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给我起了个绰号,叫‘总督银山’!”
沈默终于动容道:“证据确凿吗?”他始终认为,只有胡宗宪这种胸襟气魄,才能领导东南抗倭。是以并不愿意他倒台。
“哎,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胡宗宪苦笑一声道:“挪用军饷是为常例,这种事儿我自然不会少干。可是我敢拿祖先赌咒保证,这些钱一个子儿都没落在我胡汝贞的口袋里,全都用在抗倭上了!”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道:“这是我的自辨折子,在来的路上写好的,你帮我斟酌一二?”
沈默双手接过,展开浏览,除了那些拍马屁的废话外,有用的一段是:‘臣为国除凶,用降用饵,不有小费,不可以就大谋,而忌者遂缘此生奸,指为侵扣,臣诚不能以危疑之迹自埋于谗谤之口,乞且赐罢,以待分论少明,然后东西南北惟上所用。’
意思是说,这些钱都花在对倭寇用间用饵等地下工作上了,因为按兵部命令,不能走名帐,只能从军饷中挪用。那些人以此指责我侵占,中饱私囊,让臣太委屈了。重点内容是后面‘我不能带着嫌疑继续工作了,因为威信都被诽谤着玷污了,所以请让我停职,然后派钦差来查明吧!’
沈默看这番话软中带刚,既带着无限的委屈,又以撂挑子SHI|威。知道只要嘉靖帝还想用他,就一定会大加安抚的。不由笑道:“一字不改呈上去,部堂定然无虞的。”
胡宗宪面色一松,笑道:“哎,还是会有钦差来查明的。”
“那是一定的。”沈默淡淡笑道:“可不是为了查明,而是给您正名!”
其实这话不好说太细,可沈默不得不这样做,要不跟着胡宗宪的话头顺下去,肯定是要跟着他声讨阮鹗的。
且不说与阮鹗的师生名分,单单粮食危机时,他曾经出手相助,就让沈默打定主意,不能干那忘恩负义之事虽然说当官的比较无耻,他也不能例外,可总有些底|线是不能逾越的,比如知恩图报,不能恩将仇报
胡宗宪被他的说法弄得很没脾气,干笑几声道:“也许吧”说着面色一沉道:“可要是任由姓阮的再这样下去,谁知哪天陛下会不会真信了他的蛊惑?”
“陛下英明,明察秋毫”沈默摇头笑道:“部堂大人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苏州任上的历练,让沈默的太极工夫已臻化境,楞是让胡宗宪到最后,也没法把话头往,一起对付阮鹗的提|议上引。
胡宗宪毕竟是超人,渐渐也品过味来了,心说好小子,你是打定主意不掺和了?面色不由有些难看,觉在沈默太不知趣了。
场面有些尴尬,沈默知道自己还是把胡宗宪想简单了难道最近老和臭棋篓子下棋,自己的水平越来越臭了?只好苦笑一声,实话实说道:“我知道部堂想要干什么,可这件事,我是万万不能掺和的。”
“难道哪个师生虚名,就比咱俩多少年的兄弟情义,都要重要吗?”胡宗宪不阴不阳道。
“当然比不了。”沈默沉声道:“我们的感情胜似手足,如果到了必要的时候,我还会用自己的前程性命,来保部堂大人安燃无恙的!”
这句话太妙了,妙就妙在一个‘又’字上。用最自然的方式。提醒他胡|某人,我已经用自己的一切,保过你一次了!
正文 第四四七章 胡公子,你叔叔喊你回家吃饭
感谢那个‘还’字,胡宗宪的态度终于软化下来。
按照胡某人原先所想,沈默是皇帝直接派下来的官,虽然他从不承认有‘密折专奏权’,但想来就不可能没有,至少他在皇帝心中的分量,绝不亚于一般的封疆大吏……不然的话,0今年几次风波,都在朝堂上掀起了大风浪,皇上却为何置若罔闻,从不派人追究,也不让人追究呢?
所以胡宗宪从来不低估沈默的能量,如果他肯与自己一道攻阮鹗,此役必胜无疑!
但现在这情况,他也不好强逼,只能软语相求道:“官场上的师生关系,向来是指会试,而不是乡试,请拙言莫要拘泥于此,帮帮为兄吧。”
“部堂,您先听我把话说完。”沈默沉声道:“若按朝中那些人的划分,你是严党,我是徐党,可事实上,他们向来将咱俩视为一党。”两人的关系太深了,在外人看来,就好比一根藤上的两个瓜一般。
胡宗宪点点头,表示同意这种说法,便又听他道:“如果我也掺合进来,为你摇旗呐喊,那在别人看来,就不对错多争,而是派系斗争了,如果一旦被如此界定,那就不能就事论事了,很多人会反对而反对,反而对部堂不利。”
胡宗宪默然不语,显然有些不高兴了。
沈默知道他心里肯定有所怨怼,便轻声道:“部堂,一旦您上疏便会形成督抚相互攻讦的局面,朝廷为了东南大局着想,肯定会拿下一个的……而阮公无论从资历,人脉,还是能力上,都远远不是部堂的对手,所以……”说着轻叹一声道:“到时候还请部堂大人手下留情,经免遭人非议。”
胡宗宪寻思片刻,终是点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放弃了对沈默的劝说。
沈默知道这样算完的话,他必然心生怨怼,便笑道:“这院子里养着两只白鹿,是舟山县令这次带来的,我正琢磨着要献给部堂呢,您不妨去看看。”
“一行白鹭上青天?”胡宗宪城府极深,已经看不到丝毫的不快,反而呵呵笑道。
“不是,是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沈默笑道。
“吓,真的么?”胡宗宪终于绷不住了,霍然起身道:“快带我去看看?”
沈默也笑着起身道:“就在花园里,部堂随我来。”便领着胡宗宪,往园子里去了。
一进去园子,便见两只通体雪白的小鹿,在草地地悠闲的吃草。
“果然是祥瑞啊,祥瑞!”胡宗宪一阵狂喜道:“惊得两中小鹿浑身一紧,瞪着无辜的大眼睛,注视着这个‘怪人’的一举一动。
一见到那两只白鹿,胡宗宪也顾不得尊容了,咧嘴笑着走过去,伸出双手竟要拥抱它俩,吓得两只小鹿各奔东西,嗖的一声便不见了,撇下一厢情愿的胡部堂,呵呵的在那里傻笑。
看管要说,不就是两只得了白化病的小动物吗?为何胡部堂比见了亲妈还亲?道理很简单——上好下所欲。要是把它送给嘉靖帝,那可真是牛郎配织女,找到对象了。
话说人在干一件事儿老不成的时候,就会自我怀疑,到底能不能干成;若是几十年都没有成功那就会陷入极度严重的自我怀疑中。话说嘉靖帝潜心修炼几十年,别说成仙了,就连腾云驾雾也不会,时间一长嘉靖皇帝自己也没信心了。
这时候真么办?就得不断加强信心呗,太监们向他进献冬燥夏寒的丹药,让他吃了不知冷热,可以冬天穿单衣,夏天穿皮袄,让嘉靖帝自以为是修炼有小成,自然信心大增。
除此之外,能增加皇帝信心的。那就是祥瑞了。所谓祥瑞,便是天现彩云,风调雨顺,禾生双穗,地出甘泉,奇禽异兽等等。这些不寻常且对人有益的现象,自古便被认为,是老天爷对他儿子的行为和施政的赞成或表彰。
历来的皇帝都渴望有祥瑞来证明自己还不错,而一心投奔老天爷的嘉靖帝,更需要有祥瑞不断的出现。来证明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奋斗,老天爷是站在他这边的!所以从十几年前,人们便发现了这条升官发财的捷径,不断的捣鼓出点什么来,当做祥瑞送给嘉靖帝。起初皇帝饥不择食,什么玩意儿都信,不知当了多少回冤大头。但后来眼界高了,也回过味儿来了,哪有那么多祥瑞?老天爷的勋章就那么不值钱?
便严厉惩治了几个‘妄献祥瑞’的不法之徒,并令礼部按照《符瑞志》,严格划分祥瑞的数量和等级,不在此列的玩意儿,就别献给随朕了,自个留着当个传家宝吧。
按照礼闻郎中手里的‘祥瑞标准’,这种老天爷颁发给他儿的勋章,可分为即五个等级,分别嘉瑞,大瑞,上瑞,下瑞,最高等级的嘉瑞,是出现‘麟凤五灵’,也就是麒麟,凤凰,神龟,龙、白狼神神兽,大瑞是指出现‘景星,庆云’等六十四种自然现象为大瑞,是‘白狼,赤兔’等二十八种仙物;中瑞是‘苍鸟,赤雁’等三十二咱名物;下瑞是‘嘉禾,芝草,木连理’等十四种灵物。
而白鹿,赫然在二十八种仙物之中,属于大瑞!《符瑞志》曰:‘白鹿,王者明惠及下则至’也就是说,当皇帝贤明仁德的对待臣民时,白鹿便会蹦蹦哒哒的出现。
而且据史籍记,当年老子投生,乘的便是白鹿。
呃,老子不是在下,是李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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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宗宪虽然坐稳了东南总督的位子,但赵文华的死,对他的打击很大。当然不是对那位梅村兄兔死狐悲,甚至不是担心受到牵连,而是恐惧在朝廷失去了内援。
与朱纨,张经,周铳等人的书生意气不同,胡宗宪是个深通权谋之人,他认为平倭成败,三废靠武力,七分靠权谋,而权谋之中,取得朝廷的充分信任又是关键。原先有赵文华在,帮他打点这一切,现在没了赵文华,就得自己来弄这事儿了!
可问题在于,出来当年中进士。然后再刑部实习了一段时间外,他这个东南总督,就再没有进过北京城……按说四品以上官员,没三年都要进京叙职一次的,可胡总督这官升的太快,统共没凑起三年前,再加上东南战事吃紧,他就更没办法进京了。
这下就无奈了,从皇帝到朝中的大员,他从没见过面。当然了,严党对他还是很不错的,双方鸿雁传书,礼尚往来也很频繁,但毕竟没有任何交情,关系也虚得很,让他很不踏实。
而且从本心讲,他觉着到了自己这个地位,不应该再跟严党搅合到一起了,毕竟严党名声太差,臭不可闻,等严嵩一死,说不得就要拉清单。自己还年轻……如果你四十多岁能干到总督,那也会觉着自己路还长着呢……有给严阁老陪葬,要另寻靠山的想法,再正常不过。
于是,他的目光集中在嘉靖帝身上,朝思暮想着投其所好,就是一直找不到思路,现在见到了礼部指定的高级祥瑞,胡宗宪的欣喜若狂,实在太好理解了。
“竟然真的是白鹿!”他现在完全可以笃定,有了这对白鹿,自己顶能圣眷隆厚,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位子了。
他激动的拉着沈默的兽,为自己方才小心眼,深圳惭愧道:“好兄弟,啥也不说了,眼泪哗哗的……”
沈默也激动的回应道:“部堂应该明白我的心了吧?〃
〃我又何曾怀疑过呢?“胡宗宪呵呵笑道,边命令卫队长亲自待人把守这个院子道:”那两个小东西少了一根汗毛,你就提头来件我吧!“卫队长骇然。
两人便相携回到前厅,亲密更胜往昔。
重新看茶后,胡宗宪才从狂喜中摆脱出来,开始端着茶杯,寻思起如何献献瑞来,这样一个天赐的良机,想要利用好了,还得好生筹划才行。不能光说”这是臣胡宗宪送的;那又十分的功劳,也得不到三分的好。
“还得有一篇贺表。还请拙言代劳。”说着拍着他的马屁道:“非得状元之才,才能写出于献瑞匹配的华章来。”
沈默却只是摇头道:“这个我可些不了,脑子哦被八股文禁锢住,有板有眼的作文还行。让我写这种华丽的赋体,才华恐怕不够。”说着笑笑道:“有道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大人府中那些文人墨客该派上用场了。”
知道沈默还是不愿参合,胡宗宪苦笑道:“我养得那帮文人清客,文章固然拿手,辞藻也极尽华丽,无奈终是言之无物,令人看着干着急。”说着拱手道:“就算你不想写,也得提点一下,我好让那班人比着葫芦画瓢。”
“让我想想……”沈默沉呤片刻道:“大概要紧扣三个中心。
“拙言请讲。”胡宗宪受教,竟然拿起纸笔,准备记下。
“第一,强调白鹿乃神兽,将其来历吹嘘一番,道诠上说,‘麋鹿之群,别有神仙之品,历一千岁始化而苍,又五百年,乃更为白。自兹以往,其寿无疆’将白鹿与‘道’、‘长寿’,联系在一起。”
胡宗宪点点头,刷刷记下来。
“然后,写有圣君才有白鹿,‘必有明圣之君,躬修玄默之道,保和性命,契合始初,然后斯祥可得而致。’这是铺垫,为下文张本。”沈默轻声道。
胡宗宪再点头,便听沈默接着道:“由神鹿联系到圣君,最后自然要浓墨重彩的写,圣君如何圣明了,歌功颂德的文字不用说了吧。”
胡宗宪呵呵笑道:“他们整天拍马屁,应该不用教。”
“不过这马屁也要有讲究。”
接着道:“得有艺术性才行,比如说,把皇帝迷恋斋醮说成是,把多少年不上朝,说成是无为而治,不上朝,不理政,也能天下大治,这就是天意,这就是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