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要坐起来?”我用力将她扶起,命两个宫女将被子与软枕都垫在她身后。布南说不出话,只能脸色厌恶的靠在我身边,干枯的头发一缕缕的搭在枕畔胸前,一丝丝的被汗水黏在额头脸颊上。
半晌,她忽然脸现潮红,搜肝抖肺的咳嗽起来。两个宫女与我三个人都按不住,容妞儿只得上来帮忙。咳嗽了许久,她的身子猛地一直,咳出两口带血的痰。血沫全都吐在了我的宝蓝暗纹妆缎旗袍上,我无奈的抽出手帕来轻轻擦了擦。
布南缓过气,靠在了枕上,沙哑着嗓子冷笑道:“你们做什么?”
容妞儿忿忿不平道:“奴才和贵主儿听说娘娘您身子欠安,特意来伺候!”
“等我死了再来不迟,这就等不及了?”她说了两句,又喘的上不来气。
我不理她说话,回头命暖阁帐外的小宫女,“叫太医进来诊脉,刚才说灌不下去的药也端过来。”
不一时,孙琦载亲自端了药进来,又上前看了脉象,对我犹豫道:“请,请皇后娘娘用药。”
我端着药碗闻了一闻,“参汤?”
“参须汤。”孙琦载叹气道,“虚不宜补,皇后娘娘是,肝气太盛郁结于心,以至于痰气上涌。痰气积压太久,则……”
容妞儿在一旁早就不耐烦,“你先说有碍无碍,谁听得懂你背医书?”
“自然是无碍!”孙琦载忙道。回头忽见他又做个手势,便知这话是安慰之词,皇后布南的脉象已绝,太医们开不出药方了。
“下去吧。”我淡淡道,回头对布南含笑,“娘娘将痰吐出来,没事儿了。”
布南冷冷切齿道,“不用来这一套,我不吃这个。”她靠也靠不住,身子摇摇滑倒。
帐外,钟粹宫首领太监轻声回话,“娘娘,宜嫔、惠嫔、端嫔、安嫔和辰小主都来请安了,老祖宗与太后也派人……”
布南喘息一时,恨恨道:“都催命来了?滚出去!”她虽然竭力想高声,可无奈肺气不足,帘子外边都听不见。
容妞儿便对外头说道:“娘娘命她们先在外头候着。”我向容妞儿用个眼色,她又补了一句,“请辰小主进来。”
帐幔一挑,辰儿低头走进来,愣怔怔的看了我和容妞儿一眼,屈膝一礼。容妞儿连忙向床里指,辰儿急匆匆的上前跪在床边,刚叫了声“娘娘”。布南便举手一掌抽在辰儿的脸上,将两把头上的金蜻蜓钿花都打下一个来。辰儿惊惧的左右看看,放声痛哭。
“这时候就给我哭丧。”布南厉声道,“太早了……”她举手又要打,床上的宫女连忙将她抱住劝道:“娘娘看仔细,这是辰小主。”
我听到此处,几乎绷不住要笑,只能竭力将嘴角浮上的笑意抹了下去。
“打的就是你个不知廉耻的……咳咳咳……”她没骂完便咳嗽的倒下。
容妞儿上去搂住辰儿往外推,“妹妹别委屈,娘娘这是病的,别往心里去。听姐姐的,先上外头坐会儿,快别哭了。”
“娘娘这是做什么?自己的亲妹妹,要打要罚不该当着我们。”我淡然对她道,“您想见谁?奴才给您叫去。”
布南喘着气,冷冷的看着我,半天才道:“皇上呢,你敢不告诉皇上?”
“已经请去了。皇上今日在西苑安置,这时候正开西华门呢。您稍等等。”我百无聊赖的将她身上乱糟糟的被子叠成了一个被筒。
容妞儿也退在一旁坐在矮榻上捧着药碗,“药正好,娘娘喝一口吧。”
布南闭上眼睛不理我们。我接过药碗抿了一口,慢条斯理说道,“喝点吧,喝点涨涨精神,一会儿也好和皇上说说话。”我知道她绝不肯喝我手里的药,便递给了旁边的宫女。
布南睁眼看着我,冷然对宫女道:“端走。”
那宫女急的几乎要哭,哀求道:“娘娘,您喝一口吧。”
“叫你端走。”布南用尽力气,也难以再举起手来,咬牙气道,“好,都吃里扒外。你们也给我滚!都给我滚!”宫女们无法,只得下了炕退出暖阁。
容妞儿只气抚掌道:“娘娘这是跟贵主儿过不去呢,还是和自己过不去?”
我无奈笑着回头对容妞儿道:“去西华门看看,皇上怎么还不来。”容妞儿恨的转身便走。
“娘娘不肯喝就罢了。”我挥退了宫女,含笑道:“当初我喝您给的药,可没有这般推三阻四。”
布南恨不得咬我一口,喘息半晌,冷笑道:“你好手段……”
“我听不懂。”我低头整了整衣襟,叹息道。
“我没给你下药。你将来生不下孩子,别算在我头上。”布南几乎要将自己的眼睛撕扯出血来,狠狠说道,“狐狸精,四处卖好,装可怜勾引皇上……”
“是我自己吃错了东西,本来就不怪你。”我冷然说道,“你还有什么嘱咐的?”
“皇上如今迷住了,别得意。我一招没用好,没能治死你。可老祖宗的眼里不揉沙子……”
我气急反笑,“你阿玛熟读史书,没给你讲过汉武帝陈皇后的故事?以为几块糟木头就能杀人——真是想瞎了你那双好眼!”
我二人一卧一坐相互瞪视,许久无声息。
天色已经全黑,我起身打着了火媒,将两盏纱灯点亮。暖阁中忽然明亮,布南闭目皱起了眉头。外间中一阵嘈杂,辰儿的哭泣声,容妞儿的劝慰声中夹杂着康熙的声音。
我回头对布南道:“皇上来了。”
布南忽地笑起来,声音变得阴森森的,“我这是为谁……”
帐幔掀开,康熙迈步走了进来。我向他无言的蹲身行了一礼,便要出去。布南在床上忽道:“楚儿,你回来……”
康熙坐在炕边,还没说话,只得向我招手道:“先别走。”
我站在床边俯身,“娘娘有什么吩咐?”
布南竭力举起手来指着我,对康熙惨然笑道:“皇上喜欢这个狐媚子什么?为什么忽然迷上了她?”
我万没想到她会当面说这样的话,与康熙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能吭声。
布南咳嗽了几声,又道:“当初,你喜欢仙儿,喜欢索和鸾,喜欢宜嫔,喜欢辰儿……都是为什么……你……”
康熙想要说话,只被她噎的满面尴尬,无奈的看了我一眼,苦笑道:“朕当初,朕不也喜欢你么?”
“都以为我傻。人家都明白,只有我傻。”布南的声音越来越低,胸口一阵阵的起伏不定,“‘钟粹宫那个,主子不过是敷衍她,可怜她自己不知道’……我真想弄死这狐狸精,早就该咒死她!你好糊涂啊,我的爷,你好糊涂……”
康熙暗暗的皱了皱眉头,抬头仍然温声道:“别乱想了。”
“皇上就是为了鳌拜伯伯和我阿玛才烦我的?”
“朕看着你的面子,当年才没动你阿玛。”康熙无奈道,“劝你歇歇精神吧。”
布南的眼中滚滚淌出两行热泪,“鳌拜伯伯与我阿玛,当年若不是他们一力保全你,你哪能这么容易当皇上?你长大了,腿长了,过河不用船了……”
康熙俯身撑着膝盖,回头装作不经意的看着帐幔,瞥了我一眼。我会意的摇了摇头。康熙知道外边没人,这才松了口气,却也默默不语。
“你早就嫌我碍眼,好!我给你们腾地儿,给这狐媚子腾地儿!你们好好过吧……”布南的声息越来越微弱,最后几个字已是吞在了喉咙中。
我捧着药碗上前俯身,轻声道:“娘娘?喝一口参汤……”话未说完,布南忽然举起右手。我一惊,这个耳光势必要狠狠的挨上。
可她只是轻轻的将手贴在面庞——倒不是突然心软,而确实是力不从心。布南冰冷的指尖掠过我的脸颊,软软的落在红绫被上,苍白的指甲上沾了丁点艳丽的朱红色——是我唇上胭脂。
“娘娘薨了。”我回头对着康熙轻声道。
康熙起身走了两步,疲倦的坐在炕前的乌木脚踏上,仰头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皱眉对我苦笑道:“布南恨朕,九泉之下也难瞑目。”
“她恨也只是恨我,不会恨皇上的。”我跪在康熙身前,帮他整了整袍袖,“当年不是我去扎了鳌拜一刀么?”
康熙轻轻摇摇头,伸手捧住我的脸,缓缓替我擦去唇上残留的朱红胭脂,“不提了。举哀吧。”
我提着衣裙端正的跪在床前,手指上的金镶玉镂花护甲敲在地砖上叮铃铃轻响:
“皇后驾崩——”凄厉的哭喊将自己都吓得一激灵。
康熙十七年二月二十六,继皇后钮祜禄氏崩于钟粹宫,时年二十五岁。
正文 88、风波狭路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孝昭皇后:后累加谥号为“孝昭静淑明惠正和安裕端穆钦天顺圣仁皇后”。她去世时候是三藩之乱最紧要的关头。
清朝皇帝起居:清朝对于皇帝的保护几乎达到了封建王朝的顶峰。大家熟知的很多奇闻异事也都与此相关。比如,皇帝无论何时都是自己吃饭,吃之前很多人要先尝过,并且每一种菜都吃的不多。防止有人掌握皇帝的习惯。另有传说中的清朝侍寝的规矩,也有防止行刺的意思在里面。
吴三桂称帝:吴三桂为鼓舞士气挽救危局,于康熙十七年三月初一日于衡州府举行称帝加冕典礼,称“大周昭武皇帝”,定国号为“周”,改元“昭武”。
皇后驾崩;康熙依例辍朝五日。礼部奏请诸王以下文武官员;公主、王妃以下八旗二品命妇以上俱齐集举哀,持服二十七日。
第二日,大行皇后梓宫移至武英殿安放;康熙亲至灵前举哀。口谕内阁大学士及六部:因南方各省军事繁杂,免去直隶及地方各省文武官齐集举哀等事,制服及遣官进香等礼仪俱免。又提及前敌出征王公贝勒及各官,均为国讨贼平定地方效力行间。若令其妻子服丧服,于阵前不吉。
康熙说道:“凡出征亲王以下及各官眷属;皆不必穿孝服、摘耳环、散发。”此言一出;上下无不皆感念皇上体恤前方将士之情。
北京的紫禁城中再次凄凄哀哀的办起了丧事,而南方与三藩之战也到了最激烈的时候。康亲王麾下直扑金门厦门,同时驻守广东的八旗兵马也开始北上迎敌。康熙虽然辍朝持服;却不能不理政务,一切军务皆在西苑办理。每日还要到武英殿,在大行皇后灵前举哀至祭。
三月初一,礼部拟定了大行皇后谥号:按谥法,慈惠爱亲曰孝,圣闻昭达曰昭。尊谥曰:孝昭皇后。
我捧着这份奏疏读给埋头批红的康熙听,“……节俭宽仁,克襄内治,芳型伊始,淑德弥彰。兹于康熙十七年二月二十六日崩逝。追念壸仪……”康熙不耐烦的打断我,喝问:“究竟谥号是什么?”
我连忙双膝跪倒,将奏疏捧起,低头道:“孝昭皇后。”
康熙也不接,用手中的朱笔随手在我手里一勾,“明发!”
布南与索和鸾死时都在三藩战乱时候,可典礼却有天壤之别。皇帝为了前敌将士吉利,免去了八旗眷属服丧,看起来是皇恩浩荡,无形中却将皇后的葬仪降了一格。
每天早晚都要在武英殿齐聚举哀行礼,宫中众人皆疲惫不堪。头七日的下午,我独自在景仁宫小佛堂中闭目打坐。午膳之后,是宝长更换供品和添香油的时候。
宝长也罩着一身白麻孝服。他并未开口,只是将供果摆好。添注了香油,伸手在佛龛下一探,见并未有东西,便缓缓回身向外走。
“昨日的信要尽快交给姚光汉,非常急。”我闭目握着翡翠串珠,仿若自言自语,“近些日子你小心些。大丧过后,我就要整饬后宫了。”
宝长并未说话,也未停滞,一径出门去了。
三月,紫禁城办丧事的同时,东南方向捷报传来,康亲王收回金门厦门两岛,郑氏军马撤回澎湖。
金门厦门收复后,康亲王又在福建滞留一个月,大肆搜捕天地会众。虽然已接到我的传信,可聚集与福建各地的天地会四大堂口会众来不及全部撤离,仍有百人被捕。莲花堂堂主蔡德忠与洪顺堂堂主方大洪两人力战而死。听着这个“喜讯”的时候,我的心中竟不知是何滋味。
敬思殿外,我手捧一个黄封奏事匣,封口带着封泥印信,“皇上,梁九功刚刚递过来的,六百里加急密函。”康熙独自在灵前祭奠,我默默走进大殿,双膝跪在他的身后,低声说道。
康熙接过信,撕掉封泥看了两眼,“兵部……”他握着信笺犹豫片刻,起身往屏风后走,头也不会命我我道:“叫容若来。”
我一愣,只得退出大殿,命门外的梁九功去乾清门外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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