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了?不,再过一百年、两百年,此城也不会改变。此乃太阁平生的宿愿。”
“太阁在,此城才是天下太平的象征。可现在,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有何不一样?”
“长政,你难道没有看出,今日大坂城已不再是太平的象征,反倒是那些觊觎天下之人的目标了?”
听到此话,长政猛地哽住,忙躲开高台院的目光。高台院既这样说,他再也无法争辩下去了。不错,如今的大坂城的确变了。家康已奔这座城而来,不久三成也定会重返大坂,企图号令天下。
“长政,我不想卷入这样的争斗中去。一旦加入,就违背了太阁遗志,所以,我要断然放弃这座城池。因此,你最好也把一切事务都交给幸长,自己回甲斐去。只有这样,浅野氏才会安泰,你以为如何?”
长政狐疑地看着高台院:“您以为这样,内府就会对浅野冰释前嫌吗?”
高台院故意冷冷把脸扭到一旁:“我也很疼幸长……我若把西苑让给家康,然后出家,看在我的面上,家康断不会为难你们父子。内府原本就无与你和前田肥前守为敌之念。无论是五奉行之首的你,还是五大老之一的前田之后,一直都对内府言听计从。但如今连你和前田肥前守都遇到难题,由此看来,内府分明已痛下决心了。想必你也明白,一旦战火燃起,我也最好离开这里。与其被卷进野心的旋涡,背叛太阁遗志,还不如趁早远避,诵念佛经。这就是我的希望。罢了吧,长政。”
至此,浅野长政终于明白了高台院之意:她并不认为家康视长政和前田利长为大敌。他遂道:“内府已痛下决心要与三成一战,其证据便是,为了准备开战,首先给我们出几道难题……您是这个意思吗?”
高台院轻轻点头:“内府正在巧妙利用增田和长束的谗言,故意对他们的话信以为真,要求你和前田作出解释。既然决意开战,这不就是最为重要的一步吗?”
“那么,我们若既不解释,也不屈服,结果将会如何?”
“那还用说,立即灭了你们。江户的实力对付区区甲府二十一万石大名,岂在话下?”
长政眉头紧皱,暗暗惊心。高台院说得丝毫不假,他心知肚明。“若前田和我联手抗之,内府又将会如何?”
“前田不会起兵。”高台院不假思索,冷冷答道,“金泽有芳春院在,她断不会让前田兄弟去打一场毫无胜算的仗。”
长政抬眼看了看高台院,沉默了。已无需再追问了,家康早已看透前田和长政无力反抗,才大胆以增田和长束的谗言为盾牌来向二人问罪。长政只能退回自己领内。
“无论是这座城,还是秀赖、太阁,最好还是干干净净从你心底抹去。”高台院凝眸望着远处,道,“一旦放弃一切,眼里就只剩下无尽的虚空。不,那不是虚空,而是心灵的明镜……这面明镜里,自会出现新的景象。”
长政呆呆望着屏风,不言。高台院的意思已很是明朗,随着秀吉的逝去,太阁的时代也随之消逝在了遥远的虚空,必当重新审视一切。可对于丰臣氏和其遗臣,这些话却未免残酷。
世人一定以为,因秀赖非高台院亲子,高台院与淀夫人不和,才倾向家康,毅然舍弃大坂。长政心中大恸,他愈想愈愤愤不平,道:“高台院,您的意思我已明白。您对我家及犬子的恩情,我也心领了。但如此一来,您必招致世人的误解。”
高台院闭上眼睛,微笑着数起念珠来,“你是说我让西苑一事?”
“正是。这样一来,世人会说您是出于对淀夫人的憎恨……招致这样的流言,绝非我之希望。”
“长政,看来你也在乎流言啊。”
“我……”
“那不是误解,而是事实。”
“您说什么?”
“设若对方不是家康,我绝不会让出西苑。”
长政屏息凝神,看着高台院。
“呵呵,我当然也不会让给治部之流。长政,我不喜淀夫人是真。不,也许是羡慕,抑或嫉妒……总之,我心胸狭窄。正因如此,我才向神佛忏悔。但即使招致这样的流言,我亦丝毫不觉意外。”
“可若有人说是您故意引狼入室,灭了丰臣氏……”
“唉,那是多余的担心,长政。”高台院大笑道,“若患得患失,如何掌管天下?倘若有人对那谣言信以为真,以此责怪我,他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人。我根本想都不想这个问题。”高台院说得斩钉截铁。
长政依然无法释怀。一旦得知高台院要把西苑让给家康,淀夫人及其身边诸人能对此听之任之吗?长政和前田肥前守谋叛之事,完全是无中生有的诽谤,可不愿家康来大坂城的人绝非仅有大野修理亮和土方河内守。增田长盛、长束正家、前田玄以等人也定反对家康入城。在这种情况下,高台院若真要出城,不知会遭到多大阻力呢。
“高台院,我还有一事不得不说。把西苑让给内府一事,若有人以少君名义加以阻止,您将如何应对?”
高台院似乎早就等待着他这个问题:“呵呵,长政,若以少君名义就能够阻止我,我为何还要出城?你的心蒙上了尘垢啊!”
“您这话比骂我还难受,可长政就是不明您的心思。为何以少君的名义,仍不能阻止您?”
高台院道:“长政,明日一早你把幸长带来。”
“犬子?”
“正是。到时一切都明朗了。”
“长政还是不明。”
“我想让幸长去内府处。就说,听说内府要住在石田木工头府里,我深感不安。内府肩负太阁嘱托,手握天下权柄。让一位天下人住在木工头邸内,我怎对得起太阁?故,我即刻腾出地方,让内府早早搬过来,这样也对得住太阁。如此一来,所有事情不都解决了吗?”
“可是,若是被淀夫人知道……”
“淀夫人知道义怎样?淀夫人及少君身边人若敢前来阻止,我刚才已说过了,我虽不想出城,可也没有办法。内府弹指一动,可地动山摇,即使不愿,却也不敢不让。你可明白,长政?”
长政一怔。
高台院一直面含微笑,可眨眼间,眼泪已快喷涌而出。“让你见笑了,长政。我狼狈如此……”
“不,长政彻底放心了。是啊,目前已无人能阻挡得了内府。”
“这些话我本不想说,只想一心向佛,可终还是不行,看来我修为还是太浅薄啊。”高台院拭了拭泪,强作笑颜,“我不想瞒你,长政,我想出城,实有我的打算。”
“哦?”
“其一,与其等家康赶我出去,不如我主动送个人情,请内府搬进来,实现先太阁遗愿。这样一说,家康也不好为难秀赖。你说是不是这个理,长政?”
“的确如此!”
“其次,我这么做,人们会说,高台院不愧是太阁夫人,万事以天下为重。”
听到这里,长政热血沸腾。高台院的内心,实深深眷念着太阁。
“第三,我希望内府进城,能够使治部放弃反抗。治部的心思我明白。可是,只要其仍旧执著,太阁旧臣就会分裂成两派,互相残杀。这才是我最担心的。”
长政不觉掉下泪来。他只觉沐浴在朗朗光辉与沁人心脾的气息中,陶醉着,徜徉着,仿佛进入了极乐世界,耳边传来美妙的乐声,轻盈的花瓣在身边飞舞……
长政出生于江州小谷一个小山村里,父亲安井弥兵卫重继,乃一介贫穷武士。后来,他入赘浅野家,二十七年前便与高台院相识。高台院生性要强,常在大名面前与秀吉争论长短。每当此时,长政都不禁轻哂:“爱出风头的泼辣女人。”私下里,他常想此女虽有些见识,甚至有超越男人之处,但也不能插手政事。若说有人误导秀吉,那便是这个女人。可这个背地里被人戏称为“女关白”的北政所,从秀吉出兵朝鲜时起,却忽然变了一个人:先前的犀利泼辣不见了踪影,她变得平和安宁,有时甚至让人觉得愚钝。因此,长政以为,太阁故去之后,高台院很快就会衰老,可没想到她早已步入长政不解的世界。如今的高台院,早已超然尘外,巨城大坂、五奉行等早不在她眼中。
丰臣氏诸人中,能够与家康抗衡的大概只有这一个女人。此次前来,长政本想让她帮着斡旋,不想竟有意外收获。“弃城”背后隐藏之义,大大出乎长政预料。他身为五奉行之首,此前竟连丰臣氏如今所处位置都未认清,只会因家康日益增长的实力坐立不安,却看不到大坂城已根本无力抵御家康。即便在这种情形下,高台院仍能从容把西苑让与家康,这是多么缜密、谦逊又勇敢的行止!如此一来,家康会反省,治部也会有所警醒。
为了让治部觉醒,长政也该果断采取行动了。既无法与家康抗衡,就该断然隐退,还要巧妙地把高台院之意转告前田利长。一旦让治部挑起事端,局势就会如高台院所言,太阁旧将四分五裂、互相杀戮,结果进一步削弱丰臣氏的实力……长政喃喃道:“天终于亮了!”
话音刚落,连他本人都愣了:太阳不是刚刚落山吗?
第四章 箭在弦上
近江犬上郡境内正法寺本堂,其北便是佐和山城。寺内的银杏树叶已开始发黄。这日,寺内迎来了两位骑着高头大马的不速之客,他们乃石田三成及其家老岛左近胜猛。二人把出来迎接的住持和忙着上前献茶的小和尚支开,专心欣赏秋色。
“你们不用操心,今日天气甚好,我们骑马去远行,路过贵寺,只想稍事歇息。”三成说完,便把住持打发了下去。
“偌大个寺院,最好没人来打扰,你们都退下吧。”岛左近亦对随从道。
随行仅七骑,都把马拴到山门西侧开阔的杉树林中,歇息去了,主从二人身边再无旁人。
“大人,这一带布下三千人马,就足够应付他们了。”只剩下二人时,岛左近一面呷着小和尚献上的茶水,一面淡淡说道,“此处和佐和山下的清凉、龙潭二寺,以及爱宕洞一带,最好都选作排兵布阵之所。”三成以听非听。
“佐和山城最大的缺憾便是水源不足。故,任何情况下都不适合死守城池,城池四周须有坚固的防御工事。因此,城楼、城墙都需修补,大人要痛下决心啊。”
三成依然不睬他,却道:“听说浅野长政隐退到甲府了。”
“是。据说是奉内府之命退到甲府思过,他的儿子长重也已被送到江户”。
“而且,大野修理和土方河内也被流放到常陆。如此一来,内府就可在大坂为所欲为了。”三成一脸冰冷,自言自语道。
“大人不也一样下定决心了吗?”岛左近胜猛讽道,“当初在下造访柳生石舟时,就已说过,内府的行动就要开始了。今日看来,果然如此。”
三成仍不理会,道:“最令人琢磨不透的,便是高台院的心思。”
“在下明白高台院之意。”
“哦,你如何理解?”
“她绝非仅仅是出于对淀夫人的反感。”
“主动让出西苑,无论如何都是惊人之举啊。”
“在下认为,这是赌。她早已看出,毛利、上杉、前田等人不会支持大人,便把一切都赌到了内府身上。这样理解不会有错吧?”
三成的表情放松下来:“她真把石田三成看成无足轻重之人了?哈哈哈哈。”
正在这时,疾驰而来的马蹄声打破了佛寺的静寂。“来了。”岛左近挺身向来路望去,三成默不作声。
来者不是别人,乃是三成近臣安宅作左卫门。作左卫门与杂贺部负责打探京城到加贺一带的消息,今晨才进入近江地面,然后直奔这里。
三成此行正是知作左卫门要来,只是他已大致知道了一切。他最担心的便是前田利长兄弟。土方、大野二人被流放到了远离大坂的常陆,浅野长政也奉命回领内思过。因此,可说三成已被断去了手指,但这却是他希望的结果。
岛左近特意走到正殿下迎接作左卫门:“大人已等不及了,赶快进去吧。”
作左卫门已换了装束,穿着打扮与其他侍卫一样,也是一副骑马远游的模样,只是由于长途劳顿,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小麦的颜色,却也并不那么惹眼。
“大人!”作左卫门在台阶下深施一礼。
三成道:“繁文缛节就免了。快到这边来坐。”
“是。”
“加贺怎样了?”
“一切顺利。”怍左卫门道,“只是,增田、长束二位大人的算盘落空了。”
“哦。”三成应了一声,沉默了。
岛左近有些纳闷,问道:“两位大人的算盘落空了?”尽管担心会惹三成不快,他还是禁不住想问。
“是!内府召见了两位大人,诘责了前田两兄弟的不检点。”
“他怎说?”
“内府说,如今,土方和大野二人已被流放,浅野弹正也回领内了,因此,企图对他不利的就只剩下利长一人了。利长也的确托了不少人去说情、道歉。由此看来,谋反一�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