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堂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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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堂梦回- 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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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定了陪我看戏,可不许托赖。”
祈安含笑点点头,遂又看向台上,手被凤丘紧紧握住,温暖柔润,舍不得放开。
正是演到程婴悄悄带出赵氏孤儿,却被大将军韩厥拦下,搜查药箱,发现了婴孩踪影。一曲《金盏儿》,浑厚绵长的嗓音和着乐声,越过沁芳池传到了暖阁之中。
“见孤儿额颅上汗津津,口角头|乳食喷;骨碌碌睁一双小眼儿将咱认,悄促促箱儿里似把声吞;紧绑绑难展足,窄狭狭怎翻身?他正是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
一曲未完,耳畔忽然传来“呛啷”一声,众人都冷不丁的被唬了一跳,连忙回头看去,却是齐青扬失手打翻了茶盏,一手茶水淋漓。
“没事没事,你们看戏,你们看戏……”齐青扬勉强笑笑,接过侍儿递上的手巾擦了擦。
祈安讶异的扬起一边眉。
从来没见过端王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下好奇,却又不敢莽撞询问,只拿眼瞟着对方,犹豫着转过身去。
于是没有看见,凤丘脸上转瞬即逝的一抹得意神色,仿佛计谋得逞般的笑。

戏台上依旧戏做百家,演尽人生喜怒哀乐。
戏子唱念做打,功夫下足,唱出三煞天下乐,金盏醉中天。
好一场人生百态,戏分凄凉。
只唱是那古来多被奸臣弄,只唱是那圣世何尝没四凶?
忠奸分黑白,冤屈六月雪。
不廉不公又怎地?
不孝不忠又怎地?
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
不过是台上一出粉墨芳华,刹那间生老病死。
有人看过一笑置之,有人看过萦怀难忘。
也都是戏演百态,曲寄人意。
随着戏台子上《赵氏孤儿》的一路演来,齐青扬坐不住了,凌允琏也坐不住了。
两人浑不似之前嘻嘻哈哈的模样,虽然都一脸轻松的神色,可是那游离的眼神,额角若有若无的冷汗,却都没有瞒过凤丘的眼睛。
也许……她说的都是真的……
但是……
我还是想听你们亲口告诉我……
告诉我那残酷的真相……
凤丘静静的想。
身畔的祈安一直专心的看着戏台上,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暖阁内那一股让人惴惴不安的紧张气氛。
已经演到程婴抱着赵氏孤儿,与公孙杵臼商量如何保全这一抹血脉。
台上的人举手投足间都是精心排演过,舞动着宽袍大袖,走着缓步慢踱。
管弦丝竹声悠扬,那悲凉的唱词清晰的飘进了耳中。
“这孩儿未生时绝了亲戚,怀着时灭了祖宗,便长成|人也则是少吉多凶。他父亲斩首在云阳,他娘呵死在冷宫,那里是有血腥的白衣相?则是个无恩念的黑头虫。”
曲声刚落,祈安便缓缓站起身来,对着凤丘笑了笑,“我出去走走。”
他像往常一样温和的笑道,“刚才多喝了几杯,想去吹吹夜风。”
“我陪你去。”凤丘忙道。
祈安笑着摇摇头,“就在外面园子里走走,一会儿就回来了,你陪陪凌安王爷他们吧。”
说完向凌允琏与齐青扬行礼,然后缓步走了出去。
身后侍儿送上雪白狐裘,祈安接过,一扬手披上了身,回头对亦步亦趋的侍儿们道,“你们也下去吧,不用跟着了。”
“是。”侍从们低头退下。
见他们都退的看不见身影了,祈安才慢慢的沿着池边散步。
沁芳池在园子一角汇成一渠,然后顺着闸门流出园去,此处远离暖阁,树木茂盛,偏僻安静,素来鲜少有人前来。
祈安忽然停下了脚步,削秀的身影掩映在花木扶疏之间,头也不回,清冷的声音不带感情的缓缓响起。
“洪瑜公主,不知叫祈安来此,所为何事?”

第十九章

祈安就静静的站在花木扶疏之间,远处喧嚣的乐声隐隐传来,歌舞升平。碎石小路旁立着青铜灯台,昏黄的光芒照得周围一片明明暗暗,隐约不定。
良久,洪瑜才缓缓的自墙角处走了出来,依旧一身黑衣装束,几乎和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那双眸子和往常一般,阴翳而冰凉。
“叶少爷眼明心亮,看出老身在台上给出的暗示,如约前来,真乃信人也。”洪瑜皮笑肉不笑的道。
祈安冷冷的扫了她一眼,“我也没料到洪瑜公主会纾尊降贵,易容乔装演个戏台之上的小卒,甘为人后。”
“只是祈安自幼长于宫廷,那宫中使用的手语暗示,自是一看便知。公主既然说的如此明白,我若是不来,岂不辜负了这番苦心布置?”
洪瑜冷哼一声,慢慢的,轻轻的走到祈安身边,“那叶少爷对老身这般布置,可还满意?”
祈安不语,俊秀的脸上忽地流露出一丝惶恐的神色,却旋即恢复面无表情的模样,冷冷的开口,“请恕祈安驽钝,委实不明白公主的用意。”
他顿了顿,才又缓缓道,“那戏中的晋国公主,眉目间与凌安王妃甚为相似,而救孤的程婴也颇像凌安王,至于屠岸贾,却与先帝画像有异曲同工之妙。不知公主这样一场做戏,都是所指何物?意欲何为?”
“叶少爷果然目光如炬。”洪瑜轻笑,阴翳的眼中却毫无半分笑意,“不知老身给的那幅叶辰画像,叶少爷可还记得?”
“我自然记得。”
“那叶少爷就不曾觉得困惑么?为何自己既不像叶辰,也不像叶辰之妻?”
祈安闻言眉头微蹙,沉默不语,心中那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难道叶少爷从未想过自己到底长得像谁?”
洪瑜冰冷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楚的传进耳里,祈安不禁愣了一愣,脑中却响起了另外一把温柔的声音。
那日凤丘的话,字字清晰的想了起来。
“话说回来,我才发现你和我娘也有点点相似呢!”
“说不上来哪里像,就是感觉有点神似……难怪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有点眼熟……”
相似?
和凌安王妃柳傲霜相似?
虽然自己当时以为只是戏语一笑置之,如今回想起来,竟让人不由自主的心惊胆颤。
而且……
凌安王妃……与冤死的柳妃是双胞胎姐妹啊!
曾经听凤丘说过,两人长相几乎一模一样,如果换上同样的衣饰,即使亲近如凌允琏,也分辨不出谁是谁!
怎么可能……
怎么会是这样?
祈安抑止不住的轻轻颤抖。
一旁良久不曾吭声的洪瑜见他满脸掩饰不了的惊惶与恐惧,不出声的笑了,阴冷如冰,然后一个字一个字的开口。
“叶少爷长的真好,眉清目秀,斯文清雅,果然不愧是柳妃之子。”
她的声音并不大,祈安却如遭电殛,就像横刺里劈来激灵灵一道炸雷,惊得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在四周灯光的映衬之下,更加的苍白了。
“你说什么?”祈安不敢置信的回头,睁大了一双眼,惊恐万分的看向洪瑜。
洪瑜嘴角一勾,似笑非笑,眼神更加的阴冷狠毒了,口中说出的话也更加的温柔可亲,甚至可以称得上慈祥,犹如一位和蔼的长辈。
那吐出双唇的语句却像是一个接一个的惊雷,每个字都那么清楚无比,也残酷无比。
“叶祈安,不,应该叫你江祈安,柳妃那幸存于世的儿子,当今皇帝的亲哥哥,也是皇位的真正继承人。”
随着她的话一句一句的说来,祈安就摇着头不由自主的踉跄后退,一步再一步,直到身后撞上一人,才止住了脚步,惨白了脸抬头看去。
凤丘已经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此处。
见是凤丘,祈安忽然觉得身子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眼见就要跌倒在地,凤丘连忙伸手扶住,看向不远处的洪瑜,皱眉道,“洪瑜,你言而无信。”
洪瑜却依旧那副倒笑不笑的表情,“我说了不是正好?也免得世子再费唇舌,而且——”
她一哼,“——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世子又认为自己能隐瞒到何时?”
“……”凤丘沉默不语,只冷冷的扫了她一眼,幽深的眸子里忽然精光一闪,熠熠有神。即使阴翳如洪瑜,也忍不住下意识的退了一步,顿觉杀气逼来。
“用不着你多舌多言,本世子自有分寸。”
洪瑜略为欠身,“如此说来,倒是老身多事。”
她见凤丘阴沉着一张脸不答,又木无表情的轻轻颔首,道,“先告辞了。”说完转身就隐没在夜色黑暗之中。
见洪瑜已经走得不见了人影,凤丘才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沉声道,“这只老狐狸!”
他话音刚落,忽然觉得怀里的人身子一沉,直直的就要滑了下去,不觉一惊,连忙抱住,低声询问,“可好?”
祈安却挣脱了他怀抱,一张脸煞白,定定的看着眼前的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面对着那双不敢置信的的凄凉眼眸,凤丘只觉得心里一紧,良久,才涩涩的开口,“从我救你回来那时起,就联络上了洪瑜,从她口里知道了一切真相。”
“可你却一直瞒着我……”祈安嘴角勉强一动,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凤丘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急忙踏前一步,将祈安自背后紧紧抱住,还未来得及开口,又被他轻轻挣开。
顿时沉默。
半晌,祈安才回过头来,脸色依旧苍白毫无血色,却强行挤出一个笑容,道,“我出来很久了,先回沁芳阁去,免得二老挂念。”
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见他这副强颜欢笑的模样,凤丘心如刀绞,想开口唤住,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下,只好看着祈安那削瘦的背影,缓步往灯火通明的水阁方向走去。

心很乱。
脚下仿佛有千钧般重,怎么也迈不开步子,吃力的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着。
赵氏孤儿吗……
祈安凄凉的一笑。
难怪会演这场悲凉哀愤的《赵氏孤儿》,只为皆有所指。
赶尽杀绝的屠岸贾分明影射先帝,而晋国公主,不是与凌安王妃相似,乃是与柳妃相似……
至于自己……
原来就是那死里逃生的“赵氏孤儿”!
“这孩儿未生时绝了亲戚,怀着时灭了祖宗,便长成|人也则是少吉多凶。他父亲斩首在云阳,他娘呵死在冷宫,那里是有血腥的白衣相?则是个无恩念的黑头虫。”
那戏文仿佛阴魂一般在耳边萦绕,鬼魅一样挥之不去。
心似乱麻,茫茫然不知何以。
该笑吗?
笑自己竟然是如此般显赫的身世?
还是该哭?
哭这残酷的真相?
已然承受不来……
眼见已经到了沁芳阁门口,于是停下脚步,深深吸口气,勉强定了定心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齐青扬与凌允琏依旧呆在阁内,二人正在窃窃私语,见祈安进来,便停下了交谈。凌允琏笑道,“怎地去了这么久?凤丘说去寻你,怎么没和他一起回来?”
“他……在后面。”祈安也笑着回答。
“嗯……”凌允琏闻言应了一声,见祈安正眼也不眨的看着自己,连忙转过头去,掩饰般端起酒杯,一口饮下。
“你都喝好几坛了,还喝呀?”齐青扬发觉凌允琏的异样,好奇的扬起一边眉。
“……我喝得下!”凌允琏翻翻白眼,“你不也灌了不少?”
“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祈安见状摇摇头,正想上前说和几句,身后房门一响,几位侍女端着银盆玉漱等物送了上来。
伺候三人漱了口,擦了脸,同时另外一侧的侍儿们也悄没声息的撤下了席上残羹,换上果点攒盒,香茗清茶。
待一切妥当,才又从门外进来两位侍女,把小小一个铜篆金香炉放到临水窗边案上,燃起香木放置其中,那清幽的香味随着水气飘了过来,越发的温雅,让人通体舒畅。
祈安忍不住多深吸了几口,齐青扬也笑道,“允琏,这是何香?”
凌允琏摇摇头,“我哪知?八成又是凤丘的花样。”
正说话间,凤丘也掀帘推门进来,听见父亲这般说,遂笑着回答,“此香名唤‘醉’,最适合放置轩榭等近水之处,那香味,定要和着水气方显其妙。”
听得儿子娓娓说来,凌允琏点头赞道,“也亏你这番心思,倒是玩出了个新花样儿来。”
凤丘不语,只站在房门处一声不吭,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敛去了。
凌允琏刚拈起琉璃酒盏,见凤丘不似往日模样,不禁微感诧异,笑着问道,“平时废话一大箩,今日怎么转性了?不言不语的——”
他话还没说完,手指一颤,竟然连酒盏也握不住,“呛啷”一声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人便缓缓的沿着椅背滑了下去,连动也动不得。
齐青扬与祈安也各自瘫软了下去,动弹不得。只有凤丘还若无其事的站着。
“凤丘!你干了什么?”
凌允琏大惊,转瞬间便已想通关节,厉声喝道。
“……我刚才忘了说,这个‘醉’香,虽然兴味绵和,但是一旦与刚才所饮‘一萼绮罗’混在了一起,两性相冲,便会让人浑身酸软无力,动也动弹不得,体弱者更会昏迷三个多时辰。不过放心,无毒的,不会留下任何损伤。”
凤丘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一面说道一面缓步来到祈安身边,将早已晕去的人轻轻横抱了起来。
“爹,对不起,请恕孩儿不孝了……”他凄然一笑,避开父亲又怒又急的眼神。可是即使转过了身去,依旧觉得有如芒刺在背,心里一阵一阵的难受。
“若要保全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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