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到火里头,捡起煤油灯,拆去外罩,把里面的油全部倒出。灯芯和灯柱被他分开,使力扔向四周。边上的灯盏,一个个,全部被砸了下来。他成功,让火势更加大了起来。
胥丽华挣扎,谢玉台整个身子压在她身上。任凭她啃咬,紧紧捂住她的嘴,不许她出声。两个人都埋在火里,衣裳连着发丝,都被烧了起来。
“胥丽华,你毁了我一生。我已经没什么能想象,唯一想的,就是杀了你。”火烧上他的眼睛,烧上他的脸,他也不怕。这疼痛,甚至让他高兴。谢玉台难过地笑,眼泪滴在她脸上,“外面是你的人,也有我的人。我不会让你逃出去的。我也不走,我和你同归于尽。”
火烧起来,整个房间滚烫模糊。阿妤只看到那个少年在火中心,心中疼到窒息。可身体不听她的话,她连动都动不了。玉台,玉台!她心里一遍遍喊,实在太难过了,眼睛开始不停地流泪,滴在面颊上。
少年抬头,远远地看着她。模模糊糊的,他对她露出一个嘲讽苦涩的笑,“你到底是不是阿妤呢?你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阿妤盯着他,只能盯着他。她目光沉重,却无法让他感受到。
大火中,她听到他开嗓子。他们最初相识时,春色暖,在三叔院子里,他唱的就是这一段——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
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
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
是睡荼蘼抓住裙钗线,
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处牵。
这一湾流水呵!
当他唱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人间春美,是一场梦。梦已经醒了,再不可能重现。只是如果再来一遍,他还是会这么选择。真的想遇到阿妤,想放阿妤一条生路。他却没办法,放自己一条路了。什么时候跨过那道槛,后面的所有事,都不由人控制。而他,害怕改变。
一枕华胥梦,曾不到天涯。有一刻你从梦里惊醒,才发觉,那片刻欢愉,都像是偷来的。你还记得我送你的同心结吗?你还记得你欠我的同心结吗?你还记得我错过的婚事吗?和我这样的人接触,一定特别累,对不对?我总是惹恼你,你却只轻轻拍我一拍,就不多说了。我知道你不会把我怎么样,你对我一直很宽容。是我不懂事,一遍遍放开你的手。谢谢你对我的容忍,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不懂珍惜的,便永远不需要了。
这样的惩罚,够了吗?他就是死,也要看到她最后一眼。即使那个人,或许并不是他的阿妤。
那么,就这样,安静的,缓慢的。
结束吧,所有的一切,就这样结束吧。
母亲、明台、阿妤,你们可以满意了——不该存在于世的,再也不会存在了。我拼命想抓紧一切,死都不想和你们生疏,所以老天惩罚我死了。
阿妤疯狂地想挣扎开身体的禁锢,泪流汹涌。她看到无数个他,微笑的,怨恨的,伤心的,快乐的。在她面前全部模糊,化成眼前这一片火海。
相隔不过咫尺,却是生和死的距离,怎么也走不过去。
恰时,江思明和谢明台进了密室,只见阿妤一个姑娘坐在这里,满室被大火覆盖。江思明飞快抱着阿妤出了这里,阿妤心里喊着“不要不要”,面上的泪流得更加多。
江思明以为她害怕,“没事,一切都好了。”
等出了地道,火势蔓延,整个地下被烧得卷起火雾。火光凄厉地照亮残夜,血色的风在散开,都在死亡。谢明台最后一个从里面逃出来,整个郡主府,到处是尸体。
“玉台!”她在心中凄厉哭泣,直到声嘶力竭,无奈却动不了。这番折磨下,心神枯累,晕了过去。
这场大火,是阿妤对那个少年的最后印象。她多么难过,看过他一眼,便真的成了最后一眼吗——她曾经最喜欢,现在最喜欢,以后也会最喜欢的,谢玉台。
作者有话要说:嗯,我虐完了orz~~
☆、5353
那年春天;利州城封;奄奄一息的少女;被从那里救出来。江家不接受这个少女的存在;江思明只好把她留在青显。匡易神医被从天山上请下,为阿妤解毒。漫长的治疗时间,苍白的少女闭着眼;不能说;不能动,只是不停地流泪。
江南来看她,摸着妹妹瘦骨嶙峋的手,眼眶慢慢也红了。她不停地拿帕子为妹妹拭泪;可是根本擦不尽。她和江妤为姐妹近二十年;从来没见阿妤哭成这个样子,泪流成这样。
阿妤从来,都很少哭。对于江南来说,是根本没见过她哭的样子。阿妤其实,也曾渴望自己能泪流满面,大声地委屈地嚎哭。一个人伪装坚强太久了,忍泪忍得太久了,连想痛哭,也做不到。许多次泪盈于睫,内心刺痛,甚至四肢酸软,可是就是哭不出来。所以阿妤通常对情绪的唯一表达,不过是木着脸,沉默。
只是这一次,太痛了——痛得让她在睡梦中,都在无声流泪。
谢明台从外边进来,江南站起给他让出位置。谢明台并没有去看少女如何,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花开如注,长久不说话。好一会儿,他才对妻子说,“谢家当时封锁利州,并没有找到玉台。后来我查出,那场大火,就是玉台所为。我最后把阿妤从那里救出,却不知道,玉台也在那里。我只要转个身,往火里认真找一眼,我就会看到他。我又一次错过了他,把他丢在那里——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声调沙哑,音速很慢,悲怆之情拼命压抑。曾经光鲜耀眼的谢八郎,也会有这般痛苦之时。不仅如此,江南作为他的妻子,还知道自己的丈夫夜夜失眠,独自坐在屋前台阶上发呆。她在里面睡觉,他在外头不停地走,整夜整夜地走。实在累了,他就一杯杯地喝酒。谢明台,他终于看到自己犯了什么样的错误。
年少自傲,以为一切都在自己把握中,命运却跟他开这么大的玩笑。
他亲手拆散玉台和阿妤,逼阿妤离开,再气走玉台。是他亲手,把玉台推入了万丈深渊。因为这个错误,他再也见不到玉台了。这个代价,未免,太大了。
“我只是不想他们成亲,我没想过要玉台死。”谢明台沙哑声音,一拳打在窗棂上,“我早该听你的劝。”
江南疼惜丈夫的痛苦,从后抱住他,“不怪你,是我没早说。”她应该一开始就想到的。只是这一世,谢明台对阿妤的心思,表现的太隐晦,她几乎忽略。直到那时成亲,谢玉台仍远在千里之外,她才反应过来。
其实,前后两世,细节全部不同,结局却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吧?在上一世,江南只听说阿妤和玉台命途多舛,悲多于喜。那时候,她作为旁观者,只从江家的一点点书信里,猜谢明台的心思。她对阿妤的事,了解的真得不多。是她疏忽了。
江南沉默好久,温柔安慰丈夫,“事已至此,多说无用。谢家包围利州的事,三哥长眠不醒的事,你还要打起精神,给陛下一个交代。”
“交代?”谢明台冷笑,“他纵容自己的姑姑在利州作恶,回头还勃然大怒,说谢家先斩后奏。我就算亲手杀了胥丽华,也不为过。现在只可惜胥丽华真的死了,却非我所杀。谢家七子折损在他手上,该是他给谢家一个交代!”
江南半晌说不出话,心里已捏冷汗。好吧,他们家的人,说话向来大逆不道,从来是你呀我呀他呀的,她早该习惯。只是,本来她担心此事会对谢家造成影响,现在看来,倒是对皇权影响较大。她低估谢家的本事了。
阿妤在夏天醒来,盯着外头的天色,看了良久。江南进屋,走过来,无声地拥抱她。阿妤呆呆地看着外边,再看看江南,最后茫茫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有些东西,已经没有了。
“阿妤,胥丽华已死,利州也派了新郡王。一切都结束了。”江南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这样说,刻意忽略玉台。
谢明台听到消息,从外面进来。看到阿妤苍白疲惫的样子,顿一顿,终究是沉默站着,没有走上前对阿妤表达关心之情。一条人命在他们中间隔开,他再也没办法,坦然面对她。
阿妤垂了眼,又躺在了床上。长发散开,挡住她脸上的所有神情,包括悲哀,痛苦,愤怒。她不想从他们口中得知任何关于玉台的消息了,她宁愿自己不要醒过来。
江南抚摸她一头长发,几次张口欲言,说不出话。好一会儿,她叫丫鬟进屋,要为阿妤梳洗一番。谢明台叹口气,退出屋子。他推门之际,听到江南吸口气。回头看,江南将手从阿妤面上移开,一手的水。
她又在哭了……
谢明台咬着牙,推门疾走。他快步走到紫藤花开的假山后,一拳打了上去。手沾上血,拄在石头上,轻轻颤抖。好像一闭眼,又能看到阿妤那头黑发垂下,江南望着手上一滩水出神。
他竟错得这样离谱!
远远几步,江南风吹衣袂,看着丈夫伤怀颤抖的背影,一句话也不能多说。她见不得他痛苦,但此事,确实由他引起。阴错阳差下,害死谢玉台。
那么,此后余年,她要一直看着谢明台和阿妤痛苦下去吗?或许,阿妤会像江南的前世那样,郁郁寡欢,最终病逝,给悲剧画上结局?她真是害怕这样的结果。江南坐在石凳上,看着风吹动的水波出神。是不是因为她的重生,才改变了阿妤的结局?是不是阿妤的现在,是命格被江南改动的结果?
那么……这一切错误,就不是谢明台的原因,而是她造成的了。她不该重新活一遍。
谢白涵去了大燕,和大燕长公主商议谢三郎沉睡不醒后的后事。长公主将谢三郎的印章、公文等物,全部交给他,带回青显。从谢白涵口中听闻谢七郎的变故,大燕长公主唏嘘不已,叹息谢家子弟的薄命。此后谢白涵回到青显,进宫面圣,将谢三郎的东西还于皇帝。皇帝哀痛无比,却不收回赐予谢三郎的旧物。只让谢白涵留着谢三郎的旧物,皇帝心中的丞相,只此一人。
谢白涵处理完谢三郎的旧事,回到谢家,才发现府上三个人的情绪,都不太对劲。得知谢玉台死在利州大火中,连他这样冷静自持的人,都忍不住出神,露出哀恸之色。但比起谢八郎的悲痛不能自已,他好了很多。只是听闻并未在火中寻到谢玉台的尸身,让他忍不住多想了一层。
这年,阿妤在谢家养伤。或许是心里难过,一直病情反复,养病着,她倒越发憔悴。这个少女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长时间的不说话,不走动,只坐在屋里,自己出神。甚至有时候,江南来陪她聊天,往往说着说着,阿妤就沉默下来,盯住一个方向看,就忘了前面讲的是什么。
“阿妤,你不要这样。你才不过十九,你的人生还有很长路要走。我想玉台在的话,也不会希望你这样消沉。”江南心惊,真怕阿妤走上和自己前世一样的套路。可是爱人死去的这种痛苦,她劝不住。
阿妤点头,勉强笑,“我知道。”
可是她忘不了最后一次看到玉台,他在火海里,露出的悲凉笑意。他面上全是伤,火烧上他全身,也不躲。他看着她,又不在看着她。在最后一刻,他在想什么?痛不痛,难不难过,伤不伤心。阿妤都不知道。
她恨自己任性,不该离开青显,不该让他追来。
但她又没有轻生的权利。玉台救她出来,不是为了让她去死。她应该活下去,坚强地活下去。
第二年春天,阿妤终于可以出了门。她站在谢家杏园,抬头看红花白花纷纷扬扬,飒飒一片海洋。曾经,阿妤最大的心愿,就是和玉台远离人间这些纷争。找一处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完余生。现在那些想来,都变得好遥远。
阿妤叹气,回身,看到谢明台站在她后面。
对谢明台,阿妤做不到不怨恨。这一年来,她反复想那年的事。再复杂的,也该明白。何况谢明台当初,并没有布下一个太厉害的局。她做错了事,明台也做错了。后果已经造成,她不会原谅自己和谢明台。
“有人在谢家插眼线,打听江妤的生死。”在穿肩而过时,谢明台突然开口。
江妤脚下停住,沉默地听着后续。
谢明台转身,目光闪烁,“那人极为了解谢家的情报走向和时间,竟瞒过了谢家眼线。探听到你还活着后,线索全断,再也没有新的人来打听。我是在过了很久,才察觉出——在去年春末的时候,有人打听过你的生死!”
阿妤双肩忍不住抖动,她依然说不出一句话。只是迅速抬起的脸庞,现出迟疑,害怕,欣喜等复杂情绪。
谢明台看着她的眼睛,一点点笑开,“能够逃过谢家眼线,在春末时候打听你的死活。阿妤,这世上,谁最在乎你的死活,却又不知道你的死活?”
“还有,二姐的预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