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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地吃你的面!」
「请你不要插嘴。」
他向熟客开口的同时,说巧不巧,那名上班族亦濒临沸点。两人异口同声地厉声「请求」,让熟客不好意思地讪笑着,迭声抱歉后,缩缩脖子安分地低头吞着面条。
顿时静下来的面摊里,噗嗞噗嗞滚烫的锅中,水正沸腾着无声的压力。过了这么几年,以为自己早已遗忘那追逐着每秒钟都在跳动变换的数字的日子,事实上他也忘得差不多了,直到……
今天,现在。
有种放进抽屉里的东西,硬是被人拉开、扯出的不愉快感。
瞄了瞄默不作声,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男子,他有些伤脑筋地搔搔头,叹口气,口气不太好地说:「我已经远离金融市场很久了,你与其找我这个化外之民,还不如去找电视上那些名嘴、名师,纵使那些人一派胡言,也胜过我这个金盆洗手的家伙。除非你想问的是怎么煮一碗好吃的牛肉面,不然我实在没什么能说的,你回去吧!」
「……我明白了。」
以为男子这句话代表放弃、事件解决,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过度乐观了。
「那,请给我一碗阳春面。」
「啊?」不只他讶异,一旁的熟客亦跟着瞠目结舌。「我刚刚不是说了,我这儿只卖牛肉面。」
「是的,我有听见,但碍于家规,我不能吃牛肉。不麻烦的话,请给我一碗阳春面。」黑瞳一瞬也不瞬地直视着他,淡淡地说。
这家伙的坚持让他傻眼。「如果你认为吃我一碗面,就可以改变我的想法,愿意指点你什么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喽!」还不快滚蛋?
「……」即使听他这么说,男子依然不为所动地站在原地,不打算离开。
有趣!脑子里飘过这两个字,他仔仔细细地端详起这个没什么表情的男子,这才注意到先前自己没注意到的一点——男子握着公事包的手指,指节泛白且微微颤抖着。或许这个人是那种不太会用言语、表情来传达自己,很木讷笨拙的人?在那张看不出喜怒哀乐的俊脸底下,其实藏着的是个早已慌乱了手脚的可怜虫?
「跑到我这牛肉面摊,竟然跟我点阳春面的家伙,你是头一个。」扬起一抹戏谵笑意。「倒是给我开了眼界,你该不是来找我碴的吧?」
「不是。」答覆得倒很快。
将这家伙轰出门,并非难事。但心念一转,他抬抬下颚,示意地说:「随便坐吧,你的『阳春面』马上就来。」
给男子一碗面吃,不代表他已经软化、有心要教导对方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家伙满有意思的,明明生就一张西门庆的脸,内在竟是个武大郎?究竟这个西门武大郎想以什么方式来说服自己开口赐教呢?
「老板,你真要卖阳春面给他啊?」熟客眼睛都快凸出来了。
「我要卖什么面给他吃,是我家的事。好啦,你那碗面都吃光了,把钱掏出来,快闪人吧!」挥挥手,不留情地赶走「闲杂人」。
「我看天上很快要下红雨了。老板,我可是你的老主顾,都没吃过你煮的阳春面是什么味道,凭什么这个新来的家伙可以吃?」熟客忍不住吃醋抱怨道。
他卷起衣袖。「你也没尝过我的拳头是什么味道,要不要我让你饱餐一顿啊?」
熟客马上掏出钞票放在桌上。「谢谢,我饱了。再见!」一溜烟,脚底抹油地跑出面摊。
「喂,你的零钱啊!」喊了两声,不见熟客回头,他耸耸肩转回面摊,不经意地又接触到那双直勾勾的黑瞳,他挑眉,问:「怎样?你也有问题?」
男子思索了一下,不疾不徐地回覆道:「我终于想通了,为什么这间面摊不叫什么『老王牛肉面』、『王家牛肉面』,而叫『大王牛肉面』了。」
「你挺识相的。什么以客为尊,我可不来这一套!这间面摊里我最大,所以是『大王』。有意见的家伙,全都给我靠边闪去!高兴卖几碗、要卖给谁、不卖给谁,都得听我的!」他就是受够了被人支配的日子,才会离开业界。想摆路边摊,图的就是自由自在、不受拘束,除非老天爷不赏脸给饭吃,其他都可操纵在自己手中。
「这个面摊就是你的王国?」
「有意见吗?」扬起下颚,斜睇。
男子摇摇头,淡淡地说:「在一个即将失去栖身之所的人眼中,这是件令人羡慕的事。」
假使对方哭哭啼啼的,恐怕会增加他的不耐。偏偏这个没表情的家伙,仅用一句话就在他心口扎了一针。
咋咋舌,他死鸭子嘴硬地说:「不要想靠这种话来博取我的同情。栖身之所到处都有,你不过是想巴着现在的栖身之所不放,才会找上我的吧?我没有义务,更没兴趣帮你保住你的栖身之所!」
「是的,我知道。」
痛!搬石头砸到自己的脚了。这人还真老实,听不出自己在损他吗?和这种家伙说没两句话,他已经在扪心自问:「我是十大恶人不成?」
转过身去,张罗食材煮这一碗阳春面时,他不由得偏心地从冰箱里端出私家秘藏的柴鱼高汤,搭配他还在研发中的特制鲔鱼肉燥酱,切几片新鲜鱼浆做的鱼板。一切准备就绪后,将刀削面下锅煮。五分钟后,一碗热腾腾、不对外出售的大王特制阳春面就诞生了。
「喏,阳春面!先说一声,今天可是例外,不要以为下次来我还会帮你弄这劳什子的阳春面!」恶人就恶到底吧!
男子点头道谢,举起筷子吃了一口。
「怎么样?」
「……我该说……好吃……吗?」窥了他一眼。
墨镜后的双眼,登时迸出火花,咄咄逼人地瞪着他。「难道你觉得不好吃?」
「请不要生气。」男子放下筷子。「说实话,我是味觉白痴,没有办法去分辨食物的好吃或不好吃。普通人会觉得面就是面的味道,汤就是汤的味道,可是我吃起来就会变成了小麦80%、盐2%、水18%之类的感觉。我这样讲你大概也不明白吧?总之,我想您煮的这碗面一定非常好吃,只是我吃不出来而已。非常抱歉。」
看着男子低头道歉,他哑口无言了半晌,才受不了地说:「你是笨蛋吗?」
迅速抬起头,蹙蹙眉,不解地回道:「不是。我IQ测验的成绩比平均值的80还高,国立大学毕业、成绩优秀,并没有智商不足的问题。」
「那你就是白痴!」这次他老实不客气地直批。
男子一愣,这回拧起的眉里、细长温和的黑瞳里,清清楚楚地动了点肝火。
「那么在乎一样样东西的细节,当然尝不出东西好吃或不好吃!消化东西的是你的胃,不是你的脑袋,你只要让你的舌头做它分内的工作就好,想那么多做什么?」他理所当然地指点他「美食之道」,说:「这次,什么都不要想,把汤喝下去。你自然就会知道它是什么味道了。」
眸光缓缓地从他脸上移到桌上的汤面里,带点迟疑地拿起汤匙舀了口金黄|色的清澈汤汁,闭上眼睛,仿佛在宣示决心般地一口喝干——
几秒后,男子倏地张开眼,清俊脸庞在困惑中有丝讶异。「好像……应该……还不错吧?」
「你想不想继续喝?如果想喝,那就是好喝。如果你想把它吐出来,那就是难喝到极点。」简直像在教小婴儿怎么学走路嘛!敢情这儿变成托儿所了?他好气又好笑地说。
「我想继续喝。」这次男子倒是很明白地说了。
「很好。趁汤面还没冷掉前,快点吃吧。」放柔了口吻,他莫名地感到高兴。男子新鲜的反应,比十个、百个客人在他面前盛赞大王牛肉面有多好吃,更让他有成就感。
看在这一点的分上……
「我是没办法给你什么建议,论求教我也没有什么本事能指教他人,但我还有双耳朵可以听听。」他暗自说服自己,「听听」男子说话,也不代表自己破了戒,再次跨足他发誓绝对不再沾染的金融投资市场。
「真的可以吗?」男子徐徐的音调里,有丝欣喜的颤抖。
伸出手。「我不做『麦克·王』很久了,现在大家都喊我为『大王』。其实我只是个本名叫王卫勋的面摊老板,请多指教。」
男子迅速地握住他伸出来的手。「我是在『W&S投顾』任职的梁又桦,请多指教。」
2、
国中时交的第一个小女友,在交往两周后,就和他分手了。
「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一点儿都没有高兴的样子,我每次都得提心吊胆地怕自己又让你不高兴了。我实在受不了这样子处处小心害怕,所以我们还是别在一起吧!」女孩这么说。
高中时交的第N个女友,也说了类似的话。
「看到我和别的男孩子在一起,你还是一脸不在乎的样子,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你不喜欢我就直说,不要给我装副酷脸,冷冰冰的!你不希罕我,多得是别的男孩要追我,我要和你拆!」
曾有人说脸是一面镜子,当你笑着的时候,别人也会笑脸以对。
这个说法成立的话,那么又桦拥有的不是面普通的「镜子」。他的镜子歪斜了,映不出心思,曲解了影像。
连母亲也常在外人面前,抱怨自己的儿子「从来都不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怎么和别人家的孩子都不一样」。这情况从小到大都没什么变化,母亲总是看到他就唉声叹气,说每次看到他的脸就会「心情不好」。
究竟母亲和那些爱上他的外貌,主动想和他交往的女孩们,从自己的脸上看见了什么样的表情呢?似乎都不是又桦所「以为」的那号表情。
他笑了,可是没有人知道他在高兴。
他哭了,哪怕没有泪水,他一样非常伤心,只是没有人能看出他的悲哀。
他怒了,印在眉头间的纹路,仿佛不能将自己的情绪传达到外界。
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都认为他关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其他人漠不关心。
其实他不是没有表情,只是要判断何时该大笑、该微笑、该苦笑,或是表达愤怒到什么程度才是恰当的等等之类的问题,总会令他犹豫、困惑、不知如何是好,最后错过了时机,造成了误会。
一次次伤害,一次次教训,又桦从无所适从、不知所措到逐渐习惯。他的表情越来越少,他对人际关系的嗅觉越来越迟钝。与其让人误解,不如保持点距离,让人「不明白」就好。因为人们面对「不明白」的东西,会勉强做出一套能让自己接受的解释。即便大家误会他是「傲慢」、「冷血」、「无动于衷」,也好过「期待」越多,继而「失望」越大的连锁反应。
封闭在又桦周遭的象牙塔高墙,在无形中,日积月累地变得相当坚硬、厚实。
不是刻意要拒人于千里之外,虽然他承认自己「放任」情况恶化,消极地远离人群。纵使听见人家批评他「跩什么跩」、「装酷」,也不会积极去向外人解释。总是一个人独立自主、凡事尽量不「靠」朋友,久而久之连「朋友」都不需要了。大学时代,还特别挑最冷僻的数理科系就读,过了相当「冷清」的四年大学生活。
在学生时代里,不与人来往也不成问题。但出了社会,情况便截然不同,想混口饭吃就不能不与人来往。
又桦进入证券商的契机,是听从了学校里一名颇赏识他的副教授的建议。毕业前夕,那位副教授找他过去长谈。
「梁又桦,你在校成绩不错,如果想从事研究工作,继续一边考研究所、一边做助教也是个选择,不过……以你的个性成为教授的话,会让人有些担心。做一名学者不是只要面对学问,写研究报告就好,还得面对许许多多的学生,传授他们学问,你有这样的使命感吗?」
关于前途,当时他并没有想太多。「使命感」这三个字,听来异常沉重。
「倒是你对数字的敏锐程度,我觉得有份工作挺适合你去挑战的。起初应该会辛苦一阵子,但是只要你累积出一定的成果,我想你在那一行会如鱼得水。」副教授递给他一张名片。「这间证券商是老字号,我朋友在里面干人事经理,正在积极寻觅有能力的好人才,他也有请我帮忙物色。你想不想到那边试试?」
副教授是真心为他设想,或是迫于人情压力而随便捉两个学生进行游说,谁也不知道。但是那席话无可否认地影响了又桦的人生方向——促使他一脚踏入金融证券圈。
起初的第一年,真的非常辛苦。
每天都像在骑马打仗,而且还是骑着一匹陌生又难以预料、无法驾驭的劣马。上班时被上司、前辈们炮轰,下班后还得抱着各式各样的股票相关常识,投资策略书籍囫圃吞枣。
其中最大的难关,还是面对客户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