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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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 第11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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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知府孙鑛乃是孙鑨和孙铤的幼弟,本来接到其兄的指示说,只消静观其变就成。但眼看着民众恐惧化为愤怒,上海城就要出龘大事,不出头是不行了。他一面安抚民众的情绪,一面去江南饭店找到领头的太监张清,希望他们捞一把就够了,及早收手,去别处祸害吧。

张清哪里把这个地方官放在眼里,只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胆敢抗命,就杀了你!”

孙知府说了半天好话,却得到这个一个答复,气愤到了极点,他豁了出去:

“趁早告诉你,我抗命自然该死,但百姓是朝廷的百姓,要是逼反了他们,到时追究责任,你们也跑不掉!”说着一把将张清拉到窗前,张清看到玻璃窗外的马路上,站满了手持石块、木棒的民众,顾不上生被冒犯的气,瞠目结舌道:“怎,怎会这样?”

孙鑛语重心长的解释道:“我想公公也应该听说,吴中民风彪悍。徐阶徐阁老曾经言道,‘其乡人最无天理’!及近时前后,官于此土者,每呼为鬼国,云‘他日天下有事,必此中创之!’,因为朝廷之政令,不能行于此地,而人情狡诈,能忍人之所不能忍,为人之所不敢为故也!所以我在此当官的经验,就是睁一眼闭一眼的哄着他们,从来不敢招惹。”

张清一盘算,倒也是这么回事,这才老实了点,局势终于得到了控制,没两天便悄悄撤走,坐着船往下一站苏州去了。谁知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在上海发生的事情,早被苏州的报纸连篇累牍的报道出来,市民们组织起来,在码头等候张清船队的到来。

当他抵达的时候,好家伙,只见码头上密密麻麻起码上万人。张清起先以为,这是在欢迎自己,还想说千年苏州就是比暴发户上海更懂事儿,谁知道船一近岸,便听到岸上民众一齐鼓噪,向他飞砖击石,他要不是爬下得及时,肯定要被击中的。

这会儿他才知道孙鑛所言不虚,吴中这地方富庶归富庶,但民众太刁悍了,哪里还敢再进苏州?于是他便转道吴江,不料吴江的百姓也照样聚众鼓噪,情势汹汹,继而他又打算去太仓、无锡……都遭到了同样的对待。张清万万没想到,自己求爷爷、告奶奶,花了大价钱才得到的下江南的机会,不仅没有预想中的称王称霸、大捞特捞,反而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叫他怎能不郁闷?

但也不能这么算了,不然自己还不得让人笑话死?跟手下人一合计,说那就去南京吧,怎么也是留都,有衙门有团营,百姓肯定没法乱来。起先也确实如此,但死太监不知收敛,只以为南京的百姓也像北龘京的百姓那样任人鱼肉呢,于是变本加厉的敲诈勒索,一个月时间,就逼死了十余条人命。

五月里,忍无可忍的南京的百姓诸生一千余人,聚集在都察院署衙门口,击鼓声冤,痛陈张清的种种罪行,要求言官们参奏朝廷,严惩阉竖。

南督御史孙鑨苦涩道:“诸位以为我们没有弹劾此獠么?”便命人将数月以来,南京言官们弹劾张清的副本推出来给诸生阅看,竟有近百本之多。众人惊愕之余,他又道:“京里的阁老、部堂们也不停劝谏,希望皇帝能召回张清等人,安抚东南百姓,”说着重重叹息一声道:“无奈……”后边话打住了,大家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本官无能,任官南京数年间,未尝有一善政于百姓。”孙鑨接下来的话,让心凉了半截的众人,又一次热血沸腾起来,只听他说道:“我已经写好了辞呈,准备去骂张清一顿,谁要是也有此念头,不妨同去,责任都算我的。”说着狠狠的骂一声道:“道不行,乘桴于海上,这鸟官不当也罢!”

见素来不芶言笑的孙都堂,竟然爆出粗口,众人欢呼起来,全数跟着他,便转而来到张清的署衙,张清哪里会见他们,赶紧让手下的太监挡住,双方扭打一处,冲突持续了两个时辰,愤怒的南京民众越聚越多,最后聚起了一万余人,蜂拥冲入署衙之中,吓得张清逃匿皇宫,整个南京城的宦官都不敢出门。

情形发展到如此地步,万历依旧不思安抚,而是严令南京守备太监,护送张清周全回京——张清就这样带着掠夺来的金银财宝,安然无恙地回到北龘京城。虽然迫于压力,万历在没有凑足额定的三百名宫女的情况下,终止了此次挑选宫女的计划。但他并不认为错在己方,而是跟认定了,是因为地方官跟自己对着干,命锦衣卫将不与张清合作的苏州知府李商畊、无锡知府钱守训、推官赵文炜、吴江知县华钰、太仓知县车任重、南京兵备佥事冯应京逮治问罪。而直接导致南京骚乱的南督御史孙鑨,也被押解进京。

孙鑨被关在诏狱时,万历让人送了把宝剑过去……他实在是想借机杀了这个沈默死党,于是耍了个小聪明,让送剑给他的太监传话道:‘你自裁吧。,但当孙鑨自杀了,他又可以矢口否认,说只是赐一把剑而已。自幼被称为神童的万历皇帝,从来不缺乏这种自以为是的小聪明。

谁知孙鑨听了口谕后,便伸出手来。

“干嘛?”太监有些愣了。

“皇上既然要赐死我,肯定要有手谕的。”孙鑨淡淡道。

太监拿不出,支吾着退了出来,后来竟没了下文……

孙鑨便将宝剑悬于腰间,端坐在牢房中,想坐就坐、想卧就卧,谁也不敢靠近……因为他说,这可是御赐的尚方宝剑,杀人不用偿命的!

小样,想吓唬我?还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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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鑨等人被关在诏狱,大臣们自然积极营救,内阁诸位大学士,以集休辞职为要挟,终于使万历同意放人,但在谕旨中严厉的明示,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如有再犯,定斩不饶!

万历这次之所以答应痛快放人,并不是他想与大臣修复关系。事实上,君臣之间已经如感情破裂却又无法离婚的夫妻,不过是搭伙过日子,各行其职罢了。真正促成这次赦免的,其实是他的母亲李太后,而李太后之所以退隐多年再理政事,是因为她有孙子了。

当然是万历的儿子。万历十年,八月十一日凌晨,紫禁城启祥宫里,传出一声嘹亮的婴儿的啼哭。

恭妃娘娘胎气发动顺利产下一子,这也是万历皇帝朱翊钧,于万历六年春月间大婚,至此四年半时间,所生的第一个儿子。讽刺的是,这位恭妃娘娘,既不是他大婚时的皇后,也不是后来册封的二位娘娘,甚至不是他前年娶的九嫔,而是太后宫里的一个宫女。

却说那日皇帝一早去向太后请安,许是前一次服用春药的效果未散去,他感到了久违的一柱擎天,大清早就饥渴难耐。正好那天太后在礼佛,他便顺手拉了个宫女,就在母亲佛堂的隔壁发泄了一下。

谁知道世上的事儿就是这么扯淡,与他结缡的正宫娘娘,正经办事儿数年都没有怀孕,而这王宫女偷沾雨露,竟奏承祧之功。不出数月,肚子大起来,瞒不住了,李太后终于知道,王宫女本以为这下死定了,谁知道太后娘娘竟然很平静的问明了情况,然后让人拿来《内起居注》一比对,就让人给她换上嫔妃的衣服,然后把皇帝叫过来。

万历来了,李太后问他,可是在自己这里做过腌臜事儿。万历做贼心虚,矢口否认。李太后把《内起居注》上的折页翻开道:“你自己看!”《内起居注》是皇家绝密,由专门的哑巴太监负责全程跟踪皇帝,将皇帝的一举一动记录下来。其意义十分重大,比如皇帝要是出了意外,也好找责任人,又比如,像现在这样,搞出意外,也好确定是不是自已的种。

万历哑口无言,只好认账,将其封为嫔妃,并留在太后这里安胎。

五个月后的凌晨时分,皇长子呱呱坠地。在佛堂祷告一宿没合眼的二位太后,听说生出个带把的,顿时喜极而泣。万历也未曾合眼,与太监打了一宿的马吊牌等候消息。一闻这喜讯,也是如释重负,无论作为一个男人,还是一个皇帝,他都盼这个儿子太久了。

紫禁城内顿时沸腾,到处挂起了喜气洋洋的大红灯笼,接着是整个大内响起了鞭炮声。后花园中的谯楼和午门前的五凤楼上,同时奏响了悠扬激越的大钟,向天下宣告着大明朝继承人的诞生。

正文 第九零七章 见龙在野(下)

万历皇帝和文官的不对付,源自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这种感觉甚至比当初沈默在时还要糟糕。沈默在时,恐惧也好,愤怒也罢,目标就在那里,无论对方如何遮天蔽日,自己总知道该朝谁下手。

他本以为,沈默去后,这个朝堂就是自己的天下了,且他自认为这两年,自己的手腕算得上高明,通过挑动晋党与沈党的斗争,陆树声、魏学增、唐汝辑、孙鑨等沈党大佬纷纷下马。虽然张四维、王崇古这样的晋党大佬也折在阵中,但王家屏、杨俊民、刘东星、杨一奎等一批新生力量也成长起来。而且万历还特别注意扶持非东南和山西籍的官员,已经到了不问能力,只看籍贯的地步。然而,皇帝却滋生出浓重的无力感,他发现无论自己怎样做,都达不到想要的结果……

比如说今年,陆光祖丁忧,吏部没有尚书,万历打算趁机换人,明确表示希望由一位北方人接任。然而廷推上来的两人名单,是孙鑨、陶大临。

万历知道这两人与沈默的关系,怎能把天官之位他们中的一个?便令重新推举,呈上来的名单却没有丝毫改变。

事情到这里就算僵住了,但万历还是对胜利充满希望的,因为他手中还有中旨——所谓中旨,就是皇帝不经过内阁讨论推举,直接下令任免人员或是颁布法令,可谓是一条捷径。但奇怪的是,一般情况下,皇帝很少使用中旨提拔大臣,而其中原因可谓让人大跌眼镜——皇帝倒是愿意给,大臣却坚决不要。

表面上看,这是官员们的操守太高,不愿意走这种终南捷径,而是要扎根群众,获得广泛的支持才肯上任。但实际上,谁不想走捷径谁是孙子,可文官集团不成文的规矩——其中之一就是升官只能靠同僚的拥护,靠皇帝下旨的人,会遭到百官的唾弃。

这一规矩可以说与沈默无关,而是在空前君主专制的压迫下,成长壮大起来的文官集团,形成的一种集体的自我保护。只有用这种方式,将皇帝排除在官员的任命之外,才能保持臣权相对的独立性,使所有人的命运,不至于悬于皇帝一念之间。

但皇帝不相信,所有人都这样自觉,他认为人都是贪婪而自私的,尤其是那些长期靠边站,满腹怨气的家伙。在大臣中找了一圈,他选定了张居正的同乡李幼滋,这位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已经在侍郎位上十几年难有寸进。在皇帝看来,肯定难以抗拒这天上掉下大印。于是直接用中旨委任了李幼滋为天官,谁知李幼滋面对汹汹舆论,压根不敢接旨。他在奏疏中言道;‘廷推乃祖宗成例,贤士众望所归。今皇上无视众议,以中旨指定微臣,实乃与群臣怄气,非圣君所为。’明确表示,中旨授予的官衔,我是不会当的,而且不是很含蓄的指出了万历的图谋……就是想破此成例,绕开廷推,将人事大权上收。

万历老羞成怒,朕出口就是成宪,岂是你能推三阻四的?于是下了一道措辞严厉的申斥,说你不接旨就是抗旨,抗旨该当何罪,自己掂量着办吧?李幼滋也是杠上了,一天一本的上辞呈,皇帝全部留中不发。一个月后,始终得不到答复的李幼滋,竟然直接挂冠而去。

万历终于信了邪,只好命令再次举行廷推,然而大臣们却不买账,他们声称廷推合法有效,皇帝应该从两个人选中选一个,双方各执一端,都死咬着不松口。结果陆光祖已经离任半年,天官之位还是空悬,部务由左侍郎王锡爵掌管。

又岂止是吏部尚书的人选?七月里,吕调阳去世,万历下令大臣推举入阁人选,当他看到大臣们推举的名单时,差点没把桌子掀了。

因为名单上的两个名字,分别是陶大临和孙鑨。

这些满口忠君的大臣,明知道为吏部尚书的人选,皇帝已经气得七窍生烟,竟然还要推荐这两人,明摆着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他再次将任命搁置,反正内阁六个人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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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想不明白,沈默明明打倒了,他在军政两方面的党羽也剪除了大半,剩下的也偃旗息鼓,芶延残喘。为什么自己还是感到窒息般的无力呢?

答案就在尚未远去的历史中,他虽然熟读列祖实录,但并不能认识到,或者不愿意接受这样一个现实,那就是他坐在列祖所坐过的宝座之上,但他的权力,已经和他的前代不同了。

他的祖先,一言一行都被视为金科玉律,为臣子们不折不扣的执行,甚至将其言行奉为绝对的道德标准。而他却是在他的臣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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