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宪秀并未谈到有关谋叛的事,这使得氏直为之心惊,道:“你到我这里来,究竟有何事?快说!”
“主公,一切都完了!”
“完了?我们还没有展开决战啊,把战争拖延到现在的,不就是你吗?”
宪秀抬起头来,看着氏直,似想说些什么。
“你究竟有何要说?”
“主公,韭山的氏规已开城投降了。”
“韭山?”
“是攻打筱苑的德川氏井伊直政所言。”
“可恶!莫非井伊军里有内应?”
“详请不知。但是连井伊的军队都出动了,就表示,德川氏已弃我们不顾了。主公的决定太迟了。”
“决定太迟?还不是因为你?”氏直气愤地握紧拳头,嘴唇哆嗦。他很想如此说,但于此时此地似不适宜。若决定据城一战,大家当与城存亡。但这位老臣必定认为,此实为不智,劝氏直早降。
现在不是怒骂的时候,阴霾已经笼罩了这座城池。氏直死一般地沉默,半晌,带着哭腔道:“宪秀,你认为该怎办?莫非德川大人真的撒手不管了?”
“是的,八王子城已经陷落,现在韭山也……看不出德川有任何支援之意。我们这些老臣,都对德川氏感到愤怒。”
氏直静静地闭上眼睛,依旧沉默着,看来家康要从斡旋者的身份一变而成劝降者了。更让他失望的,是负责镇守韭山城的叔父氏规竟已开城投降。氏规与其兄氏政、氏辉一样,乃是强硬一派。月初,氏政就听说秀吉曾派遣朝比奈泰胜催促氏规开城投降,但氏规信誓旦旦地表示,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这番话还依稀在耳,但不到二十日,他使开城投降!难怪松田宪秀会叹息连连。
“德川弃我不顾,韭山城已降。此外,”宪秀唇色发白,颤抖地继续道,“昨晚听井细田口传来消息,氏房大人阵中的泷川雄利和黑团孝高二人,已接受了关白的招降。”
“什么?”
“氏房并未将此事向主公禀告,不知他有何算计?”
氏直差点站立不稳,急忙靠住樱花树干。现在,就连弟弟也投降了!
太田氏房乃武藏的岩规城主,亦为氏直之弟。他负责巩固通往小田原城的井细田口和久野口之间。
“据在下推断,关白必已说服氏规、氏房与其他族人,想以此孤立主公,然后再作决战。据可信的密报,最近秀吉已离开了小田原,到关东巡视,并命令秀政到镰仓宣扬兵威。”氏直感到眼前一片黑暗:韭山陷落了,就连弟弟也降了……如此一来,就等于砍断了北条氏手足。虽然粮草尚丰,敌人也尚未展开强势的攻击,大家原本是想以逸待劳,等待长途跋涉而来的敌人自投罗网,没想到就这样落入陷阱。
“宪秀……你怎么想?”
“在下认为,即便城内这六万人死战……也于事无补。”
“那么,你有何建议?”
“如果主公投降了秀吉,恐老城主和氏辉大人必会不从,所以,这种事还是交给在下去收拾吧。”
“你有什么打算?”
宪秀睁着血红的双眼,怯怯四顾。头顶蝉鸣不断。阳光普照大地,酷热使得全副武装的战士衣内汗水直流。
松田宪秀边拭汗,边压低声音道:“我们打算立刻回到上方口和酒匂口,再派密使前往早川口的寄手、细川、池田、堀等阵地。”
“诈降密使?”
“是。现在除了苦肉计,实无法阻止敌人的总攻。”
“这么说,敌人确要展开总攻了?”氏直剧烈地咳嗽起来,“现在这么做,还能挽回颓势?”
松田摇了摇头,“我的想法和主公不同,如果我们就此投降,对方必定不会放过我们。这样,岂非败得太惨了?”
“你说下去吧,你有什么算计?”
宪秀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道:“在下打算伪作私通敌军,把池田、细川、堀的队伍从早川口引入城内。”
“将他们引进来,势必展开一战,并不能挽救六万人的性命啊!”
“这……这是苦肉计。”
“你详细说来,我还是不明白。”
“我欲假装谋叛,然后再请主公以‘私通敌人’的罪名拿下我。”
“拿下你?就在敌人攻打之前?”
“是……”宪秀的声音依然颤抖着,看来他实是一个胆小之人,他决定这么做,必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也难怪紧张得发抖,“如敌人展开攻击,一切都完了。所以,在下打算派出密使,缓和敌军的攻势,然后您将我拿下。不过到时候,还要请主公负责指挥早川口的守备。”
“哦。”
“或许城内外会因为出了我松田宪秀这号人,要求议事。在此之前,韭山的氏规虽已决定投降,但他应会到城内来。”
“那又怎样?”
“如此一来,议事时终究多了氏规和氏房这两个主张议和之人,再加上在下私通敌人,除了开城投降之外,实无他法。在下想,老城主和氏辉大人也会明白。松田宪秀为拯救城内的六万人性命,宁愿一死。”说到这儿,宪秀禁不住掩面哭泣。
氏直终于明白了宪秀的意思。虽然宪秀这么道来,但这似远非苦肉计能说尽。等待机会的北条氏不是为了战事,而是为了投降。此前北条氏苦心拖延议事,反复讨论和与战,却迟迟不能下决断,坐失良机!父亲氏政和叔父氏辉乃是世间少有的顽固之人。但事态恶化至今,身为家主的自己岂能脱得了干系!
“唉!”氏直叹了一口气,额上早已满足汗水。彼时议事,主战派父亲氏政和叔父氏辉或许会妥协,另有氏规、弟弟氏房,以及并不反对议和的上田朝广及内藤丰景,松田宪秀又被拿下……如此一来,主战方明显处于弱势。
氏直内心悲痛不已,额头和腋下冷汗直流。“我究竟算是什么家主?”
氏直从一开始就主和。但是,在父亲和叔父们的压抑下,他终不敢说出心里话。或许,此刻站在他面前发抖的松田宪秀,也和他有同样的弱点,只不过在强行镇定罢了。
“唉!我也和你一样有罪。好吧,就照你的意思去做,我绝不会不顾你。把你拿下,决定开城投降之后,氏直也会切腹自杀,方能挽救六万将士、父亲及叔父的性命!”
“主公!我们就此别过了。”
“下次再见时,我会鞭打、责骂你。或许,这便是懦弱之人当付出的代价。”
“若非如此,会有更大的代价。”
“好,你去吧。”
“主公保重。”宪秀再次悄悄地看看四周,朝西边遁去。
在这世上,有许多不可思议的力量在主宰人生。用高禄奉养家臣,无非是为了有朝一日让他们出生入死。然而结果却完全相反,一旦事发,真正肯出死力者寥寥可数。北条氏最终还是踏上了灭亡之路。若众人都是胆小鬼、懦夫,那又如何?当初秀吉命令进京,如北条众人不敢反抗,顶多削掉一国半国的领地,现在还是堂堂关东霸主。家康推动和议,织田信雄也频频派使者前来,就连本阿弥光悦和随风这样的民间之人,也都向北条氏示好,提出忠告。然而,北条氏坐失良机,导致灭亡。
“等到一夜城完成,秀吉必会在两三日内发动总攻。”
宪秀说得不错,从这儿无法向石垣山顶上射击。但一旦对方开炮,一半以上的城郭会被炸。氏直大声对贴身侍卫道:“传上田来!”
“主公。”上田朝广过来,一脸严肃跪伏在地。
“你认为宪秀这人怎样?”氏直径直问道。
“主公何意?”
“你不觉得他言行缺些谨慎吗?”
“这……”
“他有些怪异,你派人监视与他交往的人,再找两三人到阵中去。”
“这……”
“或许那厮与敌人私通,我早就看出他一脸畏惧之色。万一他向敌人通风报讯,你要立刻禀报于我。如能将之拿下血祭,或许能够振奋士气。你明白了?如有闪失,便和宪秀同罪!”说完,氏直的内心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厌恶,他不等上田回答,转身朝本城走去。
第十四章 北条覆亡
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站在石垣山一夜城的望楼上,俯视着从海边的早川口一直向东方延伸的小田原城。
“从这里发射一炮,必定会让他们大吃一惊。是不是,大纳言?”
“不错。”
“一些人看来十分聪明,骨子里却愚不可及。”
“哦?”
“若北条父子肯服从,我们也不必攻打关八州了。不过,有的时候,别人的愚蠢反而是建立功勋的基石。”
秀吉说着,突然发现家康似未留意他的话,便笑了笑,不再言语。他明白家康在想些什么。家康表面平静如水,内中仍在为转封忧心忡忡。信长曾因同样原因,激起光秀的叛逆之意。
信长收回光秀旧有领地,表示将以山阴三国的新领赠与,以激励他征伐中国。但光秀却因此认为信长欲下辣手,遂引起本能寺之变。秀吉并不似信长那般粗心,他已看出家康的不满和不安,但是他知何时该放松,何时该拉紧。“用你的力量去争取”这话,便被秀吉改成“我要攻取关八州”。
事实上,秀吉策动上杉,降服里见、结城、佐竹、伊达,派前田利家、浅野长政、真田昌幸、石田三成、大谷吉继、长束正家等人和德川军队一起在阵前作战,从而使得“攻取”二字成为事实。
家康深感不安。秀吉也一样。无论如何,家康足以和秀吉对抗,他苦心经营三河、远江、骏河,难免会受秀吉猜思,令其不敢小视。
甲州或信州的任何一座工事,家康和他的家臣都曾投注过无数心血。进攻关八州,听起来不错,但这表示改封德川已成事实。
这使得一些重臣不满。本多作左卫门重次就曾在秀吉面前口出怒言。但这并不表示秀吉会为此放过家康。家康终于向秀吉屈服了,但是在屈服的背后,乃是实力不堪。但日子一久,他永能心无二志?
秀吉走近一直俯视着下边的家康,在他肩上拍了拍,“大纳言,我们何不在此撒一泡尿,这不是很过瘾吗?”
望楼里没有一丝风,在寂静里,仿佛可以听到虫的鸣叫声。脚下是一层层的阶梯,顺着下去便是深谷,最底下则是薄雾迷蒙。在这种地方建筑这样的城池,实在了不起。当然,秀吉并不会久居于此,然而,他还是不惜巨资建筑了此城。这表明他想炫耀丰功伟业,也表明他为了虚荣和夸耀,毫无顾虑。
家康抬起头来。
“怎样,我们就在此一起撒尿!”秀吉眼神顽皮如孩童,似乎马上就要行动了。
“不,不。”家康急忙摇了摇手,朝栏杆旁边退了一步,“家康还无此大胆,敢向关八州撤尿。”
“哈哈哈,我们只不过由高处向低处撤尿罢了,这和关八州有何关联?”
“不,不,关八州、关八州……我若不对它心生敬意,必会触怒神佛。”
“大纳言,”秀吉眯起眼睛,“你既这么恭敬,我便有事想问你,是有关小田原。”
“大人是指其何时会降服?”
“不,不,降服就是这一两日的事,我指的是,做了关八州之主,你是否打算在此长居、建功立业?”家康慎重地摇了摇头。
“不愿意?”
“恐是家康对此地有些成见吧!”
“哦?既然如此,你只要派一名利落的重臣在此即可。这么说,你打算选择镰仓之地了?”
家康惊讶地回头看着秀吉,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别惊讶。我听黑田官兵卫说你喜读镰仓幕府草创时期的笔记和《吾妻鉴》之类的书籍。”
“是。如果大人赐与家康关八州,家康当知赖朝公怎样对待关东武者。”
“有理!真不愧是大纳言,考虑如此周详。其实,放弃镰仓也好。”
家康陷入了沉思,并未立即作答。其实,他早已算计过,不管是镰仓还是小田原,皆可。镰仓也算关东古都,如在此立业,必会受到秀吉的监视。秀吉必定认为他要以古都为霸业之基,有心觊觎天下。这种兵家必争之地,还是尽量避免将其作为家业的基地。从地势上看,镰仓不仅出入口容易被封,一旦敌军从海上攻击,它就成了无法动弹的死地。
“你还是打算要镰仓?”秀吉又问道。
家康也戏谑地反问道:“赖朝公为何故意选镰仓之地?”
“哈哈。”秀吉尴尬地笑了笑,“因为他就是镰仓!”
家康很严肃地回道:“不错,正因他是镰仓。”
“这么说,你不打算要镰仓喽?”
“是。家康对镰仓也有些成见!”
“了不起!”秀吉不觉赞道,家康内心的石头落了地。
此次转封,家康早有打算。已经有不少重臣知道,虽然他们获得了关八州,却会失去三河旧领。当然,家康并不敢把此事公之于众。如小田原陷落,即使不正式公布转封一事,亦是天下尽知。到时候,家康必须想出办法消除他们的不平。
家康从家系及他最喜读的《吾妻鉴》中,得知远祖乃来自上野新田氏的源氏。源氏经过一些时日之后,再次回到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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