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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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墓- 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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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找你动员你的扁头师傅,把树砍了,打两副棺材。我知道他手艺好,剩下的料,能不能给我也打一副。我知道,他脾气怪,但跟你最谈得来。”

方子郊想拒绝,但又抹不开脸面,想答应也无所谓,最后怎么说还不是由自己,于是道:“我是反对砍树,但一定要砍,我也可以去问他。如果他实在不肯,我也没办法。”

吃了饭去找扁头师傅,没想到他说:“砍就砍吧,反正也拗不过当官的,他说要砍,你怎么反对也没用。”

“可是太可惜了,这可是古树,要在国外,肯定是法律保护的。”

“这是中国。”扁头师傅淡然道,“大好河山,都被糟蹋光了,也不在乎一两棵树。据说现在的米都重金属污染,对了,看电视里清朝剧,洋人怕百姓,百姓怕领导,领导怕洋人,你怎么看?”

方子郊笑:“你这么聪明,还看不透这完全是胡说八道?”

“嗯,老百姓怎么会真不怕洋人呢?碰到文明点的,他们就起劲;野蛮的,一样抱头鼠窜,比如日本鬼子,当年谁不怕。”

“哈哈,师傅,你这是变相骂领导啊。”

两人相对大笑,扁头师傅问:“你会使电锯不?”

“不会,你教我吧。美国有个电影《德州电锯杀人狂》,里面的杀人狂一拉那个线,电锯就发出轰隆隆的声音,显示出强悍的力量,很威风。”

“以后找来给我看看。我不会电锯,也没那东西,还是用普通锯子。”

回来谈起这事,方妈说:“那会得罪神明吧?”方父打断她:“要相信政府,不要相信迷信,愚蠢。”方妈说:“就你聪明。”方子郊插嘴:“什么叫迷信?”方父说:“政府不提倡的就是迷信。”方子郊道:“官员有时言行不一,你也信?”方父怒了:“你这么反动,国家白培养你啦。”方子郊道:“我可是吃你送到学校的咸菜长大的。”方父道:“那上大学你也没花钱不是。”方子郊道:“国外大学优等生也有奖学金,一样不花钱。”方父怒了:“什么都提国外,你就是个汉奸。”方子郊有些不忍:“给您讲个故事,有一年我去云南开会,路过一有名寺庙,一妇女拉着我,力劝我买她的香,三百块两根。为了摆脱她,我说,我是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个。她鄙夷地看着我,说,我们省长还经常来这烧香呢,你唯物主义者,没钱就别装腔作势。”

李云芳忍不住笑。方子郊道:“笑什么,是真的。”李云芳道:“我知道是真的,就是觉得好玩。”

吃完饭,方子郊进了自己的房间,李云芳又跟了进来。“怎么样。”她说。

方子郊摇摇头:“砍掉了树,这里很快就可以上网了。你去县城生孩子,也方便了。”

“你真相信我怀了孩子?”

“啊?”

“其实我从来没有怀上孩子。”

五十

有两个楚国的鬼在交谈,回忆公元前223年的夏天。

他们互报姓名。首先自我介绍的那个鬼叫景阳,另一个鬼叫舒负刍。

景阳说:“咦,你和我们君王的名字一样,不知道避讳吗?”

舒负刍说:“避什么讳,那时候楚国已经快没了。项燕的军队在城父被王翦全歼。”

“嗯。”景阳陷入了回忆之中,“那时你在干什么?”

“我在田里割麦子,说实话,我是从项燕军中逃回来的。再不回来,麦子就要烂到地里了。”

“怪不得我们会亡国,都是你这种逃兵太多。”景阳说,但脸上并没有愤激的表情。

舒负刍笑:“那又怎么样?看你的姓氏,就知道你是贵族老爷,你当然会这么说。”

景阳说:“难道你不是楚国人?秦国人占领了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文化亡了,我们的百姓不是被杀,就是被凌辱。我们不再被允许写楚国字,你不觉得难过吗?”

“我不认字。”舒负刍说,“写什么字,都和我无关。其实,做人都没什么意思,不如做鬼快活。”

“你真的这样想?事情虽然过去两千多年,想起来依旧让人悲愤。敌人战胜了我们,他们能活在世上,吃喝玩乐,他们的种族一直延续,我们全部魂归地底,这难道不让人义愤填膺吗?如果当时大家都明白这严重性,秦国人绝不能得逞。”

“何必那么执着呢?族群湮灭,大概总有其理由。如果某个族群的文化是邪妄而落后的,消亡了对世间岂不是更好吗?比如那撞断不周山的共工,和他顽固的部下。还有那蚩尤……其实,那些湮灭的族群,也许本来觉得活着就是痛苦,自己并不觉得遗憾,总是我们在替他们杞人忧天。”

“秦国后来怎么样了?他们那么喜欢杀人,肯定也不会永远存在的。”景阳问。他补充了一句,“我在那年就死了,所以一点不知道。”

“这个,说实在的,我也没看到,我只比你多活了十几年。秦朝确实很快就乱了,但我也很快死在乱兵之中。对了,我儿子参加了项羽的军队,项羽,就是项燕的孙子。他后来过得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沉默了一会,景阳突然笑了:“其实我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刚才故意逗你玩罢了。你不识字,怎么能想得这么透彻?”

“别把鬼看扁。”舒负刍说,“大道理都很朴实,或许还真是我们这些人才想得通透,你们老爷中有个人叫屈原的,我觉得就很可笑。”

“嗯,我当初也很可笑。”景阳说,“我是做鬼后才想清楚的,庄子说得对,做鬼的快乐真是无以复加。如果能遇到屈原的鬼魂问问,他大概也早已改变想法了吧。”

“可能吧。”舒负刍说。

五十一

伐树那天,很多人来看。那么大的树啊。扁头下令用粗大的绳索将树固定,以免树伐倒时伤到人。孩子们来回奔跑,好像节日。老人则纷纷议论,计算能从乡里换来多少实惠。

扁头师傅和方子郊一起拉着大锯,很久以前他们也是这样做的。那时方子郊还是个青涩少年,一无所知;现在却三十好几,人到中年。那时扁头师傅对他凶蛮有加,现在却和颜悦色。那时好像世界还生机勃勃,现在却一片荒芜。不到二十年的时光,已将人彻底变换。

不时有人问方子郊,怎么还不回单位工作去,有的人甚至带着狐疑的眼光,猜测方子郊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被单位开除了。扁头师傅很生气:“走走走,别在这碍我们的事。乡下人不懂,就喜欢胡说八道。”旁观的人哄笑:“你这老头,你不是乡下人?你女儿都不肯接你去享福呢。”扁头师傅骂:“我呸,是我不肯给她做牛做马。”

锯木头是件很枯燥的事,渐渐的,人群越来越少了。只有一些孩子还不肯离去。不知什么时候,天色变暗了,乌云从远处飘来,很快就像到了傍晚,天边还时不时滚来一阵轻雷,且隐约可见不那么激烈的闪电,风也渐渐刮了起来,将残余的燠热扫了个精光。湖面上的鸭子们,纷纷排成队伍,游向河岸。孩子们一窝蜂跑了,剩下不跑的,也很快被老人叫了回去。师徒两人则仿佛心照不宣,依旧把锯子拉得起劲,一会李云芳也跑来了:“要下雨了,回去休息吧。”她站在土坡上叫。方子郊说:“趁凉多干点。你倒是要注意淋到。”李云芳道:“你没见我披着雨衣,还带着伞,我陪你们。”

她刚说完,突然一个霹雳击下,这回可不是小闪电,而是动真格的。三人都吓得跳了一下,李云芳大叫:“收工吧,邓婆婆告诉小郭,打雷下雨的时候,不要站在树底下。”扁头师傅道:“什么邓婆婆?”方子郊大笑:“师傅,这是咱们小学课本里的。其实人家是邓奶奶,不是邓婆婆。我和她相差近七八岁,课本倒是没大变化。”李云芳道:“入乡随俗嘛。”扁头师傅道:“哦,我明白了,既然是邓奶奶说的,那课本多半不敢变。”三个人又是一阵大笑。

但也决定收工了,他们收起锯子,走上山坡,才走得几步。突然又是一阵霹雳,接着就听见一阵浓重的焦糊味。三个人齐齐回望,大吃一惊。原来它们正在锯的树已经中了雷击,火苗闪烁。方子郊大叫:“我操,不是我们伐树真的得罪了神灵吧?上千年了,怎么就今天被雷劈了。”

扁头师傅道:“不像,你看那树,中间都空了,也该寿终正寝了。”正说话间,瓢泼大雨突然从空中坠落,吧嗒吧嗒,无论落在哪里,都发出有力的声音。三个人怔怔望着火苗霎时间被大雨浇灭,好像小孩用一泡尿浇灭了一个爆竹。

雨太大,三人跑进神祠躲雨。神祠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长石案,两边墙壁上画着一些诡异的符,也不知是哪里请来的神汉之作。方子郊道:“在这种下暴雨的天气,人类才会发现自己的渺小,才会感觉重新回到了原始的汉魏时代,我恍然陈胜当年就是躲在这里装狐狸叫的。”

李云芳道:“这里可不是大泽乡。”

方子郊道:“我是说,有点相似的气氛。”

外面的雨声还是很激烈,急促,没有丝毫喘息。神祠所在地势本来不高,很快水就流了进来。方子郊提议:“要不要跑回家?”

扁头师傅道:“怎么跑?一大段山路呢,滑下山坡就没命了。”

方子郊道:“干坐在这里也没劲,不如大家讲故事玩,师傅你先来。”

扁头师傅点上一支烟:“好,我就讲讲这个神祠的由来,也是听老辈子人说的,荒诞无稽,随便听着玩吧。”

李云芳道:“没有恐怖内容吧?太恐怖了就别讲了。”

扁头师傅道:“不恐怖,很简单的故事。”李云芳点头:“那就行。”扁头师傅道:“这个神祠,据说最早是祭祀梦游神的,叫梦游神祠。”

方子郊奇怪:“不是社神么?”

“社神只是陪祀。”扁头师傅道,“主要是梦游神。你不知道吧?”

方子郊说:“这真的不知道。”

扁头师傅吐了口烟,说:“据说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是个几千人的村庄,属于一个强大的王国。这个地方离王国的国都不远,国王经常来这里度假,就是夏令营吧,还在这里建了亭台楼阁。那个时候,这里的风景比现在好得多,四面都杳无人烟,现在的县城,当时都是一片森林,湖光山色。国王喜欢得受不了,说,风景太美了,简直可以让人忘记死去的烦恼,但一会儿又叹气,说人寿不长,死了就再也欣赏不到这样的景色了。有一天,国王的女儿死了,她生前最喜欢这片地方,临终前要求葬在这里。国王满足了她的要求,没让她葬在王族坟地,并命令全村人给她守墓。但是有一天,村里的人起床时都发现自己疲惫不堪,腰酸背痛,好像干了一夜的体力活。但究竟干了什么,又完全记不得。而且更奇怪的是,他们都不记得公主的坟墓在哪个方向了,但他们不敢向国王报告,一代一代装聋作哑,依旧假装祭祀,直到这个王国被另外一个王国占领。”

李云芳道:“这故事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方子郊也说:“民间故事一般都很有戏剧性的,像这样乏味的很少。”

扁头师傅道:“我还没讲完呢。”

李云芳道:“那赶紧说啊。”

扁头师傅道:“后来新王国的地方官听说了,带人来找陵墓,想发掘点金银财宝花花,谁知来了之后,晚上睡觉就听见有人对他们说话,叫他们快滚。每个人的描述都一模一样,带队的将官不信,命令继续找,继续挖。结果第三天早上,他死了,脸上显出很恐怖的表情。”

李云芳拉紧了自己的衣服:“别说了,有点恐怖了。他死前一定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扁头师傅道:“一定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我猜他看到的是……”

李云芳尖叫一声:“别讲了,出去再讲,这里好可怕。”她刚说完,突然一声巨响,墙壁塌了半边,外面被劈倒的古树就躺在眼前,尤为惊奇的是,靠墙壁和山石的地方泥土扑簌簌滑落,直到出现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朝上,水流倒是漫不进去。方子郊叫了起来:“师傅,那是什么?”

扁头师傅也很惊讶:“不知道,从没听过这里有山洞。”

他们趟着水走到洞口边,黑乎乎的见不到底。扁头师傅道:“没准是个藏宝洞?你们敢不敢下去?”

李云芳道:“别下去了,我怕。还是叫人来吧。”

方子郊沉默一会,想起自己身上的血吸虫,还不知道能活多久呢,胆气顿壮,说:“怕什么,我下去。”

扁头师傅道:“真巧,我带了手电筒。”

方子郊接过手电筒,往里照了一下,更加惊讶,竟然还有台阶。台阶上方靠近洞口处,立着一块石头,但蒙满了灰尘。方子郊蹲下来,用草叶将石头擦拭干净,一些奇怪的字迹露了出来。他扫了一眼,心脏砰砰直跳,天哪,那不是普通的字,而正是他最关注的楚文字。

这地方古代属于楚国,是确切无疑的,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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