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没出现之前,这矛盾不过是偶尔令他躁动,可自从她出现之后,他日日夜夜便被这矛盾折磨着,只有当亲近她的身子时,他才能忘记佛,忘记矛盾,安睡到天亮。
大雄宝殿里,那一尊拄地擎天的金佛,捏着兰花指,宝相庄严,一脸慈悲的望着众生。
地上,坐着百多个光头和尚,他们身披黄衣袈裟,嘴唇轻轻蠕动,经文便一串串的飘了出来。他看见,那些闪着金光的卍字在半空中汇聚成一条河。
佛法无边,普度众生。
可是佛祖,我遇见了一块朽木。
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到像她那样执念深重的。
我不懂她,也不懂我自己。
佛铃在响,木鱼在响,檀香袅袅的上升,在大金佛的眼睛处停止,似乎被烟气熏到了,他看见大佛在流泪。
泪水,悲悯。
佛祖,你悲悯的是什么?
是在悲悯我吗?
悲悯我心中无你。
可我的天赋又作何解释,难道我的前世是一个和尚?
大佛无言,他只会捏着兰花指,宝相庄严的看着世人。
信佛的人都迷恋你,他们以为你能解除一切苦难,可我知道,你只是一尊泥塑,纵然身上贴满金箔,可你内里也只是一堆泥。
你怜悯着众生,让众生祛除七苦八难都信你,然而,你可知,人若没了贪嗔痴,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生命便会失去意义。
佛祖,你可能告诉我,我究竟是什么?
人?妖?仙?佛?
我的修行在何处。
佛祖,那小畜生我又该奈她如何?
耳边是无上佛法,眼中是金樽大佛,他站在大佛脚下迷茫。
佛与她都在他心中,不知舍与得。
此时,一个穿着白色佛衣的年轻和尚走了过来,面带慈悲之笑,他心中无尊卑,见了姬烨只是念了一声佛,开口道:“施主,佛海无边,回头是岸。”
姬烨轻启唇,他想尊敬的回以一声佛号,可是嘴边却扯出了一个冷笑,挥袖便要离去。
又有一个白佛衣的老者从门外走来,他胳膊上搭着一件东西,当他走到姬烨身边,轻轻展开,原来是一件佛衣,老者不声不语,恭敬将佛衣双手举过头顶,姬烨淡淡盯着佛衣良久,目色琉璃,他双手合十,轻念一声佛,道:“弟子懂了。”
自己将佛衣往身上一披,举步便走出了大殿。
搜山抓人的禁卫军大将军正等在殿外,一见身穿佛衣的姬烨,先是一怔,忙低下头去回禀道:“圣上,臣无能,没、没找到。”
大雄宝殿是建在高山上的,海拔很高,站在石阶上,便觉那天触手可及,下望便是如蝼蚁一般的芸芸众生。
他望着天,淡淡下了命令,“放火烧山,逼她自己出来。那妖孽,朕已铁了心要除去。”
大将军领命离去。
花谷中,黛黛蓦地抬起了头,望着天,心口扑腾扑腾一阵跳动。
天空,蔚蓝,白云,如棉,有飞鸟不时掠过,除此之外,她什么也没看见,可心里就是慌乱。
弯身,把采集好了的草药往怀里一抱,快步返回。
又是黄昏日暮,秋韵四个正在架火烤肉,远远的便听见她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小姐,你去哪儿了?”听见脚步声,秋韵忙过来帮忙。
黛黛把草药交给她,道:“这些能祛除夏极脸上的疤痕,还有你们身上的伤痕。抱着草药,离开这里,我会让黑蟒给你们带路。”
事情来的太突然,秋韵呆了一下,春末三个听到了也忙围过来,四双眼睛殷殷的望着黛黛,希望她能给她们一个理由。
黛黛冷眼扫视了她们一圈道:“一你们自己走,二我让蟒蛇把你们拖出落凤山,随你们选。”
她的态度很强硬,根本不许她们反抗。
“可是……”春末话没说完,黛黛已失去耐性,嘶嘶鸣叫数声,林子里便窜出了四条黑蟒,蟒蛇可不会同她们讲道理,尾巴一甩缠上四人,拖着便走。
“小姐。”四人连忙呼喊。
“滚!”
看也不看她们一眼,黛黛静静的在大青石上趴伏了下来。
树荫浓密,溪流潺潺,耳边尽是鸟兽虫鸣,原本这野山林会给她回到家的放松感,可是现在她却觉得危险,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暮色四合时,她听到了伐木声,紧接着她便看见东南方向火光大起。
她蓦地一下窜了起来,紧握的双拳显示了她的愤怒。
“妖孽,出来。”
军汉的吼声震慑四野,黛黛浑身冰冷,已明白那些搜寻她的人的打算。
火光照红了半边天,她听见山中灵物们的参加声。
这一切的灾难都是她带来的!
恨意倏忽弥漫胸间。
她可以为了追寻他,几生几世执迷不悔,可却不能连累它们。
被烧的黢黑,尾部已化作灰烬的扁颈蛇挣命似的游到了她跟前,嘶嘶几声便咽了气。
黛黛眼眸涨红,一咬牙从裙摆上扯下了一块,咬破手指写下了一行血字,而后把血书往帝皇蛇脖子里一缠,道:“去,把这信带给那些人。让他们灭火,火灭,我必然出山。”
帝皇蛇犹豫了一会儿,当看见地上被烧死的同伴后,它以最快的速度游走了。
山林之外的高地上,军队安营寨扎,在中间搭建了一座黄帐,旁边竖起了皇旗,这意味儿着圣驾亲临。
帝皇蛇身躯细长,在黑夜中逃窜起来便如闪电一般,如若不是它自己想现身,人根本发现不了它。
军营里男人众多,它搜寻了许久才找到熟悉的人,也不知它从哪里钻进去的,此时李福全正端着茶盏伺候在侧,“圣上,用些吧。”
嘶嘶声突兀出现,李福全吓的差点没摔了杯子,姬烨蓦地回头,一眼便瞅见帝皇蛇颈子里的布条。
“拿来。”
这话也不知他是对谁说的,反正李福全对毒蛇畏惧甚深,不敢前往。
帝皇蛇也不耽搁,躺倒,细长身躯在地上滚了几滚,布条一松散就落了地。
李福全大喜,忙挥舞着拂尘驱赶它,它嘶嘶几声大概是表达对李福全的鄙视之情,一转身,以迅雷之势便从门口逃了出去。
外面守卫的军汉竟然丝毫没有发现。
布条他拿在手里,可他看也没看,便道:“令人灭火。准备。”
至于准备什么李福全是经手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踯躅少许便道:“圣上真的舍得?”
“舍得。她早该死去了。”
“喏。”
遵命行事,李福全便能心狠。
落凤山树木茂密,山势陡峭,瀑布山洞多如牛毛,越是往里走越容易迷路,加之山林深处多凶猛袭击人的飞禽走兽,这才导致姬烨出动了那么多军队也找不到黛黛。
放火烧山时,他们已砍伐出了防火带,第一次烧的是浅林区,如若黛黛不来,第二次只怕便要往深里少,如若黛黛还不出来,当第三次时便是滔天大火,整个落凤山里的活物都将死去。
有军队在此,灭火便极快,可此时也已入夜。
月上中天,今日是满月,人月两团圆。
被烧的山林里,焦黑的地上,树干上还冒着烟火气,走一步她便能看见几个尸体,或是蛇儿,或是兔儿,或是雉鸡,或是别的,它们都化作了焦炭。
物伤其类,黛黛满眼通红。
“妖孽在此!”
一个粗硬的军汉喊了一声,很快的他便引来了很多人,他们拿着刀枪剑戟指着她,杀气凛然。
既然答应了尤氏亲人们不死,她便惜命,慢慢的往林子深处逃去,却也不是真逃,在一棵梧桐树下便停了下来。
对军汉们道:“我要见他。”
作者有话要说:7号
、第56章 求不得(二)
“不是要见我;过来吧,我已候你多时。 ”
蓦然转身;她看见,他穿了一身白佛衣,琉璃眼,满面都是佛祖一般慈悲的漠然。
看见她;全无悲欢喜怒。仿佛,她就是一个平常,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个。
而她却悲不得;喜不得,喉咙里忽然涌上一口腥甜;五脏六腑皆痛,撕裂。
头顶是一束松针;地上是丛丛干枯的草叶,他在巨石上坐着,身前一张拘〖福干弦蛔鹆ㄏ懵白叛唐槐宀柙诓啵淮茨痉鹬榫簿蔡稍谥醒搿�
“你!”她疾步跑来,在巨石下停顿,仰首望着他,一字吐出,紧接着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洒在他的脚下,那巨石的面上,鲜艳如同盛开在黄泉路口的彼岸花。
他眉目不变,漠然望向她,问道:“吕氏一族可是你杀的?”
黛黛双目赤红,看着他,扬唇而笑,妖冶艳丽,“是。”
她的回复,铿锵有力,口吻处处透着故意违逆他,惹他盛怒的挑衅。
他依旧平静,抬手一指几上的佛珠,淡淡道:“戴上它,我便饶你性命。”
黛黛低睨那佛珠一眼,又转而看他,满目痴迷,又故作,“若想我遁入佛门,还不如魂飞魄散。王,我怎舍得以后不碰你?王,我知道,你也是想念我的,是否?”
“孽畜!”他蓦地睁眼,正气凛然。
与此同时,一网倏忽拔地而现,一网从天兜来,将黛黛逮个正着吊在半空,事情发生在一瞬间,黛黛根本来不及逃跑。
他从巨石上站了起来,远远望着网子里的黛黛,“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这佛珠你戴还是不戴。”
“我不!”那固执的语气依如从前。神色间的倨傲不屑,隐隐将他激怒。
“执迷不悟!”他背手在后,冷冷道:“架火,烧死她。”
干柴等物都是准备好了的,李福全一挥手,军汉们便手脚麻利的架起了火堆。
这火堆绕着黛黛围成了个圆形,高一丈有余,中间是大片的空地。
火,是姬烨亲自点的,上面泼了油的缘故,一瞬间火舌便窜了起来,彼时,火才起,吊在中间的黛黛还可忍受那温度,可她的心却绞痛难忍。
“孽畜,你悟否?”他再问这句话。
黛黛痛的哈哈狂笑一阵,猛烈点头,眸中泪光如星,“我悟,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到头来不过化作一捧黄土。我们来世间走一遭,是为了赎罪,生,不是为了欢,死,也不觉得可惜,都只是遵从命运的安排;
我悟,怨憎会,只是当时执念深重,当死去时,一切尘埃落定;
我悟,爱别离,人生来便是孤独的,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我悟,求不得……”
她看着他,眼泪骨碌一下从眼中落了出来,便如万千星辰离了天幕,熄灭,黯淡,悲伤。
“求不得,悟什么?”他看见地上的火舌窜到了她的头顶,满头青丝一瞬烧尽,黑色的浮尘飘飘扬扬飞去。
她成了光头,荣光却依旧靡艳、
青丝,情丝。烧尽了的是却只是她满头的发。
“求不得,我悟……”烧灼之痛令她面目狰狞,望着他却执念深重,“悟,求不得那便不是属于我的,我该……我该放手。”她泪如雨下,却哈哈而笑,“求不得便放手。王,我都懂。你不是说我天生便具慧根吗。可是王,我放不下。”
“放不下也要放。”他的话冷漠无情。咄咄逼人。
她的腿,手臂,后背已被烧伤,旁观之人只是看着,便都不自觉的扭过了头去,心里都在催促着她道:放下吧,放下吧。
可她偏不。
“我,生于你所在的雪峰山下,我会背诵你所会的所有的佛经,可那又能证明什么,我依旧想和你在一起,依旧想你吻我的嘴,想你陪我入睡。”
“住嘴,孽畜!”
“哈哈,我亵渎了你的佛是吗?”
她看见他怒便高兴起来,即便对她凶巴巴的也好过看见他那一副四大皆空的表情。
“王,这一世,你已开始不信佛,你已开始畏惧蛇。”想通了什么,她得意的畅笑,身子虽痛不欲生,可心中却着实畅快,喜悦。
“住嘴!”他怒不可遏,面目也随之狰狞。
她却越笑越开心,气息虽奄奄,可眸中之光却如重新升起的万千星辰,光芒之耀,堪与明月争辉。
“我,已不是你心上轻飘飘的浮尘,我在你心里是不是已经可与你的佛相提并论?”
“你住嘴,你住嘴!来人啊,泼油,烧死她。”
当他怒火真起时,她明显的感觉到地上那火发生了变化。
蓦地瞪大了双眸,皱缩了瞳孔,魂魄倏忽便尝到了业火焚烧之痛。
若由得这火烧下去,哪怕这是个梦境、幻境,当醒来时她也已经死了。
不,她不能死。
凄厉一声尖叫,网兜剧烈晃动,“噗通”一声她便落入了火焰深处,大火随之封顶,烧作一团,此时即便旁人想救她,也已经来不及了。
李福全只听见一声凄惨的叫声,火焰深处便没了声息,此一番,那人必死无疑。
他紧握的拳头却渐渐松开,整个人放松下来,仿佛烧掉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他心中的微尘。
转身而走,太监军汉们紧随。拔营离去,走的无声无息。
大火依旧在烧,伴随着咔嚓声,像是人骨断裂所致。
她说她是万年的大妖;
他们说,她是尤氏的心肝宝贝;
他,封她为皇后,大燕皇朝的国母;
到头来,死去时,竟无人收敛尸骨。
大火烧了许久,当熄灭时,只剩一堆灰烬。
帝皇蛇不知从哪个洞穴里游了过来,跑进灰烬里翻找再也没有出来过。
作者有话要说:8号的。
改个小标题。灰烬改成求不得。
、第57章 小尼姑(一)
他回到皇宫;重新做他的帝王;起居坐卧依如从前;不曾以酒浇愁;不曾相思入骨;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