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久保先生!”
“你的目光真令人不快。何事?”
“您知世间流传着一个有趣的说法吗?”
“有趣的说法?”
“说佐渡的金山,最近黄金产量大大减少了。”
“你听陆奥守说的?”
“不,不只是他。可是,佐渡的黄金真的减少了吗?”
“你是何意?”
“世人说大久保大人施了手段……”
“手段?”
“是,贵国人管这叫私曲。就是说,私藏挖掘出来的黄金,或者挖掘时避开某处,都叫私曲。请您密切注意身边人……”
一瞬间,长安寒毛倒竖。这非寻常人能说得出来的,而是走遍世间的金毛九尾狐的故意恐吓。这厮真是可恶!
正在此时,布鲁基利昂来禀告,饭菜已经备好。
索德罗这人,真是可怕,恐是想用这话封住大久保长安的嘴,使他不敢任意妄言。可是,故意避开矿脉的采掘之法,内行人一说便知。家康对此完全是个外行,但若有人把这话传给他,他必会生起疑心。
长安这般想时,索德罗已悠然起身,道:“请到厅上用饭。”说罢一本正经,率先走了出去。
正当他们用饭时,来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消息:罗德里格所造大船被大浪所袭,已彻底损坏。因此,他可能到江户去见将军秀忠,继而转向骏府恳求,希望能借三浦按针所造的一百二十吨帆船。带来这个消息的便是索德罗的同道,也是他的心腹——传教士阿伦索·姆诺兹。
姆诺兹日常在秀忠身边辅佐。此际他禀报,说亦是听老康思克所言。由于太过担忧,他甚至忘了长安在场,快速禀报着。当然,长安听不懂他的话,可他知老康思克乃指本多正信,亚当斯为按针。而且,他又听到了家康和秀忠的名讳,因此不能保持沉默。
“此乃何等大事,索德罗先生?”长安压低声音问道。
索德罗见事情已然无法隐瞒,遂原原本本道了出来:“罗德里格总督擅长外交事务,在本国非常有名。大御所大人定会被他说动。”言罢,索德罗不由叹息起来,一脸为难。
长安甚是清楚索德罗的心思。索德罗明白,大御所并不特别欢迎天主教,他的目的无非想加强与欧罗巴诸国和吕宋之间的交易往来。故,交易对索德罗而言,乃是最重要的诱饵。可是,突然冒出来个前吕宋总督、长于外交的罗德里格,所谈均与传教无关,只交贸易,这么一来,索德罗的地位自岌岌可危。
大久保长安也甚担心,因为家康一旦见了罗德里格,必会问及矿山诸事。
“风雨比比斯将军来得还早啊!我告辞了,你们也还有事商议。”长安趁机起身。
长安离去后,索德罗和姆诺兹密议起来。他们从一开始就对罗德里格造船不放心,可实未料到情况这么快就恶化了。或许是那些对造船毫无自信的工匠,故意让船受风浪打击,也恐是罗德里格知三浦按针已完成了一艘一百二十吨的船,才改变了主意。无论如何,他是想横渡大洋到墨国去,故很是清楚自己不能乘坐危船。可是,他突然要拜谒将军秀忠和大御所,这对索德罗自是严重一击。由于罗德里格是去向家康借用按针所造之船,故,不管家康所提条件是否可行,他必会完全接受。
如此一来,索德罗辛辛苦苦建了施药院,想借此讨好幕府的计划,就完全被打乱了。但他断然不会将欧罗巴诸事坦白告诉幕府要人。
“不能袖手旁观。”索德罗道。
“是。”姆诺兹道。
索德罗抱臂沉思良久,道:“希望你能早他一步到骏府。我会写一封书函,你带着它,先罗德里格一步拜见小康思克。”
所谓小康思克,指本多上野介正纯。
“你见了康思克,就对他说,为了让罗德里格遵守约定,请允许我们搭同一艘船去新班国的诺比斯班(墨西哥)。”
“可是,若我们二人都不在日本……”
“不能都不在。到时有一人装病。可以由我来,然后就让你一人去。”
姆诺兹睁大眼睛,思索索德罗所言。首先去见幕府重臣本多正纯,禀告他,罗德里格只想回国,因此要求同船而去,以让罗德里格切实遵守约定。如此一来,正纯和家康自会爽快放行。然后,其中一人装病留在江户,也便有了人质的意味,显得更真实了。
“好,我马上去骏府!”姆诺兹彻底为索德罗折服。
第十章 出航大洋
前吕宋总督唐·罗德里格到江户拜谒过将军德川秀忠,还欲去骏府,直接拜见大御所德川家康,故取陆路向骏府出发。此际,相关人员几已齐集骏府。
原本打算让为此事斡旋的三浦按针当通译,中途又改成了传教士阿伦索·姆诺兹。个中原因,恐全拜姆诺兹带着索德罗的密令来到骏府,面见本多上野介正纯之功。
大久保长安本欲去视察相模土井山的矿坑,但以得到家康之令的名义到了骏府;伊达政宗亦因要在松岛修建瑞严寺,以禀报进度的名义而来。家康对未获得允准便开工,表露出不快。政宗早就对此有所察觉,此行也是为了当面解释:瑞严寺大兴土木,归根结底是为了信奉,并无他意。
罗德里格来到要员云集的骏府,乃是庆长十四年九月初。骏府城的七层天守阁刚于是年八月二十建成。此于家康来说,已极尽奢华,但在罗德里格眼中又怎样?罗德里格后来的奏报写道:
……业已抵骏河。其城占地远较皇太子(秀忠)居所广阔。然江户有人口十五万,骏河只十万。屋宇亦是江户较为轩丽。至骏河翌日,皇帝(家康)派大臣(本多正纯)至下榻武家,赠衣十二领,剑四把,并恳请晋见。
午后二时,又派二百余带枪护卫,轿一乘迎接。上轿启程,许久方至护城河畔。城中忙忙放下吊桥,一队护卫下桥来,乃是一军官领三十余带枪士兵出迎。行至铁门前,门应声而开,内又有二百余带枪士兵列队迎接。
军官在前,穿过军列,五百余步后至另一吊桥前。至此被移交他人,时另一扇门开。
门内枪队井然。一路有人恭敬行礼,直至宫殿走廊。走廊处仍有千余警卫。又过去八九间……藻井金碧辉煌,壁上有彩绘,极似国内进口屏风,然而更为精妙。与皇帝所在两间之隔房内,有二大臣出迎,请仆稍候……
此记述可见家康手握重柄盛况。
建议采取如此接见和出迎方式的,当然是三浦按针。他为了家康之威严,煞费苦心。家康在洋人眼中是何等样,与按针的命运息息相关。世之强国英吉利的高官们对日本当政者的看法,将关系他们如何看待家康亲信威廉·亚当斯。
唐·罗德里格在另室等待时,本多正纯则去向家康禀报。至于接下来的情况,罗德里格奏报称——
……大臣向内禀告,一刻后方出,告知仆将被赐予日本国内前所未有之名誉,请放心随其晋见。
仆依言前行。里间阔大,中有三阶,置二座。吾皇宝座镀金,日本称是纯金!
皇帝坐于覆绿天鹅绒宝座上,衣裳宽大,似用绿绸金线织就,佩双刀,束发,约六七十年纪,体胖,乃可敬老者……仆欲吻其手,被禁,只在距座六七步处站立。
稍候,皇帝令仆坐于距宝座六步左右椅上,并允戴帽,视仆良久,拍手,唤一人来,令驱走坐于仆身旁一大臣……
家康和罗德里格之间的交流,是家康先把话告诉本多正纯,正纯将之转告于隔扇后待命的姆诺兹,姆诺兹再告诉罗德里格……如此反复。罗德里格所言,也必须通过姆诺兹和正纯之口传到家康耳内。
家康伊始就用命令的口吻道:“告诉他,见到他,我甚快慰。”
正纯膝行退下,将此言转给姆诺兹。终于,“得见尊颜,深感荣幸”的回复回来了。
“武士在海上遇有不测,亦不能丧失勇气。不必担心,你有什么请求尽管说,我会斟酌行事,对贵国皇上亦是一样。”
家康对罗德里格,亦是一副说教口吻。
唐·罗德里格身材高大,衣着华丽,通身贵族气派,在南蛮人中也甚是出众。然而,矮胖的家康毫不逊色,定定坐在椅上,看去自有一股无法动摇的庄严。几句问答间,他以充分的王者风范,把世上第一大国和其引以为傲的菲利普国君当作朋友一般,毫不胆怯。他还将台阶下侍立的三浦按针夸奖了好几遍。
唐·罗德里格自惭形秽,措辞愈发恭谨,“过去苦难,确令人忧愁,然能得见尊颜,稍慰吾怀。吾等必能得恩典,蒙恩惠。”
他这几句话完全是外交口吻。家康似对他的用心颇同情,“你似还有所顾忌啊。不必担心,想要什么就说。我亦非严苛之人。”
唐·罗德里格遂提出了三个请求。
其一,不虐待日本耶稣会的教士和信徒,应如对待日本各派僧侣一样保证他们的安全,允许他们自由传教。
其二,想进入日本港口的尼德兰船只乃是班国之敌。日本不应保护强盗,希望在他们甫至港口,便立行驱逐之事。
其三,希望和班国国君继续保持和睦,善待从吕宋进入日本港口的船只。
家康听完,苦笑着对正纯道:“果然,真话一句也未说出。今日就到此为止。把礼给他,带他在城里转转,就可请他回去了。这也算大典。”
这样,家康和唐·罗德里格的会面结束。这之后,就是罗德里格和本多正纯之间的交涉了。罗德里格的直接目的,是想乘着三浦按针所造之船渡大洋去墨国。但是他想在吐露真相之前,试探按针的想法,及家康对他是否怀有善意。
见面之后两日,家康通过本多正纯带来消息,答允了罗德里格提出的三个请求,同时说,若能在墨国寻到矿山技工,希望罗德里格送一百五十人来日本,最少五十人。
骏府安藤直次的府邸内,本多正纯、三浦按针、何伦索·姆诺兹和大久保长安坐于一处。家康的意思传到了他们耳内。家康和罗德里格会面后去了江户,考察为生母修建的传通院进度。
“大人心中记挂许久了。建传通院让他大为慰心。”本多正纯对长安和姆诺兹道。
家康对罗德里格的正式回答由姆诺兹翻译,颇为简洁:对班国弗兰西斯派、葡国耶稣会传教士,都不会加以禁严,他们可居于日本。家康原本不知尼德兰人乃是海盗。能够和班国这等强国国王交好,亦是家康所期,对到达日本的班国船只,将尽可能行方便。然后,便提出了矿山技工的问题。此事本为庆长七年班国传教士罗尼摩到日本来时提出,家康只是督促。对此,唐·罗德里格又将如何回话?
因为言语不通,故罗德里格回话之又不能十分确切地为众人所知,根据姆诺兹的翻译,大意为由此出产的矿藏要分给采矿者一半,剩下的一半则由家康和班国国主均分,故班国还要派人到日本来。
听了这话,大久保长安微微笑了笑。此事当场自定不下来,本多正纯事后会禀告家康,而家康当然不会轻易同意。
一旦罗德里格和家康身边重臣熟识,就会更加得心应手。他的确擅长外交,刚开始只说希望不要禁严传教士,允许公开礼拜……然后,又提出既然和班国交好,就应该拒绝尼德兰人,把他们赶出口本等等。
家康听完正纯的汇报,只是苦笑了一下,他似有些心不在焉,“船,还是借给他吧。”
家康身边的人,都未想过会将三浦按针所造一百二十吨巨船借给唐·罗德里格。在罗德里格提出借船时,本多正纯等人曾暗中向按针和姆诺兹打听欧罗巴是否有过类似情况。但家康发现罗德里格迟迟不肯提此事,遂道:“正纯,罗德里格是否并未坦言要借船?”
“是。也许是欧罗巴审时度势的外交方式。班国皇上统治着世间的班国人,大人不能随意处罚他们。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谈判而被派来,这种试探真让人生厌。”
“哈哈。这倒是有趣,跟我们绕圈子,但不用费那个功夫,赶快让他说实话吧。”
“大人不用担心,在下自会阻止他那些没用的话。”
“没用的话?”
“是。我们对他和颜悦色,他倒愈得意忘形了。让他领教领教我们的厉害便是。”本多正纯道。
正纯许是担心,罗德里格迟迟不肯说借船一事,乃是为了找家康要钱买船。若不得不从日本雇用船夫和船工,条件又会让人头痛。罗德里格擅玩外交辞令,绕来绕去,只是为了找寻说真话的时机……这样看来,还不如单刀直入。
“大人,是不是让罗德里格再造一条船?”
“不,”家康苦笑,“不论是他,还是他身边之人,都无造船之能,他也明白这些。故我要派使节去菲利普皇上和他手下的墨国总督处。”
“使节?”
“是。可派索德罗和姆诺兹。让他们写下墨国和日本交易的详细条件带过去。”
“那唐·罗德里格该如何安排?”
“把他一起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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