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 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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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 牙-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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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里。”他心中泛起一阵酸热,一旁翻滚的险恶像是被那背影压制了下去。这是第几次了,因为他平安无事的出现,便感到没来由的安心。 

“你小子……嘿嘿,让女人哭泣可不是爷们的作风。他奶奶的!”康里并没有回头,急促低哑的声音似乎伴着心脏失速的跃动,大咧咧的语气却含着常挂在嘴角的笑意,“你不像我……无牵无挂光棍一条,嘿嘿,你呀……” 

话音越来越弱,像被什么堵在了胸腔里,终于再也听不见了。一阵寒气从脊背慢慢攀升,颤抖的手指几乎握不住刀把,“兄弟,你怎么了?)也速带着近于祈祷般的心情推了推对方的肩膀,背影摇晃了几下,然后,颓然地缓慢地栽在地上。 

那声闷响,压倒了周遭震耳欲聋的混乱。也速这才看清,一支扎在康里右腹的长箭。 

“康里……”他瞪大了眼睛,呆呆地唤着,“康里?!”但已没有人用嘹亮的嗓子嚷嚷着回答他。 

心碎了,思想碎了,灵魂碎了。天地山川人马尸体旌旗枪戈……都融化在一片艳红中,一切一切一切都被那片麻木的冷冽的刺目的艳红给淹没了吞噬了。 

也速张了张嘴,喉头哽咽着发不出声音,眼眶却风吹得干涸欲裂。他紧紧握住了肩膀,刚才被那人大力拍过的地方火辣辣地阵痛着,并不是因为箭伤。 

“你小子……我还欠你顿酒呢……”飞扬的尘土遮掩了他抽动的嘴角。 







“别乱了队形!想峡口冲!快,掩护着冲出峡谷!”传令官嘶哑地喊叫着,竭力盖过铺天盖地的嘈杂,在人马交错的屠场上却有些苍白无力。但这些人究竟是久经沙场的精兵,怎会安于成为西夏的砧上之肉。很快,散乱的队型得到调整,排成了锥字阵势。外侧的弓箭手向两的高地一阵急射,伴着惨叫数十具尸体从崖上纷纷滚落。西夏攻势顿时减弱,蒙军趁机向谷口猛驰而去。 

近了,近了,逃离这死地的生路,只差那么些许! 

突然,谷口方向涌来一阵呛人的黑烟,一如那些地冥中的冤魂发出的绝望灼热的叹息,张牙舞爪着威逼过来。 

“火!火!”“西夏人在谷里放火了!”惊惧的愤恨的呼叫瞬时传遍了全军。前锋的人慌忙调转马头,和身后不及停下的骑兵冲撞到了一起。向后撤的命令还未下达,队末又传来如同号哭般的声音,“另一面也起火了!”“火势太大,冲不出去!” 

火焰纠缠着和血色的天空融为一体,贪婪蚕食着峡谷里的生命。对死切实的恐惧即刻瓦解了最后的理性和希望。绝望张开他黑色的怀抱,温柔地包裹起失控的人心。瞪着血红的眼睛咬牙向敌人射出最后的箭,大声嘶吼着冲入茫茫火海,或只是失魂落魄地抱头痛哭。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坐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上,在一片哀号,焦臭,呻吟和血腥间呆滞地呵呵傻笑,失去了焦点的眼睛仰视着黯淡的天空…… 

渐渐的,那些哭喊的诅咒的声音都息了,赤红的峡谷中只余下亡者无语的悲愤。 







太阳终于走了。 

残虐后的沉默笼罩着黑水峡,只有几处未熄的余火在劈啪做响,隐隐的,耳边还若即若离地,环绕着那些撕心裂肺的悲鸣。四万人的命,转眼间就已成了一场大梦。 

“报!已找到敌军大将也里牙的尸首!” 

阿沙敢向来报的小校点点头,意味深长的目光飘向身后的男子。 

那男子只是默默立着,深远的双眼似乎和山谷原野一起沉浸于那份荒凉孤绝中了,干烈的风吹动他空荡荡的右袖。 







夜幕四合,傍晚时已高悬的那弯镰月,此刻显得银光照人,更拔出了环在四周的山的雄浑。睡意以沉沉地笼上了营地,晚风中隐约传来哨兵的口令问答。远处黄河的咆哮已化为低哑的共鸣,似乎在暗暗感慨茫茫的时世,莫辨的前途。 

“贺兰,河东咽喉之地……得贺兰则得黄河九渡,黄河通则西夏亡。”阿沙敢将杯中酒一口饮尽,又再斟满,沉缓的吟念给几句寻常兵法添上了一抹苍凉色彩。 

虎牙嘬了口酒。无语的沉默凝结在了两人之间。军帐的格子窗外黑晶晶地嵌着一片碎夜,天上几颗孤零零的星子,看上去像是将熄的香火。 

半晌,阿沙敢缓缓抬起头,目光尖锐得如同直刺胸口的利剑,要剥出血淋淋的真意:“察朗台,今日之宴并不仅为了庆功,我想说什么,聪明如你,应该猜得到。” 

“将军想说,疑者不用。”虎牙垂眼看着自己杯中倒映的冷笑,微微一晃,就像曾做过的无数美梦,那影像碎成了一片班驳。 

“依你之计,我军确实大获全胜,但也正因为如此更让我惧怕你的才智。你说你为寻仇而来,但连这个理由本身都存在太多谜团。”西夏主将的目光一黯,划过一道混着杀意的寒光,“此战关乎西夏存亡,我不得不小心。察朗台,我只要你据实以告一件事,你助我军的目的为何,名利,还是其他?” 

“帮助?应是各得所需吧。”虎牙浅笑着蘸些酒水,琢刻般缓缓地在案上写下一个“汗”字,灰暗的阴影隐去了他的表情,“不要名利,我要宰 

、命。”从牙缝里一个个挤出貌似平静的字眼。 

阿沙敢脸色微变,不可置信地定定瞪视悠然饮酒的男子:“你……你与他有仇?” 

“仇深似海。”虎牙抬起双眼,不漾不摇地平视回去,目光静寂沉沉得一如深秋的古潭。 

阿沙敢双眼微眯,大声问:“若真杀了他以后呢?” 

微笑着,虎牙的神情突然松弛了,目光投向冥冥的虚空,深切的爱恋与疲惫突然缠绕上这个刚刚还犹如漠北独狼般锐利的男子。“如果得手,”他幽幽地说道,“我所求的也不过是一个死字。” 

阿沙敢浑身震得一颤,霍地立起来,又慢慢无力地坐回席上。许久,他才艰难地咳了一声:“我十几岁混兵道,刀枪血肉里滚大的,人说的是真言假话还分辨得清。少时听长辈说:血勇的,怒而面红;骨勇的,怒而面白;只有千里寻一的神勇之人,轻言生死,才能怒而不变色。”他的嗓音浑浊不清,一股热血苦苦地堵在胸口,“察朗台兄弟,刚才是我得罪了。我这辈子没佩服过别人,你是第一个!” 

炉火在轻轻地闪跳,暗红的火焰摇动着两人映在帐篷上的影子。外面的夜正如压在心头的那些不堪的罪业和情感,黑如漆,残似铁。 







初秋,伊坦拉汗亲征西夏。九月十八,也里牙及所属四万人于贺兰山黑水峡遇伏,全军覆没。九月二十六,马尔罕及所属三万两千人与东南丛林遇袭,损失过半,马尔罕率残部逃回。九月二十七,蒙军粮队东路分支遇袭,人马无损,所运粮草被烧损十之七八。蒙军人心浮动后 

…… 







伊坦拉无言地扫视着立于帐下的群将,严峻的目光压得他们低垂着头,一个个噤若寒蝉。“你们!……”握紧的拳头本要砸向桌面,终究停在了半空。他深吸了口冷冽的空气,强压下心头沸腾的怒火,无力地挥挥手:“都先下去吧。” 

看着武将们如同恩获大赦逃也似的背影,伊坦拉颓然地倒坐在虎皮椅上。从出兵开始的一切都像浸在一种不现实的烦乱中,脱去帝国尊严那层漂亮的外衣,这次远征不过是一场疯狂的产物。失去了那个人,本以为已牢牢掌握那抹高傲的灵魂,最后才发现那不过是自以为是的狂妄。那个人把属于他的所有痕迹都化成灰烬了,除了得而复失的剧痛,什么都没有留给自己。需要宣泄!需要逃避!不然一定会窒息于那深渊般的绝望和地狱般灼热的迷恋中。 

所以……就妄顾一国之君的责任,将无辜生灵卷入修罗场上? 

然后,就这样一夜夜无眠,甚至不敢想起那烙铁一般的名字? 

自嘲的苦涩的笑容攀爬上嘴角,“黑水峡,东南密林,还有劫持粮队……”轻轻用手指叩着铺于案上的地图,伊坦拉的眼中沉淀下复杂的迷离,“令人熟悉的手法,可惜,对手却不再是你……虎牙……” 

“刚才哈里发他们一脸惶惶地离去,该不是大汗又为难他们了吧?”门外突然响起含着笑意的爽朗声音,门毡一挑,札兰丁王爷笑吟吟地走进来。 

“三皇兄。”伊坦拉起身迎了上去,“听皇兄的语气,倒不是他们的错了?” 

“这个,大汗心里不是比我清楚?”札兰丁一边轻描淡写地回答,一边俯身端详贺兰山的地形图。 

伊坦拉脸色微寒,冷笑着说道:“札兰丁王公,在我面前你也要绕着弯说话吗?” 

“哎呀,我像是刺到大汗的痛处了,不过今日我本就是为了……拔拔老虎须子的!”话音未落,札兰丁身形猛地一跃,一把冰冷的匕首已抵上伊坦拉的咽喉,尖利的刀锋正对着鼓动的动脉,散放着死亡的气息。“最好别乱叫乱嚷,”持刀者的笑意依然不减分毫,眼神却透出朔风般的无情,冷冷扫过吓得脸色苍白的亲兵们,“不然我一慌手上用错了力道,我的小弟可就死得冤枉了。” 

“你想谋反?”无视致命的威胁,伊坦拉冰原般的目光紧紧钉在同父异母的兄弟脸上。 

“我后悔了。”札兰丁露出孩子般单纯的笑容,轻快地说道,“后悔当初在大哥和你之间选择了你。同样是流兄弟的血,四人承担屠杀一人的罪和两人承担屠杀三人的罪,何者更大?但当时我还是拥戴了你,因为敬佩你的才能和器量。谁知道,”他的笑容中增添了几份冷狞,声音渐渐低沉,手中的刀微微前压,一条血丝慢慢划过伊坦拉的喉咙,“你不过是个分不清私情国事的庸人!如不是你从一开始就心神不定,战事绝不是今天的局面。我不管你如何的迷恋一个人,但别忘了你肩上还有累累亲族血债换来的千秋重担!与其看到你这样窝囊,还不如我来取而代。” 

伊坦拉脸色苍白地沉默着,紧咬的牙关间淌下一道血痕,许久,他猛然仰天大笑,眼底激荡出沉寂已久的霸气。“好!能者居上,你若想来夺我的汗位,便先要试试自己有几分斤两!” 

伴着滚落的余音,只听“当”的一声刀刃相交,电光火石的瞬间,札兰丁已急退数步,身上的棉袍裂开一道长约半尺的口子,手中的匕首远远地钉在了梁柱上,而对方蓝荧荧的长刀正直指他的胸口。 

“你这人真没趣,”札兰丁无奈地耸耸肩,“别人差一点就篡位成功,你来打得什么岔。” 

“三哥当不成大汗,却是个下猛药的大夫。”伊坦拉不禁失笑,收起长刀,转身对那些早已手脚瘫软的亲兵们喝道:“今日之事谁都不许泄露一个字,下去吧。”这才压低声音问道:“王公并不是只为给我当头棒喝才来的吧?” 

“你这些天来的样子,给了好情报也未必用得好,。”札兰丁的脸上闪出孩子气的兴奋光彩,眸子里却跳跃着阴冷的算计,“大汗,记得你我的老师贵由曾讲过,想城墙倒塌,让其从内部溃烂要比从外面击破更容易。阿沙敢为人刚烈,虽是西夏第一大将,但和宰相德旺向来交恶。夏主李安全懦弱无能,此次开战全因阿沙敢力谏之故。而如今阿沙敢带兵在外,朝政由德旺把持,三封捷报夏都上下是闻所未闻,想是被德旺压扣了。情报只有这些,如何决策却是大汗的事了。” 

伊坦拉沉吟片刻,眼中射出残酷的决绝:“好!这条消息足以抵得上十万大军。札兰丁王公,”他咬着牙狠狠地说,“我命你今晚火速起程直奔夏都,人马财宝随你挑选,务要打通德旺的关节……我这次倒要看看西夏窝里斗的能耐。” 

“领旨!”札兰丁敛起笑容,单膝跪下,“札兰丁必不辜负大汗所托。”这才又嬉笑着站起来,“还有一件消息说出来你可能更感兴趣。阿沙敢用兵向以勇猛著称,最近的一些手法可与他的作风不符——他是个勇夫,不是个智将……听说,他最近多了一个断了右腕的幕僚……“ 







头上似乎盖着一层厚厚的云,遮住了天上的乔里玛星和那片残月。 

札兰丁向虚空里叹了口气,白森森的水雾很快消散了。为什么要将那人的消息告诉伊坦拉呢,明知道他会对王朝产生多大影响,暗中杀了他,让时间冲淡一切不是更好么? 

他苦笑了一下,放弃追寻这无解的答案,世上又有谁能明白自己所有的想法。也许是好奇吧,想看看这样的感情能走到什么地步。也许……是有些羡慕……那样直白激烈的情感,自己一生也无法拥有的情感,无论是爱还是恨…… 

一颗星子悄然划过墨蓝的天空,在他眼里刻下瞬时的落莫。 





虎牙(十) 







无垠的天空笼着透明的稀薄蓝色,白热刺目的阳光穿透了浓缩的黑影,从残垣断墙之顶翻滚而来的巨大云块雪亮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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