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鹤对竹千代的感受全然不觉,尽情向众人讲述竹千代的各种传说。他的祖父如何攻进尾张,二十五岁那年又如何在守山战役中被刺身亡;他的父亲年仅二十四岁便去世;他自己好不容易才从热田过来等等。
大家听得津津有味。也有人噙着泪花,静静地看着竹千代。
明媚的阳光射进窗户。新春的气息洋溢了整个房间。阿鹤对自己很是满意。“我说的对吗,竹千代?”
她几乎与竹千代脸贴着脸,眼睛直直地盯住他,突然,她一把将竹千代从自己膝上推了下去。因为竹千代居然在她的膝盖上眯缝起眼睛,如同阳光下的小猫一般,好奇而茫然地盯着身边的阿龟……
阿鹤双眉倒竖,脸剧烈抽搐。嫉妒让她突然想起昨天宴会上发生的一切。这个小顽童居然在众人云集的盛大宴会上,毫不掩饰地说更喜欢阿龟!她本希望用美貌征服这个无礼的顽童,同时原谅他;但不想竹千代居然毫不领情地在她怀中盯着阿龟……阿鹤终于抑制住自己锥心般的嫉意,将刚刚推下去的竹千代又猛地拉回来。“啊,对了。我有东西要给竹千代。”她呼吸急促地站起身,牵着他的手往卧房走去。
去卧房有一段距离,外面天气清冷,但一进卧房,阿鹤立刻拥住了竹千代,呼吸急促。
“竹千代!”
“嗯。”
“你喜欢我吗?”
“喜欢。”
“那……那……为什么你还要看别的姑娘……”
阿鹤故意不提阿龟的名字,热烈地亲着竹千代的脸颊。竹千代睁圆了眼睛,任由对方摆布。他不明白阿鹤为何如此热烈地亲吻他的脸颊,揉搓他的身体。他以为她生气了,但似乎是喜欢上了他;说她喜欢他吧,似乎又带着责备之意。
“竹千代……”
“啊……”
“我喜欢你。这里,就这样。”
竹千代很吃惊。他从不曾被人这样热烈地爱抚过。阿鹤炽热的双唇从他的额头游移到脸颊,然后是脖子……接下来她又亲他的眼睑、嘴唇。
“我这是怎么了?”他暗中自责,双眸噙满泪水。
“竹千代!”
“嗯。”
“你喜欢我吗?”
“嗯。”
“清楚地告诉我,你喜欢。”
“喜欢……”
“从今以后,再也不夸赞其他姑娘……”
“从今以后决不夸赞其他姑娘……”
他渐渐明白了阿鹤的心。阿鹤这样喜欢他,他却说喜欢阿龟。竹千代对自己那无心的话感到后悔,同时也渐渐明白了一个小小的道理:不能向姑娘随意表露心迹。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却让对方如此失态,真是悲哀。他认为自己说“喜欢”并非撒谎。
阿鹤狂乱地亲着竹千代,紧紧抱住他,终于放心地说道:“竹千代真像个男人!”
“哦?”
“能够勇敢地承认自己的错误。”
竹千代的呼吸急促起来。不知何时,他的鼻子触到了阿鹤的乳房。
“竹千代。”
“嗯。”
“在阿鹤出嫁之前,你不要忘了我们今天的约定。”
“要嫁到远方去吗?”
“是……我已经十五岁了。”
“会到哪里?”
“大概是曳马野城,或者直接进骏府做侧室。”
“骏府的侧室?”
“竹千代还不知道……少主氏真对我……”
她颤抖地紧紧抱住竹千代,“不要向任何人泄露你我今日的约定,好吗?”
“嗯。”
“就我们俩……我们俩……好吗?”
竹千代困惑地依偎在阿鹤胸前。
第四十一章 尾张丧主
松平竹千代转眼已离开尾张三年,时入天文二十年春。
那古野城织田信长的房里,城主信长凝视着院中樱花,若有所思地咬着手指甲,这是他陷入沉思时的习惯动作。平手政秀劝他戒掉这一不雅习惯,他反而次次故意如此。
“您在想什么?”浓姬在一旁问道,“樱花正含苞欲放呢。”
“开了就会落。”
“这……”浓姬温柔地一笑,道,“您老是扫兴,让人家说不下去。”
“什么?”
“若刮风下雨,它们会凋落得更快。”
信长又咬了咬牙,盯着浓姬,突然道:“你还记得竹千代吗?”
“三河的松平……”
“嗯。现在他应住在骏府。竹千代送给我一件棘手的礼物。”
“礼物?”
“岩室。”
浓姬不语,装作毫不知情,走到一边。每当想及此事,浓姬心中比丈夫还难受。岩室乃是信秀的爱妾。她年仅十八,最近刚刚为信秀生了个儿子。岩室为热田加藤图书助之弟岩室孙三郎之女,信秀对她一见钟情,正是因为当年竹千代被安排在图书宅中的缘故。安祥城陷落,信秀到图书家中商议人质交换之事,正好碰上岩室。关于人质交换一事,信秀没有理会信长的建议,但他将当时年仅十六的岩室纳为了侧室。
信秀当时已经四十二岁,却沉浸在对十六岁女子的宠幸中,不能自拔。以岩室家为首,要求废除信长嗣位的呼声逐渐高涨。但浓姬担心的并非这些声音,而是担心信长怒从心起,杀了岩室,他与他父亲之间的隔阂必将更深。
“阿浓,必须这样。”
“什么?”她装作漫不经心,心却突然一紧。信长冰冷的眼神,说明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信长如果目光似火,倒不要紧。可一旦作出决定,眼神便会变得冰冷。浓姬对此再清楚不过了。“必须哪样?”她抑制住内心的不安,问道。
“若不把父亲赶出末森城,尾张必将大乱。”信长的语气坚定而冰冷。
末森城城主乃信长之弟信行。信秀以信行未婚为由,让岩室住进了末森城内庭,自己自此很少到古渡城去了。如果信长要去劝谏父亲,浓姬当然没有异议。但信长的举动往往出人意料。他究竟想做什么?“把父亲赶出去”这话实在令人心惊。
“末森城附近最近聚集了太多浑蛋,林佐渡、柴田权六、佐久间右卫门兄弟,以及犬山的信清等。若坐视无为,将出大乱。”浓姬很清楚,信长提到的这些人,正在和岩室夫人密谋废掉信长,并不断劝说信秀。他们想驱逐信长,立信行继承大业。
“您怎么劝说父亲大人?”
“劝说?劝说根本不起作用。”
“您……”
“将岩室赶走!”
浓姬脸色苍白。信长哈哈笑了。“你怕了?你的嘴唇在发抖。”
浓姬双唇发抖。
“我乃尾张第一的浑蛋,和父亲争夺爱妾,想必无人会大惊小怪。”
“您……那样做……”
“若是别人,他定斩不饶。但若是我,则另当别论。”
“那样……是故意对父亲大人不敬……”
“阿浓,你好啰嗦!”
“我是为您着想呀。”
“无妨无妨。”信长挥手道,“你听着。他已过了不惑之年,却还迷恋美色,还要在我和信行之间挑起争斗。为了家族和领民之长远计,这种无道之人,尽早杀了为上。我要将岩室赶走,你明白了吗?我只会呵斥他一句,他若不明事理,定会挺枪刺我。”
“那怎么办?”
“打仗!打一仗,父子兄弟情分全然不顾,都是为了大业和领民。你明白吗?我要出发了,拿衣服来!”信长站了起来,利落地系好衣带。但浓姬却没有起身,她很不安。
信长欲要离去,浓姬抓住他的衣袖:“少主,不能再加深众人对您的误解了。请您慎重一些。”
信长瞪大眼睛,回头看着浓姬,浓姬死不肯放手。“现在他们已很难明白你了。如果他们以您故意挑起争端为口实,对您进行攻击,您的处境将更加艰难。”
“嗯?我故意挑起争端?”
“是。妾身认为您是主动往人家设好的圈套里钻。他们认定了您按捺不住。倘若……倘若人家已有准备,少主怎么办?”
“阿浓!你变得越来越胆小了。”
“妾身是为您着想。”
“你莫要忘了。你本是奉命来杀我的。”
“少主!”浓姬声音尖锐,眉毛倒竖,“您何出此言……是真心话?”
“倘若是真心话,你便要动手不成?”
“您不该这样。一旦因此失去人心,您便是拔了毛的凤凰。”
信长动了动嘴唇,眼神变得柔和。不卑不亢、苦口婆心的浓姬,终于打动了他。“哦,这样不好?”
“先不要着急。沉着些。”
“这样真的不好?”信长又重复了一遍,轻轻拍了拍浓姬的肩膀。“哈哈哈。我没想到你如此害怕。如此,我更有了自信。阿浓,休要担心。我绝非那种自投罗网的有勇无谋之徒,我不会上权六的当……”他笑了。不知为何,他总认为这次事件的主谋是柴田权六。“我说夺走岩室的话,不过是戏言,想试试你的反应。快拿衣服来!快!”
浓姬如释重负地松开了信长。她虽比信长年长三岁,但渐渐忘记了差距和隔阂,完完全全变成了信长的妻子。不过,她仍然认为信长天生喜欢揶揄和挖苦,容易在不经意间树敌。
浓姬取来衣物,信长利落地穿上。“犬千代,马!”他对着走廊大声嚷道。浓姬还是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但他似不会去夺走岩室夫人。她捧着刀,一步步将丈夫送到内庭门口。
“不要担心。”信长低声说道,然后疾风般冲向大门。
大门前,犬千代已经牵来了信长心爱的连钱苇毛驹和他自己的坐骑。平手政秀命令前田犬千代必须时刻跟在信长身边。
家老和家臣们看到信长,纷纷跑了出来,跪伏行礼;信长看也不看,飞身上马。他未向犬千代交代一句话,凝视了片刻春日的天空,扬起马鞭。前田犬千代赶紧纵马跟了上去。
出了城门,信长和犬千代取道奔热田而去。究竟是去古渡城,还是去主公和岩室夫人所居的末森?犬千代纳闷不解。樱花还没开,但热田的树林里,已点缀着野梅和桃花。
“少主!”犬千代叫道。
“嗯。”信长回答,却未放慢速度。
“您到底要去哪里?”
“加藤图书家助府上。”
犬千代甚是不解。自从松平竹千代离开,信长从未造访过图书助的府邸,今日怎突然想起来要到那里去呢?不久,就看到了那熟悉的大门。犬千代慌忙纵马超过信长。“开门!”他一边叫一边飞身下马,“那古野城的少主来了,开门。”
门应声而开,信长伏在马背上,飞驰进去。
信长的意外造访,令众人都吃了一惊。主人加藤图书助眉头紧皱,满腹疑虑,匆匆忙忙来到阶前迎接信长。
“图书,进去!”信长一边说,一边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恭迎少主。”他嘴上兀自说着,却依然满脸的不解,随信长来到厅里。
“哦。”信长在厅门口停下脚步,“女孩节的桃花饰已经做好了。”
“惭愧,是小女亲手做的。”
“是插花。她入道了?”
“尚不熟练,还未入道——”
信长背对插花,在上首坐下。“竹千代在时,我常来此处……今日有事前来。”
“少主有事找在下……是何事?”
“女人的事——你的侄女。”
“我侄女?”图书微微歪起头,一副不解的样子。
信长淡淡道:“就是令弟岩室次盛的女儿,叫什么雪的。我要了。你可明白?”
“啊?”图书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他那个侄女嫁给了信秀,已生下了孩子……他为难地望着信长,嘴唇抽搐着,“少主是说笑……少主真会捉弄人。在下还以为舍弟另有一个女儿呢。”
“我捉弄你?”
“是。在下胆小,少主把我吓坏了。”
“你没明白我的话。我戏弄你做甚?”
“那到底是何事……”
“你们是否已将她许配他人了?”
“您又在说笑。”
“图书!我今日不要求你立刻答复。你且考虑三日。无论如何,我要得到她。”
“少主!”
“到时我会全副武装前来接她。你明白了?”
图书顿时失色。他突然明白了信长的心思:信长想要父亲的爱妾。但岩室夫人毕竟还是涉世不深的女子。图书知道她得信秀的宠爱,也听闻过反信长派正在密谋。陷人纷争旋涡的信长,如今却要来娶岩室夫人,甚至要全副武装前来。图书再愚笨也明白过来了,但此事来得太突然了。
“明白了?我今日先回去,三日后再来。”不待图书反应过来,信长已起身离开,“犬千代,走!”
大门外,犬千代正牵着两匹马候着。他比浓姬更明白少主的性子。“少主回府!”他冲着大门叫道。当信长翻身上马时,犬千代也已骑在马背上。信长扬起鞭子,二人疾风般奔上春光灿烂的大道。
“少主!”
“噢!”
“现在去哪里?”
“去会那心思恍惚的女子。”
“心思恍惚的女子……”
“你懂个屁!只管跟着我就是——去末森城。”
“末森城……”犬千代一边纵马急驰,一边嘀咕,“是末森城那个让主公神魂颠倒的女子……”
看到犬千代那副天真模样,信长开心大笑起来:“岩室孙�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