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蕊也一样,她看不起佟家麟,因为佟家一切的灾难都是从他调戏连城开始的。可是她从未放弃过佟家麟,就算上次出了曹蕙芷的事情,她也没有放弃他,反而纵容佟大人把他藏了起来。
“我以为咱们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般亲密无间时,你却为我打了恒泰,还帮我对付富察家,甚至帮我找大夫治鼻子……”佟家麟哭得曼联都是泪,那些泪水从他塌陷的鼻子上划过,不知为何刺痛了苏蕊的心。
她好像从没真心想把他的鼻子治好,可在他心里,这也是一项值得感动的事情。
“自从阿玛让你掌家,我花一两银子都得从你那儿死乞白赖地要,作为佟家的继承人,我没有半分怨言。阿玛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产业交给我,稍不留神就能葬送全家。而你掌握的都是明面上的产业,只会赚钱不会惹祸,日后出嫁你能受惠无穷,却不会被我们牵连。这一点,我也毫无怨言,谁让你是我妹子呢?我无能,只能用这种办法疼你。可我已经竭尽所能地对你好了,为什么你还要把我唯一能把握住的幸福给毁灭掉呢?”佟家麟擦了擦苏蕊嘴角的黑血,用满手的血擦自己的泪,擦得满脸狼狈。
可他脸上却不再有变态的狰狞,徒剩悲凉和绝望。
“阿玛为了高官厚禄走上这条路的时候,佟家就注定走不长了。纪家是这条产业链的上游,你想让阿玛甩手不干,纪家是不会同意的,除非——咱们全死了。”
苏蕊无神的眼睛瞪了瞪,口中的呼吸开始断断续续。
“就算有军功庇荫又如何?纪家的爪牙并不在明面上,他们的死士遍布整个大清,朝堂上有多少人被他们捏着小辫子,谁都无法估量。哪怕阿玛穿着黄马褂拿着御赐的免死金牌,只要他们想让他死,就随时能要了他的命。”佟家麟因为纵身声色而浑浊的眼睛,头一次清明犀利,苏蕊却觉得像死人回光返照一般,透着一股子不详。
原以为他什么都不懂,原来,他看的比她透彻。
是她太天真,以为金盆洗手那么容易。
盐务是整个朝廷的经济命脉,一整个国家都能靠这项产业养活,可想一个家族靠它得积攒了多少金钱。除非皇上下定决心铲除以纪家为首的这条产业毒龙,否则佟家永远也别想脱离纪家的控制。
五脏开始抽搐,苏蕊感觉周身发冷,她越来越站不住,几乎全靠佟家麟撑着她。
“我知道蕙芷是纪家派来的人。反正就算他们不用蕙芷这条美人计,我也得按照他们的指令行事,我何不好好享受和蕙芷在一起的时光?何况她是真心喜欢我的,我知道。她甚至想说服我一起逃到天涯海角去过平凡的日子,我拒绝了她。因为我知道,纪家肯放过她,却不可能放过我,因为我是佟家的接班人啊,是他们敛财的工具啊,哪怕我再不着调,也是他们选定的工具。”
佟家麟说到这里,浑身一抖,嘴角溢出鲜红的血来,他低低地笑着:“生无可恋,生无可恋啊。”
“哥……”苏蕊慌了,她手忙脚乱地替他抹去嘴角的血,用尽全身力气说:“别死,我会给你自由,相信我,好么?”
佟家麟呵呵一笑,突然伸手往她肚子上狠狠一桶!
苏蕊肋下剧痛,低头一看,一把精致匕首已经尽数没入自己体*内。
佟家麟也在此时彻底脱力,浑身一抖,带着苏蕊摔倒在地。
“帮我照顾好阿玛和额娘,秀儿。”说完这句话,佟家麟急喘几下就不动了。他双眼望着天,流下最后一滴泪,合着苏蕊的血,缓缓从脸上滑下来。
秀儿。时代的限制导致他从未开口对亲妹子说过一句肉麻的温馨话,秀儿这两个字,是他表示亲近时才用的称呼。平时他都叫她毓秀,生气的时候叫她佟毓秀。
浓黑的血从肋下的伤口处涌出来,苏蕊僵硬地躺在他身侧。
佟家麟,我为什么会因为电视剧而对你产生成见,没有好好地了解你呢?
我为什么只想着利用你,却忘了在你眼里,我还是你亲妹子呢?
我还因为气你作孽,而故意不告诉你曹蕙芷临死前让我谢谢你。
我还请胡掌柜选了个可靠的高手,打算让他带你离开京城去过隐姓埋名的日子呢……
都太晚了吗?
他是哥哥,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单一的脸谱,是有着复杂感情多面性格的真实的人……他不是电视剧里的角色!
为什么直到他死,她才意识到这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把我自己写哭了。
这一章交代很多东西,和二的感情,冯少的感情,孙合礼的感情,还有佟家麟的归宿。
佟家麟注定是个悲剧角色,最后我还是把他洗白了。大概是因为佟贵和佟夫人都是专一的人,我想佟家麟的本质也不该是个花花公子。
另外,在此明确地说一下,跟女主走到最后的会是冯少爷。希望喜欢和二的人不会因此弃文。相信我,从一开始你们不喜欢他,到现在你们喜欢上他,我同样会给出充分的理由,让女主最后放弃他。
、第三十八章
“主子,您不方便现身,请把佟小姐交给我们!”到了寿安山脚下,已经隐隐可以嗅到血腥味,一路的担心到此可谓膨胀到了极点,冯友吉恨不能更快些,冯家的家奴玉安却在这时纵马拦在了冯友吉前面。
“让开!”从不端主子架子的冯少爷冷冷吐出两个字,一手附上腰间宝剑,似乎随时准备拔剑而击。
玉安跳下马来,铿锵有力地跪下来:“主子,现在不是和纪家正面冲突的时候,请您避一避。”
蹭!冯少爷拔剑而出,“她是我未来的妻子,她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我不惧让所有人知道这一点!”
一剑斩掉玉安的帽子,伴随着高亢的马嘶声,马蹄高抬,后踢重重用力,连人带马一跃而起,从玉安身上跳了过去!
没有任何障碍能拦得住他!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圣旨命他不许再前进一步,也不能!
玉安心有余悸地捧住脑袋,后面的人没有一丝迟疑,纷纷从他身边绕过去,急急地跟上去。和玉安这个冯家家生子不同,他们是冯少爷一手带出来的亲随,从懵懂少年到成熟男人,过得尽是快意江湖的潇洒日子,多年来走南闯北看淡生死,心中唯有道义二字。
纪家的杀手的确令人闻风丧胆,就连冯总督也曾遭遇过致命威胁——在一个清晨醒来,一睁眼看到心爱的小妾身首异处,腥浓的鲜血把半张床都染透了!
那又如何?!倘若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就算有了绝对的安全,又如何苟活于世?!
这些常年行走江湖的人很快就敏锐的发觉了隐藏在茂盛草木后的蒙面杀手!几乎漫山遍野全是!
敌众我寡,却没有人任何人退缩,连最文弱的孙太医也不曾回头一下。
冯少爷一马当先,一眼就看到了躺在血泊里的苏蕊。他的心狠狠往下一沉,浑身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缰绳脱了手,长剑落地,他踉跄着从马上跳下来,却驻足在十米开外,不敢走近。
“孙合礼,你去看看她,告诉她我来了。”他脸色煞白地吩咐孙太医。所谓近乡情怯,心爱的人生死未卜,他怯到连上去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孙太医从马上下来时,也因为腿伤踉跄了几步,玉安赶紧下马扶了扶他,余众纵马围成一个圈,将他们保护起来,以血肉之躯对抗虎视眈眈的纪家杀手。
孙合礼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探向苏蕊鼻端,察觉气息未绝,紧绷的心弦瞬间就一松,连日来的挂念也终于落了地,他身上所有的力气在这一瞬消失殆尽,竟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
“孙合礼!”听到声音的冯少爷大喊一声,余下的话却哽咽在嗓子里。你不许说她死了,不许!
这是他认识的孙少爷吗?那个风流不羁,逍遥自在的少年,居然会因为一个女人流泪?玉安心里发酸,赶紧说道:“少爷,佟大小姐还活着!”
话音才落,他就被狠狠推开,冯少爷风一般冲到苏蕊面前,在看清她嘴角的黑血和肋下的匕首之后,脸色一白,心痛得无以复加,下意识地便想把她抱起来拥在怀里。
“冯少爷,请退一退,我要施针为她放毒。”孙合礼及时制止了他,将他往后一推:“佟小姐中的毒毒性非常高,要不是她肋下这根匕首,此刻她肯定已经……匕首插在这里既不会伤了内脏,还能将体内毒血放出来,巧妙地延续了大小姐存活的时间。所以您千万不要动她,一动就会割破内脏!”
冯友吉听了他的话,立刻往后退了退,“无论如何,一定要救活她!”
“少爷,他们为何要对佟小姐下毒,却又留她一条性命,等咱们来?难道他们准备公然与咱们冯家为敌了?”玉安朝山上的埋伏张望了一眼。
冯少爷冷冷一笑:“纪家的势力都在暗处,他们凭什么与总督府为敌?纪家就是贪婪的吸血虫,他们想要的只有无穷尽的好处!他们是在向我示威,想让我屈服!哼,爷爷没有屈从他们的意志,阿玛手中没有实权,他们便打上了我的主意!不惹我便罢了,今日惹上了我,我便在此立誓,有朝一日必将纪氏一族灭尽!”
玉安不敢搭话,连总督都不敢彻底激怒的纪家,少爷却打定主意要灭了人家,这是打了鱼死网破的谱还是玉石俱焚的谱呢?
尽管他知道少爷手段非常心思缜密,各行各有朋友众多,可纪家毕竟是那样一个家族,简直就是隐形的爱新觉罗!
玉安只低头看向苏蕊,低声道:“奴才听说,人中毒后越痛苦,血就越黑,大小姐一定受了很多苦。奴才实在不明白,纪家既然派了这么多人布下天罗地网,不知为何还要给大小姐下毒?”
冯少爷愈加心痛:“以她的聪慧,定是还没入网就察觉到危险,想全身而退之时,被信任的人下了毒,否则以她的身手和脾气,不可能毫发无伤被弃于此,至少也要拼个鱼死网破,拉几个垫背的才能甘心。”
“是,除了肋下的匕首,她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伤口,按照冯少爷之前经历的那次暗杀来推断,这绝不是纪家的风格。对大小姐下毒的一定是她信任、熟悉的人。”孙合礼医术高明,下针的速度很快,这一会儿的功夫,苏蕊就成了刺猬,黑血从周身各大穴位涌出来,她的脸色却越加苍白。
记得上次见面,她神采飞扬顾盼生辉,灵动大方得好似落入凡间的仙子。他那时候私心想着,虽高不可攀,倘有机会给她诊脉看病也是天大的福分,不曾想,自私的幻想成了真,他却难受得恨不能是自己来遭受这些罪。
作为大夫,若想要她平安喜乐,便不能再期待与她频繁见面。
这是何其残忍的矛盾啊。
念及此,孙合礼竟然期待时光停在这一刻,让佟大小姐安静地躺在他面前,他以拯救者的姿态,心安理得地摒开旁人,独自拥有着她。
“那个人是……”玉安迟疑地看向冯少爷。
冯少爷柔美的脸上带着罕见的冷硬决绝:“佟家麟!居然联合外人对付自己的妹子,愚蠢、该死!”
“佟少爷……”玉安震得呆了呆,“大小姐毕竟是他唯一的妹妹,与他并无利益之争,他为何要下此毒手?”
“蠢人,总是容易被人利用。”冯少爷冷冷一笑,却没有细说原委。
佟家麟从小到大,只会跟身份地位不如自己的人玩,从没有混到冯少爷的圈子里去,冯少爷对他知之甚少。可是他和富察恒泰为争一风尘女子闹得满城风云的事儿,冯少爷有过耳闻。
虽然是一桩风流韵事,却并不光彩,也没传出如柳永陈师师这样的佳话出来,反倒引起嘲笑声一片。这一桩桃色事件,却成就了佟毓秀,民间对她的评价是智勇双全武功高强,圈子里对她的评价却是胆识过人胸有谋略。
冯少爷从那时候起,对佟毓秀产生了兴趣,对她的印象不再是美艳跋扈这么单一片面。
后来东芝楼再见,她果然没有令他失望,谈笑间全是风采。
那之后,冯少爷才对佟家的消息注意起来。佟贵在官场的失意,佟家麟因为贩卖私盐被告到顺天府衙,佟毓秀花街遇刺……
他摸了摸腰上的伤口,想起了那一夜的惊险和遗憾,不由再次对佟家麟充满厌恶。
很容易联想到,佟家麟今日联合纪家给佟毓秀设下圈套,是因为那一晚,佟毓秀硬将曹蕙芷送走,导致她命丧花街。可悲的是,曹蕙芷不过是纪家派去的一颗棋子,为的就是控制他,而他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地被控制了!
不得不说,纪家看透了佟家麟缺爱又愚蠢的本质,用一个曹蕙芷,就轻松瓦解了佟家的支撑。
倘若佟毓秀今天真的死了,那么日后佟家就再也没有人站出来忤逆纪家,妄图摆脱他们的控制了!
纪家果然下得一手好棋!无怪乎朝中无数自负为天才能人的高官都甘拜下风屈膝做其走狗!
不管用什么手段!冯少爷狠狠攥紧拳头,心中暗暗发誓,今日我之所爱所受伤痛,他日定要纪家全族千倍万倍偿还!
“少爷,我要拔刀了!”孙合礼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
冯少爷刚要说什么,凌空一只飞镖破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