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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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清- 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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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邓名听得津津有味,听到最后一句话微微一愣,追问道:“现在嘉定州不闹洪水了么?”



“偶尔还是会有的,但和弥勒佛修起来以前那可不能比。”向导理直气壮地说道:“听老人们说,大佛修起来前,到了雨季那洪水一来都是七八丈高,嘉定州一下子就给淹没了。”



邓名在心里责备自己一声,他问题一出口就觉得有点煞风景,和这个时代的人争论什么?就是在二十一世纪,信仰这种事也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推荐完了乐山弥勒佛,向导又推荐起嘉定州另外一处名胜:峨嵋山。



“峨嵋金顶是普贤菩萨的道场……”向导对自己家乡的景致津津乐道,据他说普贤菩萨掌管人生平安,无论人们拜哪路佛、敬哪路菩萨,只要求的是平安,那各路神佛都会把你这个愿望移交给普贤菩萨处理。而峨嵋山作为普贤的道场,那是最灵验不过了:“可惜邓先生军务在身,不然真应该去拜一拜。”



邓名还没有答话,同行卫士中那些信佛的人立刻脸上都露出神往之色。虽然都是四川人但他们以前并没有来过嘉定州,当然更不会去过峨嵋山。说到祈祷人生平安,这些士兵不知道为此都烧过多少柱香了,现在听说该部门的负责人——普贤菩萨的办公室就在隔壁,自然心里都痒痒的想去拜一下。



“等到回来吧,”邓名看出这些卫士的心思,就对他们说道:“等我们完成了建昌的事,回来的时候如果没有什么急事,就去峨嵋山烧柱香好了。”



从嘉定州继续向南,进入四川行都司的地界,行都司的首府就是邓名的目的地建昌。



地势变得越来越险峻,视野尽头的山峰上都是白色,此处很多高山上的积雪已经是终年不化。相比地处平原地区,随处能够看到河流、农田的成都府,这里的人口反到显著地多起来。成都府那里大片、大片的农田被抛荒,川西平原上除了邓名在成都城内见过的一点庄稼,剩下的土地上都是杂草丛生。而在行都司却能看到一些被开垦出来的梯田。这些田地十分零碎,东一块、西一块,分布在稍稍平缓一点的山坡上,一看就是得到了精心的照料,上面长着整整齐齐的作物。



“四川行都司历来很穷,这里靠近藏边,路途崎岖难走,山多地少,不用说都府,就是嘉定州那边也比这里的出产要丰饶得多。”越西关派来的一位向导介绍说。



这位新的向导不是行都司的原住民,而是成都人。他小时候跟着父母逃离川西平原,先到嘉定州,然后又来到四川行都司,最后在越西关找了一份看守烽火台的差事。



他说:“弘光年以后,都府、重庆战乱不休,当时站在嘉定州上往北看,三江上每天都有大批的百姓扶老携幼地南渡,却没有一个北渡的,那都是从川西逃难来的百姓啊。本来西贼和官兵都是看不上嘉定州的,在他们眼里只有都府。但一来二去,两边杀个不停,把都府的人都杀光了,没死的也都跑光了,官兵和西贼就开始争夺嘉定州,官兵征兵征粮,西贼也拉丁搜粮,老百姓不缴粮食,西贼要杀官兵也要杀。无论是西贼还是官兵,谁都没本事把另一派打跑,所以百姓就要被两边来回杀,当时三江上每天都有浮尸从大佛前漂过,日夜不休。没办法,百姓就翻山越岭来到这行都司逃难。”



指着邓名刚才看到的那些零散田地,向导告诉他:“本来这里没有庄稼地,都是从都府和嘉定州逃难来的百姓到了这里以后开垦出来的。”



邓名看到田地里并没有人耕种,向导给他解释了这个疑问,一看到有军人模样的人经过,百姓就会逃到山林里躲起来,这都是过去在成都和嘉定州磨炼出来的,凡是没养成这个习惯的人,不是被征粮队杀了就是被路过的军队当夫子拉走了。经常有那些孤儿寡母在亲人尸体旁痛哭,类似“某家的丈夫早上告别妻儿出去种地,接着就音信全无”的事情也反复发生,听得多了,耳朵磨起了茧子,再迟钝的百姓也都变得和野兔一样的机警。



“还有很多百姓向西翻过大雪山,一直去了那边。”这个向导的话很多,问一句他能答十句,他指着更远的西部山区,那里是川边、藏边的高原地区:“最近几年回来了一些人,幸亏行都司这里实在是太穷了,西贼和官兵都提不起精神到这里打死打活,百姓们看官兵和西贼没杀过来,一些逃走的人就先后回来了。”



这个越西关的烽火台看守人属于川军,也就是他口中的官兵,不过在他的言谈中从没有流露出对川军的丝毫尊敬。李星汉的脸色阴沉,显然对这个川军同僚把官兵和西贼相提并论很不满,不过邓名已经几次悄悄提醒他不要对这个向导发作。



“行都司的驻军,平日和这些百姓的关系怎么样?”邓名觉得他们应该会互相照应,比如这个向导看守烽火台是为了混碗饭吃,不是李星汉那种世袭的军人。



“我们以前是从川西逃难过来的,老百姓对我们还好一点,但也防备着我们。行都司这里不少户人家已经是寡妇顶门了,她们的男人不是被杀了就是抓丁抓走了——估计也死在外面了,尸骨有没有地方掩埋都不知道。这些寡妇辛苦养着孩子,更像防狼一样提防着,生怕把她们半大的孩子又抓丁抓走了。”



据向导说,上次刘文秀有意经营建昌,消息传出,把这里的百姓吓得不轻,以为又要开大战了。不是以前有人翻山去过川边、藏边吗?百姓们扶老携幼互相照应着,由那些从西边回来的人当向导,翻山越岭逃离了行都司。过了一年看看没什么动静才又陆续回来。



向导的话让邓名无言以对,半响后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也好,鞑子说不定会进犯建昌,鞑子非常凶残,乡亲们多个心眼总是好的。”



“鞑子啊,很凶残么?”向导没有见过清兵。



“是啊。”邓名答道,随便讲了几个例子,比如清兵在江南的暴x行以及在广东的屠杀。



“嗯,不过在四川,鞑子是比不上官兵和西贼了。”向导并不怀疑邓名讲的故事,但他听完后给出了这样的论断。



“怎么会?”就邓名所知,清兵在四川一样地凶残,记得有人说过,清兵攻入成都后把最后还活着的人又洗了一遍。



“因为四川已经没人了。别的地方可能是鞑子最凶残,但在四川论起来,官兵要数第一,西贼数第二。”这个向导显然没有多少身为官兵的自觉:“四川的百姓只有三条路,当了官兵要被西贼杀,当了西贼要被官兵杀,或是什么也不当会被官兵和西贼一起杀。现在四川没多少百姓了,鞑子就算把剩下的人都杀光也别想追上官兵了……嗯,要说西贼的老二位置或许鞑子还能追上。”



邓名有些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李星汉一双眼睛狠狠地盯着向导的后背,都快喷出火来了。而周开荒的脸上则带着一种想笑但不好意思笑出来的幸灾乐祸之色。



越过雪山后,邓名知道再向前就是泸沽,距离建昌已经不远,就让越西关的向导返回驻地。邓名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银子和一口袋盐,递给他做报酬:“辛苦你了。”



“谢谢邓先生。”那个向导随手把银子揣进了怀里,拿到盐袋子后,忍不住轻轻掂了掂袋子的分量,他脸上露出一丝惊喜之色,连忙把袋子收了起来。向导还不知道,邓名给他的是大昌出产的上好雪花石盐。



邓名就要带着卫士继续赶路,那个向导望着邓名的身影,突然像是下定了决心,跑到邓名的马前,猛地跪倒在地,咚咚咚就连着磕了三个响头。



“你这是做什么?”邓名大吃一惊。



“邓先生刚才说鞑子要来打建昌了,鞑子也是杀人不眨眼的。”向导抬起头,悲伤地望着邓名的眼睛:“官兵能守住建昌自然再好不过,但若是邓先生觉得万一守不住,若是觉得不安全的话,能不能事先告诉百姓们一声?”



不等邓名回答,那个向导又急切地要求:“求邓先生就事先告诉百姓们一声吧,让他们早一点逃到雪山那边去,等官兵取胜以后再回来。四川人已经剩得不多了,就剩行都司这些年还算平安地活了些人,求邓先生救命啊。”



“你这厮!”李星汉对这个向导憋着一肚子的火,见他现在居然说这种丧气的话,丢四川人的脸,顿时忍无可忍地跳上去:“国难当头,你不思报效朝廷……”



“李千总!”邓名对李星汉喊了一声。



拦住了李星汉后,邓名跳下马,伸手把跪在地上的向导扶起来,郑重其事地保证道:“要是鞑子的大军打来,我一定事先通告整个行都司,让每个百姓都能收到消息,让他们有时间避难,绝不会拉丁拉夫。我在此发誓,我指着西天佛祖、满天的神佛发誓!”



(笔者按:我们的历史上,对四川人的最后一击来自赵良栋、王进宝,因为吴三桂背叛满清后得到了大批川人响应,所以他们对四川汉人采取斩尽杀绝的政策。汉人赵良栋平定四川后,据清廷的统计,整个四川还活着的汉人只剩一万人了。)



第42节剃发



和越西关的向导分开后,邓名这一队人默默赶路,半天没有人说话。很久以后邓名打破了沉寂,发出一声长叹:“在奉节的时候,文督师和我讲起烈皇的旧事。督师说有一位大臣到山西监军……”邓名扫了周开荒一眼:“为了抵抗闯王的进攻,他登上城楼想要督促士兵作战,可是发现没有人开炮,也没有人去装填火药,这位大臣非常生气,就亲自动手给大炮填上火药,可是当他想要开炮的时候,周围的士兵纷纷把他拉住,说什么也不让他把大炮点燃。”



听到这里,不仅是李星汉等川军士兵,就连三个闯营出身的人也发出叹息声,川西的士气比川东要差很多,越西等地的哨所也和成都一样,完全没有备战的意思,好像已经认命等死了。



“这位大臣回到衙门自裁,临死前他上表给烈皇,请求烈皇一定要收拾人心。”邓名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一边前行一边低头想着心事。



“如何收拾人心?”等了一会儿,李星汉见邓名没有继续讲下去的意思,就追问了一句。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定要找到收拾人心的办法,烈皇显然也没有找到。”邓名停顿了一下,对周围的同伴说道:“现在这个难题是我们的了,川西军无斗志,将无战心,我们要怎么收拾人心呢?”



泸沽地处偏僻,根本没有多少汉民,明军的哨所也只起到一个驿站的作用。这里虽然十几年来征战不断,但似乎离四川行都司很遥远,和在越西一样,邓名一行走进那个草棚子般的哨所以后才看见守卫。泸沽的十几个守卫士兵此时正在吃饭,看到罕见的大队骑士突然拥进门,全都惊呆了。



“我们奉文督师之命去建昌,”领头的李星汉跳下马,走到距离他最近的那个守卫面前。后者愣愣地瞪着眼睛,嘴里塞满了食物都忘记咽下去了。李星汉叫道:“我们需要向导,快!快!”



在李星汉的连声催促下,这些卫兵仿佛才清醒过来,一个个赶快把嘴里的食物都吞下去,过来给邓名等人牵马。



“你们是文督师派来的?”一个卫兵给周开荒牵马的时候又问了一句。



“是啊。”周开荒答道,刚才已经说得那么清楚了,他不明白这个士兵怎么还要再问。



“哦。”那个卫兵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但犹豫着没说出口,握着马缰的手反复几次松开又攥紧,站在原地想了想,又看了看周开荒。



“你这厮,竟敢隐瞒军情!”守卫的迟疑之色被周开荒看在眼里,他毫不犹豫地暴跳起来,一把揪住守卫的领子,大吼道:“好胆!”



口中喝骂的同时,周开荒早把佩剑拔了出来,架在那个哨兵的脖子上。吼声响起时,邓名和另外十八个人都没看清楚周开荒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一听到拔剑的声音,都不假思索地迅即抽出武器,一转眼间哨所里满是刀剑的寒光和厉声的恫吓。



邓名紧握长剑,环顾了院子里一圈,泸沽的哨兵没有一个人来得及拔出武器。周开荒骂声响起时这些人都愕然地向事发地点张望,还有一两个近旁的人似乎想去劝解,但他俩刚略略动了动身子,立刻就被邓名的卫士用武器指着,逼他们全体都跪在地上。



“屋里还有人吗?”邓名问一个被制服的泸沽哨兵,那个人此时脸色苍白,背后的卫士把架在他后颈上的刀微微用力压了一下,那个人连忙摇头,由于动作过猛,后颈的皮肤一下子就划破了。



李星汉带着三个卫士冲进哨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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