克菲尔德手下的职员们还都在埋头耐心地工作着。

让拜特里奇把自己送到索肖区的酒馆之后,奥利芬特沿着专业人士特有的曲折路线,辗转来到了迪恩街。现在,他进入已经被烟火熏黑的旧房子,房门没有锁。他进去后,回头把门锁结实了,又走上两段没有铺地毯的楼梯。室内空气阴冷,弥漫着炖白菜和过期烟丝的味道。

他轻轻敲了两下门,停了一停,然后又敲两下。

“快进来,快进来,你会把冷气都放进来的……”纽约人民公社前成员——大胡子的赫尔曼·克里格先生一似乎把他所有的衣服全都穿在了身上。就好像他在跟别人打赌,赌他一次可以穿下捡破烂的包袱里的全部货色。

奥利芬特进来后,克里格把门锁好,又用铁链缠上。

克里格有两个房间,窗户临街的这间是客厅,另一件是卧室。房间里所有东西都破破烂烂,而且混乱至极。客厅中间是一张大大的老式方桌,上面铺着打过蜡的布片。上面放着手稿、图书、报纸一个德累斯顿洋娃娃,还有零星的缝纫用品、裂口的茶杯、肮脏的勺子、几支钢笔、几把小刀、蜡烛头和墨水瓶。此外还有一个荷兰式陶土烟嘴,一些烟灰。

“坐吧,坐吧,请坐。”穿得这么厚,克里格先生的样子比以前更像一头熊,他含糊地向一张三条腿的椅子挥挥手。奥利芬特在煤烟和烟草烟雾中眨眨眼,勉强分辨出一张接近于完整的椅子,尽管克里格的女儿最近在上面玩过做饭游戏。奥利芬特还是愿意冒险毁掉一条裤子,于是他把椅子面上黏糊糊的渣子拨到一边,坐了下来,与克里格面对面。两人之间,是乱糟糟拥挤不堪的桌面。

“给你的小特伦多带了一份小礼物,”奥利芬特说着从衣鬼里取出一个薄纸包着的包裹。纸包用一块长方形贴纸粘住,上面印着牛津街玩具商场的标志。“给布娃娃喝下午茶的小玩具。”他把纸包放在桌上。

“他管你叫拉瑞叔叔。我觉得不应该让他知道你真名。”

“我估计,索肖一带叫拉瑞的人一定很多。”奥利芬特又取出一个开着的普通信封放在包裹旁边,紧贴着桌子边缘。里面有三张非常旧的五英镑纸币。

克里格默不做声,两人默然相对。

“曼哈顿女子剧团巡演。”奥利芬特终于开口说。

克里格很不屑地哼了一声。“波威里街扮清新的货色,也跑到伦敦来了?我还记得她们在普尔蒂国家剧院的演出。是她们成功吸引死兔党徒加入革命事业,而此前这些人参与政治的方式,无非是在市政选举期间扔石头,挥拳头。这个剧团的观众都是些屠夫学徒、擦靴子的黑人,还有五点区和且林士果广场的妓女之类。这些满身汗臭的城市无产者来剧场只是为了看女人从炮筒子里喷出来,被平按在墙上,或者像撕纸一样扒掉她们的衣裳……这么说吧,先生,你找错目标了。”

奥利芬特叹了口气说:“朋友,我的工作就是刨根问底。您应该理解我不可能向您解释我提出任何一个问题的原因。我知道你曾经吃过不少苦头,现在依然在承受着煎熬,背井离乡。”奥利芬特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惨兮兮的房间。

“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

“有人认为,在最近一次城里发生居民骚乱期间,除了各种各样的犯罪活动之外,曼哈顿派来的特工也在煽风点火。”奥利芬特等待着回应。

“我认为这不太可能。”

“您的根据呢,克里格先生?”

“因为据我所知,公社并不打算扰乱英国当前政局。在美国国内阶级冲突的问题上,你们的激进党政府采取了对公社有利的中立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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