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本来……”作左又自言自语似的说,“并不是作为男人的玩偶而生在这个世上的。”
“你是说我在玩弄女人?”
“难道不是?您碰过的女人,哪一个得到了幸福?”
“唉。”
“她们都受伤离去。这些事主公您再清楚不过了。”家康听到这里,赶紧避开了眼光。他眼前浮现出在此城中自杀的吉良夫人的影子,还有筑山、可祢和阿万……他不但给她们带去了伤害,也在自己内心深处留下了伤痕。
“作左,我真不知该如何对待女人。”
“那就请主公听我几句。请您变得更冷酷些吧!”
“要我变得无情?”
“正是。女人天生是为了生孩子,并将孩子们抚养成人。事实如此。天地自然之理,不会因人的意志而改变。”
家康看着作左,他的眼里仍然充满困惑和犹豫。作左挺身道:“主公真是个怪人。您看看周围高高耸立的松树,您看看这座城池。只要有根,有土地,枝叶就能繁茂,树梢就能鸣响。松树会因为人情而生存吗?”
听到作左所言,家康转过脸去,若有所思。他对于作左卫门的话似懂非懂。与天地自然之理比起来,人情往往微不足道。但人情不也包含于天地自然吗?想到这里,家康又困惑起来。“这么说,你是让我变得无情起来,将那松树根拔掉,是吗?”
“正是。主公要深刻了解女人的根性,不要有妇人之仁。”
“有理。”
“让她们生孩子,让她们致力于抚养孩子。那才是天地的本性。口舌之仁,决非真正的仁心。”
“哦。”
“主公需要孩子,冈崎的三郎需要兄弟,而女人的愿望也是生儿育女……”
作左像是站在枪尖前一般,目光锐利,掰着指头数说,“如果主公遭遇不测,而夫人果真是女中豪杰,那才是最大的善因。希望主公能够不断加强自己的根基,就不要继续在女色上无谓地浪费精力了。”
家康终于放声大笑起来:“我明白了。哈哈,有理有理。”
“哈哈哈,不知不觉就如此了。那么,在下该去巡视箭仓了。”将自己的想法痛痛快快说完,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默,这就是鬼作左的作风。
作左离开后,万千代立刻过来了。“大人,您何时进京?”
“嗯?”
“神原小平太和本多平八郎说,这次进京可不一般。他们说大人要和织田大人一起对付越前的朝仓义景……是真的吗?”
家康似乎心不在焉,没有作答。
“大人,让万千代也举行元服仪式,让小人出征吧。”
“你去告诉他们,今晚的膳食端到内庭去。阿万来了,我要去她房里吃饭。”
“是。”万千代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有些垂头丧气。
家康脱掉木屐,站了起来。如果将阿万正式接入内庭,那就相当于向筑山夫人挑战;但若是将本多丰后特意送来的阿万遣回去,恐也不妥。“作左的意见倒不错。”家康进到木香飘溢的卧房,突然怔住了。他听到了女人嘤嘤的哭泣声。
家康对那声音很熟悉。那是阿万,刚强而聪明的阿万。她显然偷偷听到了家康刚才对万千代所言。家康快步走过去,打开隔壁房间的格子门。这个房间离走廊很远,光线暗淡,仿佛黄昏一般。阿万慌忙抬起头来,她的脸如同黄昏的花朵。家康不自觉比较起阿万和阿爱来,究竟谁更美呢?
阿爱长得很像吉良夫人,端庄娴雅;而阿万则长着一张气质出众的瓜子脸。一个是已经有了两个孩子的母亲,一个是将终生托付给自己的女子。
“阿万,你听到我方才说的话了?”
“是。我担心大人会骂我。”
“我为何要……骂你?”
“因为大人不喜欢女人惹是生非,可能会让我回去。”
家康故意装出严肃的样子。不要有妇人之仁——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左的话。“阿万,不妨明告诉你,我最是讨厌搬弄是非的女人。”
“奴婢知道。”
“男人考虑的事情和女人不同。如果位置颠倒,不但会影响我自己,也可能影响你整个家族。所以,你们绝不可在男人面前多嘴。”家康忽然感到有些心虚。因为如此一来,就相当于向阿万道出了对筑山夫人的强烈不满。
“是……是。”阿万非常温顺,“这些事情,我都已明白。”她的睫毛闪烁着朝露般晶莹的光泽。
家康想轻轻地抱起她,但他控制住了自己,冷眼看着阿万。他的冷静,大概是已到一定年纪的缘故。是啊,我已远非少壮男儿了,但为何还能欣赏女人的柔情?家康想着,冷冷地开口道:“退下去吧。记住,这里不是女人应来的地方。”
阿万顺从地施了一礼,退了出去。空气里留下了她身上的芳香。
她会是生育儿女的女人吗?家康心里一边喃喃着,一边坐回桌前。
桌子上放着家康的军事案条,还只是个初案,没有经过佑笔之手,他只在反复考虑。十几座不能掉以轻心的城池。究竟派谁留守冈崎城,派谁驻扎滨松?目前武田信玄一边与越后上杉氏对峙,一边与相模北条氏争夺骏河余下的地盘。在此期间,家康可以和信长一同入京,并与越前朝仓氏展开决战。但其后的走势,他还不甚明确。
家康突然想到祖父和父亲失败的原因。他已经比在守山一役中被刺致死的祖父,多活了将近三岁。想到变幻莫测的脆弱人生,想到作左方才所言,家康还真想多要几个儿女。
信长似乎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一下子就娶了三个侧室。那决不是因为荒唐,而是为了应付人生无常的袭击,才作出的一箭双雕之举。家康开始从全新的角度考虑关于女人的事情,直到万千代来报告膳食已经备好。
来到内庭,膳食已准备完毕,酒壶也已摆好。而捧着酒壶坐于一旁侍奉的,是中午曾为家康奉过麦茶的阿爱。阿爱旁边,则坐着满脸严肃的阿万。
家康瞥了一眼阿爱,冷然地问道:“谁令上酒的?”
“是厨监天野又兵卫的吩咐。”
“告诉又兵卫,城虽落成了,但还远远不够。酒太奢侈了。”
“是。我会转告他。”
“还有,”家康打开了饭碗的盖子,道,“白米太多了,告诉他只放八成则可。”
“是。”
“三菜一汤。你们也不可忘节俭。贫民百姓都吃些什么,你们知道吗?”家康转向阿爱,道:“阿爱?”
“在。”
“你到我身边来吧。你不需要现在回答我,你一时还忘不了战死的丈夫。等我从京城回来,你再答复我。来,愣着做什么?盛饭,快……”
事情太过突然,阿爱慌慌张张地捧来了托盘,阿万则呆呆地看着家康。家康在她的注视下,慢慢地嚼着米饭。
第三部 天下布武
陈都伟译
第一章 天下布武
元龟元年(一五七零),春。
耀眼的阳光洒满了走廊和庭院,布谷鸟的叫声时近时远。
织田信长穿戴得格外整齐,端坐于卧房。送往伊势各神社的安抚状上,都由他亲自盖上“天下布武”的大印。木下秀吉——曾经的那只“猴子”表情有些骇人,在一旁微微地笑着。
信长已不再是以前的信长,他平定了近畿和伊势地区,正如他的大印“天下布武”所宣称的那样强大、威严。而秀吉亦不再是以前的那个藤吉郎。经过数次大会战,凭借他杰出的才能和表现,秀吉步步高升,如今已在今滨地区领有三万石俸禄。
“家康还好吗?”信长问。
秀吉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呵呵笑了。
“古怪的家伙,笑什么?”
“主公在二十二三岁时考虑的事,家康现在似乎也在考虑。”
“你所指为何?”
“繁衍后代之事啊。”
“哈哈哈。原来是他染指侍女之事呀。对了,家康今年多大年纪?”
“二十九岁。他比您小八岁。”
“二十九岁,稍微晚了些。”信长不再言语,继续盖着印章。过了一会儿,他又忽然问道:“结果如何?”
“此事不像打仗,可速战速决;更非攻城略地,可立刻溃决如堤。”
“你恐不知其中原因,可以将那理解为上天对他违背我信长的惩罚。”
“不,他哪敢违背您。总是有女人前去游说,大概不久就会——”秀吉其实有为自己辩护的意思。当初他背着信长,排除了众人的阻碍,神不知鬼不觉娶了足轻武士头领藤井又右卫门之女八重。
想起当时情景,信长至今为秀吉的才能折服。猴子明知直接向又右卫门挑明定会遭到拒绝,便央求好友前田又左卫门利家先收八重为妾。
藤井又右卫门一听,又惊又喜。对方出身名门,又刚被信长提升为统领七田町的大将。
“前田大人,您在说笑?”
“你看我像在说笑吗?”
“在下明白了。我一定会说服八重,一定……”藤井痛快地应了下来,但早已和藤吉郎私订终身的八重却毫不领情。“前田大人已经有了贤惠、聪明、美名远扬的阿松夫人。请您坚决拒绝这门婚事。”
听到女儿的话,又右卫门不禁脸色发青。一看他神色异常,利家就催逼得更紧。如此一来,能够从中调解的,只能是又右卫门以前的部下、当时的厨监木下藤吉郎。
猴子听到藤井又右卫门向他拜托此事,在厨下锅台旁装模作样地双手交握。
“你和前田大人是至交,能否替我向他道歉。八重死也不从呀。”
“啊呀,那可不好办。这本是桩不错的婚事,大概她是因为害羞,你再去问问。”
又右卫门只得颓然回去,但得到的答复仍然如前。
其间,藤吉郎则又跑到利家处,央求他“请再催逼一次”。于是在又右卫门劝说八重时,使者到了。“前田又左大人再无面目见人。即使刀兵相见,也要娶八重为妾。”又右卫门听到使者的话,不禁起了切腹的念头。
正在此时,猴子前来拜访。“怎么样,她回心转意了吗?”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老实的又右卫门根本不知如何是好。“没办法。前田大人暴跳如雷,我准备切腹谢罪。”
“什么,切腹……那可不是个好办法。你不如说你女儿已私下与人定下终,然后向他道歉。”
“那不行,不能撒谎。前田大人是个明察秋毫之人。”
“但也别无他法了。不如这样,他若问那个人是谁,你就说是在下。之后的事,由在下来应付就是了。”
“你?你可是当真的?”
“不管认真与否,也别无他法。”
又右卫门只得再次去拜访利家,利家当然不会相信。“嗯?原来她已经与人私订终身?那就没有办法了。但为慎重起见,我想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是……是木下藤吉郎。”他真担心利家会大光其火。
“什么?猴子?不是开玩笑吧?”
“是……是。我也非常意外……”又右卫门不由吞吞吐吐。
“我又左也是堂堂武士,罢罢,我也不强人所难。就让我来做八重和猴子的证婚人吧。你有意见吗?”
一切都在猴子的预料和掌握之中。又右卫门根本无力提出抗议,只能心事重重地回来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连前田又左都不愿意嫁的八重,又怎么可能答应嫁给猴子……然而当又右卫门忧心仲忡道出事情原委,八重却二话不说,满口答应。
“这猴子,不但会作战,对待女人也有一套,不可小觑啊!”信长得知这一切,不禁捧腹大笑。
“你和家康谈话时,斥退众人了吗?”信长盖完印章,对秀吉道。
“当然屏退了……”秀吉环顾了一眼四周,才继续道,“老臣们都认为,此次进京实为讨伐朝仓。”
“有人发现这一点了?”
“是。大多数人都已意识到了。”
“那么,是箭在弦上了。你现在做了些什么?”
“在下在滨松至冈崎沿途安排了二十三个小商贩,让他们散布谣言。”
“什么谣言?”
“我让他们四处宣扬:京城今年春天将很热闹,二条城烧毁后,将军的府邸落成,皇宫建设也在进行之申。三河守将进京去赏樱花。”
“赏花之行当然甚是隆重。”
“是。要让百姓相信,三河、伊势、尾张、美浓、近江地区,已是一派太平气象。这是因为天下布武的荫庇。”
信长不禁皱起眉头,训斥道:“休要吹捧!这不像是你的习性。但离进京赏樱花的日子不远了。不,我们应该让它早早到来。”说到这里,信长吐了口气。
足利义昭被拥为征夷大将军后,信长开始转战伊势,让次子信雄领受伊势国司北畠(zai)具教的家业,三子信孝继承神户家。顺利平定这两个地区后,信长前去参拜了山田的大神官,“天下布武”的印章就是那时定制的。
皇宫的衰败自不待言,就是大神宫,也破落不堪。如果任由民心涣散,无论多么强大的武力,也不能平息乱世——正是意识到这一点,信长才在定制“天下布武”印章的同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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