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容头哈哈一笑,既不承认又不否认:“现在形势这么紧张,你急巴巴地来看我,肯定不是尊老爱幼来了,说吧,有什么事儿?”
“我来求一个字帖送给蒋书记。”关允实话实说,其实应该说,他想从老容头的家当中翻一本字帖送人,但正好老容头回来了,就得说求了。
老容头似乎早有准备,回身抽出一本字帖递给关允,又将他刚刚写好的字也一并收好:“好人做到底,都送你。县城的大街小巷都传遍了,说是蒋雪松和你题字比试,我就知道,蒋雪松爱字如命,肯定会问你师从何人。”
关允此时才明白,老容头怕是早就知道蒋雪松痴迷书法了,否则也不会提前让他捡起书法和背诵古诗,如果是一定级别的官场中人知道蒋雪松的个人爱好也没什么,但老容头就是一卖早点的老头,他怎么知道高高在上的市委书记的秘密?
在孔县的大街上随便问一个老头市委书记是谁,百分之九十九没人知道。
“老容头,这几天你去哪里了?”关允心中的疑问还有很多,却没时间问个清楚,再说他也知道就算他问,老容头也不会明说,但他突然消失了几天,肯定事出有因。
“散心去了。”老容头狡黠地一笑,“你没时间和我聊天吹水,赶紧回县委去。对了,我上午在人群中看到了冷枫的背影,忽然就想起了一个故事……”
关允顿时为之一愣:“什么故事?”
“当年韩信在刘邦和项羽对峙的时候,他如果帮刘邦,则刘邦胜。帮项羽,就是项羽得天下。如果他自立为王,就有可能和刘邦、项羽三分天下。手下有一个谋士对他说,他的后背龙行虎步、气度非凡,是帝王之相。”
后背是帝王之相,暗指谋反之意,关允心中明白了什么,老容头以韩信比拟冷枫,岂非是说,冷枫的一背也是帝王之相?帝王当然只是比喻,但表达的意思却是说,冷枫在关键时候如果反戈一击,就有可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这么说,孔县的局势最后的走向,会掌控在冷枫的手中?”
“我可没说。”老容头笑呵呵地打马虎眼。
“蒋雪松为什么被李永昌请动来孔县视察工作,却又没有力挺李永昌,和以前传闻中蒋雪松是李永昌最大靠山不太相符呀?”关允又问。
“我怎么知道?”老容头继续耍赖,不过他还是暗示了一点,“蒋雪松的字圆润有余,苍劲不足。”
“蒋雪松会怎么处理李永昌?”
“蒋雪松的书法格局不错,不过有时也因为过于照顾大局而在细节上不够果断。时间不早了,你该走了。”老容头又铺开了宣纸,“我要练字了,别影响我的心境。还有一点你要记住,冷枫以后如果要当韩信,他身边得有一个谋士指点。好了,赶紧走吧,别烦我了。”
老容头的意思关允明白了,他要充当冷枫身后谋士的角色,就笑了笑:“行了,我不烦你了,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是蒋书记问起字帖的问题,我就说是你写的。他可是说过,你的字很像一个失传的书法大家的笔风。”
老容头才不惊慌,微微一笑:“等蒋雪松看到了我的字帖,他就不会这么说了。还有,我相信你不会对一个堂堂的市委书记说你的书法师从一个卖早点的老头,哈哈,你敢说,却没人敢信。”
老容头说对了,关允是不能说,说了出去,蒋雪松别说会当成离奇的故事来听,还会怀疑他说假,说不定还会让他辛辛苦苦在蒋雪松眼中建立起来的良好形象毁于一旦,成为贻笑大方的笑柄。
字帖和新鲜出炉的题字在手,关允告别老容头,匆匆返回了县委。一到秘书科就听到一个消息,李逸风和冷枫紧急要见他。
关允一见金一佳已经到了,也顾不上和金一佳寒喧,只冲她点了点头,嘱托温琳和夏莱先陪着金一佳,拿着字帖和题字就赶紧来到了书记办公室。
书记办公室内,蒋雪松坐在首位,脸色阴沉如水,李逸风和冷枫坐在下首,也是脸色沉静,一旁还坐着冷岳,柳星雅则是坐也不敢坐,站在一边,随时听从领导吩咐。
关允见气氛不对,就悄然将手中的字帖和题字顺手交给了柳星雅,柳星雅会意,将东西收好,放到了一边。
“关允来了……”蒋雪松淡淡地看了关允一眼,此时的他坐在首位,官威外显,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有几个问题要找你核实一下。”
关允心中一惊,迅速和冷枫交流了一下眼神,目光又落到蒋雪松案前厚厚的两叠材料上,顿时心中有了计较,钱爱林的事情,发酵了。
不过关允还是不太理解,钱爱林的事情是小事,直接由县委提出处理意见就行,相信蒋雪松才不愿直接过问,但以眼前的阵势来看,事情似乎闹大了。难道是……他又向冷枫投去了征询的目光。
冷枫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关允的疑问,关允多少明白了什么,怕是钱爱林的问题,在李逸风和冷枫的推动下,波及到了孔县的整个局势。
“嗯。”关允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双脚并立,身体微微弯腰,目光恭敬地投蒋雪松投去了期待的目光。
“你以前和钱爱林有过矛盾?”蒋雪松一脸探究的表情。
“是的。”关允知道有些事情不能隐瞒,“孔县太小,难免会有冲突。不过都是私人恩怨,不影响工作。”
“啪”的一声,蒋雪松将一叠厚厚的材料扔到了桌子上,发出了十分清脆的一声声响,在无人出声的办公室中,格外响亮,显然,是一种在心理上施压的战术。
“你在背后调查了钱爱林的问题,是出于私愤,还是公心?”蒋雪松的一声质问,冷峻而严厉,大有一语将关允问倒之势。
以关允的层次和阅历,很难正面抵抗堂堂市委书记的雷霆一怒,不管蒋雪松是真发火还是假装,他在官场沉浸多年,以关允的眼力,可是看不出真假。好在他还能平静面对,主要也是心中早就有了应对之策,否则他也会被蒋雪松一声断喝吓得六神无主。
其实在抛出刘宝家等人暗中调查的钱爱林问题的材料时,关允就做好了被李逸风和冷枫推到第一线的心理准备,他很清楚想要搬倒李永昌没那么容易,李逸风和冷枫就算正面全力出击,也需要一个支点。
身为孔县人,又是李永昌的眼中钉和钱爱林的肉中刺,他就是最佳的支点。
“公心。”关允斩钉截铁地说道,“钱爱林及其同伙以一分利和二分利为诱饵,许诺以高额回报,从亲朋好友以及熟人中借款高达200余万,许多人因此倾家荡产,如果不及时根除钱爱林这个毒瘤,孔县早晚会爆发群体事件……”
蒋雪松的脸色缓和了几分,直视关允的双眼:“关允,你是孔县人,你站在孔县的利益上实话实说,钱爱林该不该拿下,李永昌该不该调离孔县?”
这一句话问得极有杀伤力,关允顿时为之一滞。他明白了,蒋雪松明是问他,其实是在借他之口来试探李逸风和冷枫之间的合作到底有多密切!
这个问题要是回答不好,关允就有可能同时让蒋雪松、李逸风和冷枫三人都对他大为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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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潜龙在渊 第101章 孔县一人丰收
“钱爱林触犯了法律,他的问题,有法可依。”关允打出了一招巧妙的太极,将钱爱林的问题交给了法律,其实言外之意还是主张拿下钱爱林,“李永昌副书记是孔县人,十几年来一直在孔县担任重要职务,为孔县的发展付出了巨大的心血,劳苦功高,他虽然犯了一些错误,但站在孔县的利益上实话实说,我觉得孔县离不开李副书记……”
关允的话,让李逸风和冷枫同时大吃一惊,二人一齐朝关允投去了质疑的目光,怎么会?这么好的机会,不将李永昌一棍子打死,怎么还站在李永昌的立场上说话?说什么孔县离不开李永昌,关允……到底是怎么想的?
别说李逸风心中十分不解关允既然主动推动了钱爱林的问题,为什么在紧要关头又退后了一步,而不是痛打落水狗?就连冷枫也是目光连连闪动,脸上的表情更加冷峻了几分,证明他对关允的回答,也是疑惑加不满。
果然,关允话一出口,就已经惹得两个主要人物大为不满了,那么如果蒋雪松再对他的回答也不满意的话,他之前为之付出的全部努力,就算是前功尽弃了。
蒋雪松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手中的材料,双眼如电,直视关允的双眼。以蒋雪松在官场之中历练了几十年的功夫,眼神中蕴含的杀伤力非关允一个官场的毛头小伙子所能与之相比,但关允只是低眉顺眼,努力保持一脸平静,神态既恭谨又谦逊,让人实在挑不出一丝毛病。
房间内的温度几乎滴水成冰,安静程度落针可闻,空气凝重得如水雾一样,压迫得每一个人都呼吸不畅。非官场中人是体会不到在决定堪比生死大事时的紧张程度,关允心中也是绷紧了一根弦,他之所以临时收回要将李永昌一脚踢倒的临门一脚,改口声称孔县离不开李永昌,实在是在迈进房间的一刻,脑中蓦然闪过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如果蒋雪松真的已经决定要拿下李永昌,他绝对不会拖到现在,而是在小郭村就可以直接将李永昌就地免职!
李永昌是县委副书记,是去是留,市委书记可以一言而定。
而回到县委之后,在召开了常委扩大会议,只听蒋雪松严厉批评李永昌的声音,并未听到他一句关于怎样处理李永昌的话,再加上抛出了钱爱林问题之后,钱爱林的事情也牵涉到了李永昌,而蒋雪松依然没有明确态度,还要当着李逸风和冷枫的面,问他的意见。
以他的级别,还不够向市委书记进言的程度。蒋雪松表面上是问他,实际上是借问他之举来间接地表达对李逸风、冷枫联手要逼走李永昌的不满!
尽管李永昌已经成为了孔县的赘肉,但蒋雪松对李永昌的信任程度还是超过了对李逸风、冷枫,毕竟,李逸风和冷枫是从省里空降到了孔县。如果拿下了李永昌,孔县将无人制约李逸风和冷枫。从市委的角度来说,虽然也希望县委一二把手步伐一致,但具体到孔县,相信市委也不愿意看到两个空降的一二把手紧密合作,将孔县经营得密不透风。
李逸风和冷枫也是急于搬开李永昌心切,当局者迷,以为凭借郭老汉之死再加上钱爱林非法集资案,双管齐下,就可以一举将李永昌一脚踢开,却忘了一点,蒋雪松是市委书记,他要站在市委的高度全盘考虑问题,而不仅仅是从孔县一地的局势为出发点。
其实仅仅以关允的见识和眼界,不可能得出如上的分析,只不过他很幸运地刚刚见过了老容头,更幸运的是,老容头点评了蒋雪松的书法。而在很早以前关允就记住了一句话,字如其人,老容头说,蒋雪松的字圆润有余,苍劲不足,可以理解为蒋雪松行事手法偏重和光同尘而不是雷厉风行。老容头又说,蒋雪松的书法格局不错,不过有时也因为过于照顾大局而在细节上不够果断,就更是直截了当地暗示蒋雪松不够杀伐果断。
之前,关允也认为可以一举将李永昌搬开,就算不是李永昌轰然倒塌,也有可能黯然收场,但在被老容头点醒之后,现在又站在蒋雪松面前,被蒋雪松当面一问,他才豁然开朗,想通了蒋雪松摆出了龙门阵背后的考量,所以才顺着蒋雪松的话向下说。
诚然,关允也想彻底搬开李永昌,但蒋雪松不点头,现在又没有可以一举置李永昌于死地的致命事件,与其他说出希望李永昌滚蛋的话一时过了嘴瘾,实则不但于事无补,反而会更让蒋雪松对李逸风和冷枫的联合心生提防。
不过话又说回来,关允并不认为李逸风和冷枫会一直联合下去,二人政见相差太大,眼下的联手,只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在场的几人,蒋雪松是堂堂的市委书记,李逸风、冷枫是县委的一号二号,冷岳是市委秘书长,承上启下的市委大管家,几人都在官场浮沉多年,都是一路过关斩将才有了今天的地位的精英,但谁也没有想到的事实是,在场的几人之中,不管是猜度蒋雪松的心思,还是在对孔县前景的分析上,唯一人心境澄明,将眼下局势和几人的想法全部猜中!
关允当欣慰矣,他眼下不但是孔县的支点,也是蒋雪松和李逸风、冷枫之间的支点,他站在场中,几人都坐,就他一人站立,似乎所有的压力都压迫在了他的身上,实际上,他心里最是清楚,孔县的局势,马上就要拨云见日了。
沉默了足足有几分钟之后,蒋雪松终于开口了:“你的话,代表了孔县人民的心声啊……”
一句话既出,李逸风和冷枫对视一眼,一脸灰白,不过二人的眼神中都流露出了一丝欣慰之意,还好,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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