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让蒋妩随着父母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偏又不能暴露自己现在的处境,说的太急了,又怕家里人多想,若不说明,目的又无法达到。
正犹豫着,霍大栓已经先让赵氏等人分别上车。乳娘也站在一旁低眉顺眼的等候着霍十九将七斤交给她。
蒋妩这才低声以只有他们二人听得到的声音道:“既然已做了决定,就不要在再反悔了。你就算留我跟着爹娘,我回头也有办法追上去。如果你不喜欢带着我,那你尽可以不带。”
想起上一次黄玉山之行她尾随在后所经历的,霍十九忙打消了要留下她的念头,若是不带她反而让他私下里自己跟着,起步是危险更大?好歹他身边还以后护卫和曹玉。
霍十九无奈的叹息道:“妩儿,我是担心。”
“我知道,但是有我在身边,你就不必担心。我相信纵然你我身死,七斤也会平安快乐的长大,你我都有了后,也无憾此生,何况是咱们在一处呢。”
蒋妩说话时并没有看着霍十九,而是含笑对着正掀起车帘往这边看来的蒋嫣挥手。
霍十九便也笑着,让所有人都看不出异样来,亲了亲七斤的额头,唤了不远处的乳娘,将孩子交给了她。
乳娘屈膝行礼,走向赵氏所在的马车。
可就在这时,孩子似若有所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乳娘被吓了一跳,忙低声哄着。
赵氏忙将孩子接过,检查之下见并非是尿了,笑道:“你看看,这孩子都知道是要离开亲娘身边儿了,阿英,妩姐儿,你们赶紧去见了皇上好生说一说,就紧忙来吧。”
“知道了,娘。”
霍十九安排的护卫护送着队伍启程。阿蛮与阿虎带来的人也混在其中。下人们对霍十九和蒋妩行礼,随即就有穿着变装的侍卫高声道:“启程”。
车轮在青石砖路上轧出“轱辘”声,蒋妩与霍十九并肩,目送浩浩荡荡的队伍缓缓转过街角,笑道:“这下你不必急着撵我跟着爹和娘去了。”
霍十九揉了揉她的额发,道:“看来我这辈子都斗不过你了。”
“那刚好。”蒋妩笑着,转而道:“咱们也该启程了。”
霍十九点头,就回头吩咐了另一波人马。
虎符在手,他们记得皇帝所说的是“以火为令”,是以先前霍十九已经去与神机营和三千营打过招呼,如今只差距离稍微远一些的五军营,回头吩咐下去也就是了。现在他们已在城中寻到了一处寻常的宅院,打算暂住下来,一面让人知道他们已经启程回封地,另一面暗地里谋划皇上的事。
为了谨慎起见,蒋妩与霍十九的马车也是跟着霍家的队伍不远处出了城的,不过他们在城外换乘了寻常的小马车,随行的护卫也分散开来,变装之后三两人一组再回城来。
蒋妩与霍十九、曹玉三人都换了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霍十九穿的是一身深棕色的短褐,头发以网巾固定,在白净的脸上又抹了点灰,脸手背上也摸了,腰上还斜插着个烟袋锅子,俨然就变成了一个俊俏的农家青年人。曹玉则依旧是穿着书生长袍,不过袍子的质地差了许多,还贴了两撇小胡子,一下子就年长了十岁的模样。
蒋妩将头发编成两根长辫子,随便用布条盘起挽在头顶,身上穿的是件半新不旧的墨绿色粗布袄和长裤,虽布衣荆钗,却依旧是难掩姿色。
霍十九就和曹玉,蒋妩一同坐回了马车,往城西一处距离皇宫不远的陈旧宅子走去。
那是霍十九早前就在外头置办的一处产业,旁人并不知晓。
“阿英,你别说,你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还真不像是个大官了。”
“所以才说人靠衣装。”霍十九轻笑道:“不过你却不同,虽是这般,也依然是貌美的,才刚入城时候没瞧见那些人看你的眼神。”
霍十九的声音中冷意森然。
曹玉也道:“那些个守城的平日里就惯会搜刮民脂民膏,今日又以检查为理由,险些就要将夫人都看进眼珠子里了……我回头定要替爷狠狠教训他们。”
蒋妩不以为意,笑道:“随他们去吧,反正都是无伤大雅的事,现在要紧的是皇上那边到底如何了。”
说着看向霍十九,正色道:“阿英,你难道就一点分析和预感都没有吗?皇上毕竟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他要做什么,你应该不难猜测吧。”
霍十九苦笑:“自古就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说法,何况皇上天资聪颖,哪里需要我怎么教。这一次皇上是下了决心的不让我做谋划者,我身为臣子,只要遵旨即可,到时候听从皇上的号令将之铲除便是。只是这些日,我听到的风声有些诡异。”
先前二人因为争论蒋妩到底是去是留的问题,闹了“冷战”,是以这些话从前霍十九并没与她说明。
☆、第一百七十四章 异常
蒋妩挑眉,道:“是怎么个诡异法?”
“皇上的性子是个闲不住的,如今又未亲政,也只有宫里办个宴会或者外国来个使臣他才有机会露面……朝政如今还是把持在英国公的手中,他平日闲暇之余喜欢看看闲书,再或者去后妃那里坐坐,最常做的就是去御花园里走动。可我在宫里的人说,这些日皇上并未常常去御花园,也不怎么见人,也就是平日伺候在他身边的人才知道皇上的行踪。皇上这些日倒是常常召见英国公,二人在御书房中动辄一谈就是两个多时辰,也不知都在谈论什么,皇上又藏不住心事,我真担忧他哪一句说的不妥,若露出破绽就麻烦了。”
霍十九说话的声音很低,却将满心郁结和担忧表露的分明。蒋妩看的担忧,手边覆上他的手。她的手温暖,他的手微凉,霍十九似不适应突然而来的温度,手指瑟缩了一下,蒋妩便紧接着将他的手指握住。
曹玉闻眼眸扫过二人交握的手,生硬的别开眼撩起车帘,窗外已是暗沉一片,乌云纠集,似有一场大雨将至,随即放下车帘,轻声细气的道:“这么看来,倒像是皇上与英国公十分亲近的模样。”
“可皇上与英国公不可能那般亲近。”蒋妩问霍十九:“你的人可曾见过皇上出来走动?”
霍十九把玩蒋妩的手指,摇头:“正因为除了皇上身边的人,没有人看到皇上出来走动,等闲人又无权近皇上身侧,我才觉事情有蹊跷。皇上那样的性子,在屋中久了怎么可能受得住,闲着了闷着了,他都早就该出来玩的。”
蒋妩听到此处,心里只涌出一个念头,这情形怎么看皇上都是被英国公控制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小皇帝正在着手对付英国公。否则也不会将虎符都给了霍十九,还约定以火为令。难道这是他诱敌深入的招数?先放松英国公的戒心,再图行事?
蒋妩眸中神采瞬息万变,却无一不美。霍十九欣赏她的美态之余。又觉她明知危险却依旧为了他而留下十分感动,当即便有所动容,低沉声音也更加温柔:“妩儿,你在想什么?”
蒋妩回过神,笑道:“没什么,皇上既然吩咐了下来,就定然是已经有万全准备,如你所说那般,我们且听命便是。”只是也要处处都留个心眼。
当然这话,蒋妩不会在霍十九面前说出来。免得他听了又气她不尊他的君主。
霍十九点头,眉头舒展了一些,他或许也不该总将皇上当做小孩子,也该适当的给他发挥的空间和余地。
说话间,倾盆大雨倏然落下。敲打在马车棚顶发出细碎响声,周围是一片沙沙的雨声,潮湿的空气涌动着,曹玉问:“要不要先找个地方避雨?”
霍十九摇头道:“咱们最好还是少露面为妙,这个节骨眼儿上,不能出任何乱子。”
曹玉颔首,便撩起车帘对车夫吩咐了几句。
车夫本就是霍十九身边的死士。冒雨赶车这等事哪里难得住他,当下爽朗的应下,将马车赶的又快又稳,不多时就到了城西的宅院。
宅院是个二进的小院,斑驳的黑漆木门只被叩了两下,就有个四旬的丰腴媳妇子撑伞迎了出来。见了霍十九,忙笑道:“哎呦,富贵兄弟,你怎么来了。”
“表姐。”霍十九微笑,拉过蒋妩道:“这是我媳妇。我们特地来看看你。”
“这就是秋菊啊,快进来,快进来。”媳妇子将霍十九、蒋妩、曹玉都迎进了院,还听见那媳妇子跟好奇的邻居高声说:“是我表弟……家在南边……来串门子的。”
霍十九觉得好笑,曲指弹了一下蒋妩的额头:“秋菊。”
蒋妩挑眉望着他:“富贵。”
二人都觉得好笑的紧,蒋妩认真的道:“别说,你若是叫霍富贵还真不错。”
“爹当年是连富贵这个词儿都没憋出来。”霍十九无奈的道。
一想霍大栓给孩子取名的本事,蒋妩真是不敢恭维。
小宅是个寻常的二进院落,前院住着方才那媳妇子夫妇和他们的小儿子,后院则是整理的十分干净。
到了后院正屋,那媳妇子和他丈夫、小儿子都进了屋里来磕头:“小的给霍爷,夫人请安了,方才在门前多有得罪,还请霍爷、夫人恕罪。”
霍十九端坐首位,虽粗布衣裳,却仍是高华气质,手指把玩着烟袋,笑道:“不必拘泥,你们做的很好。都起来吧。”
“多谢霍爷。”
夫妇二人与那少年人都站起身来,恭敬的垂首站在一边。
“你们忙你们的去,就当我们只是远房亲戚即可,不必来伺候。”
“是。”三人行礼退下。
不多时,方才那媳妇子又提着个黄铜水壶进来,在门前搁置在脸盆架子上的木盆中兑了温水,放了崭新的巾帕,回身恭敬的道:“请爷盥洗。”
霍十九笑着摆摆手,示意她退下,随后去绞了帕子进内室去拉过蒋妩,要给她擦脸。
“我自己来。”蒋妩忙去接他的帕子。
“不,还是我来,这些日身边没有人伺候,端茶递水梳头簪花的活计,都由我来。”霍十九执着的望着她,另一只手将帕子高高举起,他们二人身高的差距,使蒋妩即便踮起脚尖也拿不到帕子,而秀丽的眸子却像是及委屈的,仿佛若是她不让他伺候就是欺负他。
他难得如此霸道,蒋妩不愿负了他的好意,只得叹息道:“好吧,那有劳你了,回头我服侍你梳洗。”
“好啊!”霍十九愉快的给蒋妩擦脸,奈何他从未伺候过人,难免笨手笨脚,将蒋妩的脸擦的通红,还包裹了帕子的手指戳到她的鼻子两次。
等擦过了脸和手,霍十九丢下帕子又去取了木梳来,偏要蒋妩将挽起的两条麻花辫散开,重新为她梳髻。
看他似寻到新玩具的孩子似的,蒋妩不忍句拒绝,只好乖乖坐在炕上让他给她梳头。
屋外大雨倾盆,屋内却因二人这般静谧柔和而温暖起来。
同一时间的英国公府,谭光撑着伞上了丹墀,半边身子被雨淋湿了也浑不在意,到了前厅,便将伞丢给廊下的小厮,随即自行撩帘入内。
“国公爷。”谭光行了礼,恭敬的道:“咱们的人已经回来了,说是霍英的确是与他夫人同乘一辆马车,随后才离开的,不过不多时就追上了队伍,这会子因为大雨,已经停留在城外不远处的一座破庙。”
“是吗。”英国公以垂了红色流苏的精巧象牙梳梳理着胡须,笑着道:“这倒有意思了,我原本以为他随后才行是怎么回事儿呢,想不到他竟是跟着他父母亲人同行的,还真让我失望。”
谭光谄媚的笑道:“国公爷料事如神,又素有威严,哪里怕他们再翻几层浪来?”
“小心驶得万年船,越是这个节骨眼儿就越不能出错。”英国公道:“既然他们是真的离开了,也就罢了,咱们还有正经事做,就让他们离开便可。”
“国公爷说的极是。只不过……”谭光略微犹豫,依旧是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国公爷,这会儿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如斩草除根,”比了个杀的手势:“既然不能确定霍英将来是否能够为您所用,为何还要留着他?”
“难道我是那等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英国公站起身,将象牙梳收入悬于腰间的锦囊,随即拿了喷壶为剑兰浇水,姿态悠闲笑容温和,如同寻常人家的老翁:“你呀,想事太过片面,难道不分不清敌我的就都要赶尽杀绝?这世上总归是什么样儿人都有,能够让他发挥自身的作用于我有益便行了,还指望不是黑就是白么。”
谭光既然能够跟随英国公这么多年,于谋划之上便是有些能力的。
只不过他摸清了英国公的脾气,年纪越大,英国公反而越喜欢听人对他的赞扬。如此这般故意装作笨拙引他说话,英国公心里是极喜欢的,他也就乐于做抛砖引玉的转。
“国公爷说的极是。是我的考虑不周。”谭光谄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