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出现了一道宫墙,她能感觉到阿纤的背突然挺直了,眼睛里也满是希望,那就是东宫吗?慕媛的心也砰砰的跳了起来,几乎要到了喉咙口,她拼命的用手压着自己的胸口,闭上眼睛默默祈祷,上天,若是你怜惜媛儿一家人的遭遇,请务必让皇孙出现在后院。阿纤看着闭着眼睛的慕媛,手心里也薄薄的生了一层汗,几乎握不住小推车的杆子,她吃力的提起腿,飞快的推动着车子,朝她熟悉的那个地段奔去。
“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一阵朗朗的读书声从后墙那边传了出来,阿纤和慕媛心里都是一喜,看来那位皇孙已经在早起读书了。阿纤将车子停在院墙边上,慕媛从车子上站了起来,拼命想爬到院墙上边去,可无奈那院墙太高她伸出手都够不着院墙的一半。
阿纤在旁边看着也是着急,她蹲□子对慕媛道:“你快站到我肩膀上试试。”慕媛赶紧爬到了阿纤的肩膀上,阿纤扶着车子慢慢的站了起来,可无奈那院墙实在太高了,慕媛只能看着墙头那青黑的瓦片而叹息。
“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院子里边的那个声音又在重复着最后这几句话,莫非那皇孙是在背书但是却卡在这里了?就听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皇孙殿下,你还是再读几遍罢,每次都卡到这里,后边便更记不住了。”
就听墙里那皇孙懊恼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一到这里便背不下去了,我便不信背不下来,把书给我,我再读上几遍。”
灵光一现,一个念头浮现在慕媛的脑海里,这或许是个好机会?她毫不犹豫张开嘴将那几句话流利的接了下去:“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此文乃是荀子的《劝学》,不知皇孙殿下可知道其中含义?若只是死记硬背,却弄不清楚它到底在说什么,又怎么能记得牢固呢?”
《劝学》这文是《荀子》的首篇,系统地论述了学习的目的、意义、态度和方法,写得简朴易懂,读起来也朗朗上口。这篇文章是慕媛在两年前便熟记于心的,现在背起来更是毫不费力,她童音甜美,背诵起来又有节奏和韵律感,一时之间让院墙里边和外边的人都惊讶万分。
赫连睿最近在和慕昭仪学习《劝学》,只觉得这文章写得甚好,心里喜欢,便想将它烂熟于心,没想到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背了几日也未能将文章全部记下来。赫连晟见儿子用功可却收效颇微,见他一脸沮丧,不由得心生怜悯,摸着他头上几根辫子道:“睿儿,汉人文字和我们胡人不同,你心好汉学父亲也很赞成,可没有必要如此勉强自己,什么事情都是慢慢来的,着急不得,你且好好歇着去。”
看着父亲宽容的 ,赫连睿口里答应着,心里却不服气,凭什么自己就背不出来?明日非得早起将这文章给背下来不可,也好叫父亲和昭仪娘娘大吃一惊!想到这里,赫连睿脸上便有止不住的笑容,招手叫自己的贴身内侍薛清明日寅正时分便务必喊他起来,否则小心吃一顿板子。薛清哪敢违背皇孙的话,今日清晨便将赫连睿唤醒,他简单洗漱了下便拿着书在后院用功起来。
读了数遍,自己本以为能记下来了,可才背了一段多一点便卡住了,却没想到院墙外边却有一个小女孩轻轻松松的背了出来,还反问他可知道其中的意思。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在空中流转,似乎爱去不能消失,这让赫连睿好奇心大起,隔着墙大声问:“你是谁?你怎么会背这文的?有谁在教你吗?”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慕媛压抑着心中的激动,努力想装出平静的声音来:“皇孙殿下,若是你愿意,我愿当面告诉你怎么样才能更快的记住这篇文章。”
“薛清,你快去将她接进来。”里边传来赫连睿兴奋的声音,这句话让慕媛的身子发软,她疲软无力的沿着院墙溜了下来,就像一个溺水者终于见到了拉她上岸的双手,全身放松下来。她贴着墙站在那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抱着她的阿纤也在不住的发抖,她们是成功了一半,慕媛终于能见到皇孙殿下了。
院墙那头远远的走来一个小内侍,见到站在院墙边上的阿纤和慕媛,不由愣了一下:“你们是宫奴所的宫奴?”
慕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衣裳,点了点头,薛清惊奇的打量了她们几眼,指着慕媛道:“你跟我进来,皇孙殿下要见你。”
阿纤紧紧的抱了一下慕媛,贴在她耳边说:“相信你,你一定能找到你的亲姑姑的!”慕媛的眼泪也不由自主的流了出来,她抱紧了阿纤的脖子,两行热泪弄得阿纤脸上也是泪迹斑斑:“阿纤姐,我会叫姑姑将你接出宫奴所的。”
阿纤望着她,哽咽着回答:“慕媛,我会等着你来接我的。若是我没有等到,就请你记着务必托昭仪娘娘让皇上查查五年前云州刺史府家里的冤情,我父亲是被冤枉的,他不是贪官,他真不是贪官!”慕媛听着阿纤那凄苦的声音,也能想象得到她的心情,她拼命的点着头道:“阿纤姐,我会的,我一定会和姑姑说的!”
“你快跟着进去,说不定玉芬姑姑她们便追来了!”阿纤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抹了一把眼泪,拼命将慕媛的手掰开:“快走,难道你不想给家里人报仇吗?记住,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慕媛恋恋不舍的望了阿纤一眼,跟着那小内侍往前边走了过去,走到院墙尽头的后门,回头看看阿纤,她正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她身边有一排大树,枝头不断洒下细碎的雪花末子,将她一点点的朦胧了起来,似乎那是一个时而清新时而模糊的幽魂般,游荡在这深宫内院里。
赫连睿心急的在后院踱来踱去,一心想见到院墙外边究竟是什么人,她竟然能如此流利的将这文章背得一字不差,这让他分外惊奇。就在他焦躁不安的往门口张望的时候,就见小内侍薛清带了一个个子矮小的人走了进来:“皇孙殿下,方才外边接着背下去的人便是她。”
带着几分惊奇,赫连睿看了看站在眼前的慕媛,只见她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衣裳,那上边还开了不少口子,露出了灰黑色的棉絮。她身子娇小,皮肤很白,便是那一地的白雪都不会让她的肌肤黑上三分。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就如两丸闪亮亮的宝珠在水里荡漾般,看得他突然生起了一种怜惜。这样可爱的小姑娘,是谁那么狠心鞭打她?他能清楚看到她的脖子那有几道鞭痕,堪堪就在脸颊边上擦过。
“你叫什么名字?”赫连睿看着慕媛虽然狼狈,可却依然从容不迫的站在那里,没有半点拘束和慌张,沉静得和她的年龄根本不相符合,心里也很是惊奇,她究竟是哪个宫里头的宫女,怎么自己以前都没见过她。
慕媛向赫连睿行了一个礼儿道:“回皇孙殿下的话,奴婢叫慕媛,乃是雍州刺史慕朗的女儿,宫里头慕昭仪便是我的姑姑。”
听到慕媛这话,赫连睿脸色一变,指着慕媛喊道:“大胆,竟敢冒充昭仪娘娘的侄女,你是欺负我不识得慕媛不成?早几日徵宫里边才来了一个慕媛,是昭仪娘娘的侄女,你究竟是何人,还不速速说个明白!”
慕媛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神坚定的望着赫连睿道:“那个慕媛真名叫李嫣,她是冒名顶替去的徵宫,若是皇孙殿下不相信,慕媛愿前去对质!”她的呼吸急促,脑子里只有一个信念,眼前似乎闪过无数人的影子,父亲,母亲,哥哥,春杏……他们都在殷殷的看着自己,那分明是一片希冀的目光。
家仇压在身上,压得她几乎都直不起腰来,慕媛压住喉头的一阵腥甜,朝赫连睿恭恭敬敬的磕了一个头:“慕媛今日是从宫奴所里逃出来的,我不甘心让那李嫣顶替了我的名字承欢在昭仪娘娘膝下,所以想要去徵宫对质,请皇孙殿下成全!”
赫连睿低头看着那跪在雪地里小小的人儿,一脸倔强不屈,一副生死置之度外的表情,不由得也动容了几分,心底里莫名其妙就相信了她。他走上
☆、64母忧
雪终于住了;天空放晴了,阳光从云层后边露出了脸,万丈金光洒向地面;让人看了心里一阵温暖。
结冰的湖边站着几个人,慕昭仪牵着慕媛的手站在那里;看着湖边光秃秃的柳枝;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媛儿;你现在不再是刺史府的小姐了;所以这徵宫里边就叫你阿媛;你可要听得习惯。”
慕媛抬起头来睁着眼睛点了点头:“姑姑,我省得。”着眼睛点了点头:“姑姑,我省得。”
“你念过小说?方才听皇孙说你要教他背《劝学》?难道你竟然就学到荀子了?”慕昭仪想到了方才赫连睿说的话;不由得出声询问,低头看着慕媛,心里掂量着,这个侄女看上去聪明伶俐,该是一个可造之材,自己必须好好管束着她,让她成为一个头脑机敏心思缜密的女子,这样才能在后宫里有一席之地。
“姑姑,我是偷着学的,那位先生教哥哥的时候我便在旁边听着,慢慢的我也就学了不少东西,哥哥背书都比不上我……”慕媛说到慕熙,心里有一丝牵挂,也不知道哥哥现在怎么样了,以前在刺史府里她最爱和哥哥斗嘴,现在这么久不见,甚是想念。
“媛儿,明日起你便跟着姑姑学些东西,姑姑亲自来教你。”慕昭仪听着慕媛的回答,感到很是满意,笑着摸了下慕媛柔软的头发,点了下她的鼻子:“姑姑要把你教成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子。”
“姑姑,才华横溢的女子能做什么呢?能给慕家洗清罪名吗?”慕媛见到慕昭仪笑得开心,不由得对那个“才华横溢”心向往之,不知道那样的女子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做到。
听到她提起这事,慕昭仪心上那块石头又重了几分,她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没错,若是你成了才华横溢的女子,自然能想到主意替你父亲伸冤。但是,”慕昭仪稍稍停顿了下,将手握紧了几分:“媛儿,你要记住,想要在后宫生存,心软是最要不得的。”
慕媛感觉到手上传来的一种微微的疼痛,她望着慕昭仪那有些狠辣的神情,不由得一愣:“姑姑,莫非你觉得媛儿说的那个处置李嫣的法子温和了些?”
“是。”慕昭仪低声道:“皇孙殿下在的时候我没和你说,现儿姑姑要告诉你,在皇宫最要不得的便是心软,你对旁人心软,可旁人却不会对你心软。李嫣顶了你的名来徵宫,她可有半分想过你?若不是有那个阿纤帮忙,你现儿便还在宫奴所受苦,更别说穿得这般暖和的跟着姑姑在湖边散步。你今日将李嫣放了,明日说不定她不会放过你!媛儿,所以你得记住,在后宫要很好的生存下去,你便要将一颗心练得百毒不侵,眼泪哀求都不能打动你。”
慕媛默默的听着慕昭仪的话,有些迷茫,她知道慕昭仪是为了她好,这才掏心窝子教她这些事儿,可要她硬起心肠来,似乎现儿她还不能做到,她的心仍然是软的,见到别人的眼泪她也会伤心,或许只有在后宫生活得久了,她这才能麻木下来,将一切都看淡些,也不会轻易为别人流眼泪。
“昭仪娘娘,中常侍大人那颜求见。”雪地里边走来了一位宫女,朝慕昭仪行了个礼儿:“那大人说他有要紧事儿想和娘娘说。”
慕媛的呼吸立刻急促起来,中常侍那颜,这个名字是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就是他带着军士们闯进了刺史府,将她原本平静温馨的日子毁得干干净净,爱她至深的父亲母亲在那一天里离她而去,耳边是军士们狰狞的笑声,眼前是一片血腥的红色,她捧着父亲的头颅,他正睁着眼睛看着她!
“媛儿,媛儿?”觉察出了慕媛的异常,慕昭仪担心的唤了她两声,见她仍然是眼光呆滞的看着前边,不由得担心起来,吩咐保仪姑姑将她抱起,跟着自己进了大殿。
刚刚坐好,那颜便带着一个小内侍走了进来,朝慕昭仪行了个礼,瞥了一眼保仪姑姑怀里的慕媛,脸上堆起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笑容,用那尖细的声音道:“咱家恭喜昭仪娘娘姑侄团聚了。”
慕昭仪脸上神色不惊,含笑对那颜点头道:“也多亏了那公公照顾,没有将我这侄女送去那些权贵家里做奴婢,否则我还真是难找呢。保仪姑姑,你且将媛儿放下来,到内室的盒子里边将皇上新近赏赐的那对九龙白玉环取来。”
保仪姑姑应了一声,叫慕媛交到身边的春花手上,匆匆走进了内室。那颜听到慕昭仪那话,知道这是慕昭仪要给他好处,一双眼睛笑得眯了起来,眼角浮现出几丝细细的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