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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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夜- 第3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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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悬空寺传人七念。

他开始愤怒,是为嗔。

不是娇嗔,也不是怒嗔。

僧人依然紧紧抿着嘴,目光坚毅,双手在木棉袈裟前幻化不定,须臾之间,便结成一道意味凛冽的手印。

佛宗大手印里最为光明,威力最大的不动明王印。

旧袈裟前那两只看似寻常的手指,翘指如兰,相搭似离,磅礴的气息顺着手印所向,向着雪林四周散去。

无声无息间,林间积雪骤散上天,顿时把空中的风雪都震的一滞。

夜林里仿佛无所不在的蝉鸣,也随之一滞。

然而随后,蝉声再次响起,而且这一次愈发明亮暴躁。

仿佛是一个人在放肆地大声嘲笑。

林中风雪更疾,堕落的更疾,刚自地面震起的积雪瞬间重新铺满地面,空中飘舞的雪片嗤嗤作响射向七念的身体。

七念神情不变,草鞋轻踩雪面,右小腿弹起,击打在自己的左腿膝弯处,就势坐到雪地上,坐了个半朵雪莲盘。

漫天激射的雪片,就像是无数只蝉,鸣啸着击打在七念的身体上。

七念身体表面,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

那些雪片在距离他身体还有半寸距离时,便再也无法前行,然而那些雪片也没有落下,而是像棉絮般粘在他的身体表面。

不过刹那,他的袈裟上便积满了雪,只剩下头脸还有身前结着不动明王印的双手还在外面,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雪人。

七念望向夜林深处,看着睫毛上渐生的寒霜,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说些什么。

他苦修了十五年闭口禅,今夜终于要开口了?

…………就在这时。

夜林深处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那声音是那般的恬静。

与林间暴躁的蝉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然而如此恬静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却是如此的冷酷。

“你若开口说话,我便在世间造十万哑巴。”

…………听得此言,僧人大怒,圆睁双目,望向夜林深处,灼烧的眼睫上的冰霜蒸腾为水汽,身上的积雪化作温水淌下。

他知道,即便今夜自己破戒开口,也不见得能战胜那人,但那人却一定能在世间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若面对的是书院大先生或二先生,甚至是夫子,僧人都可以不加理会,因为他知道书院行事,必不会如此无耻。

但那人是二十三年蝉。

那人什么都做的出来。

所以他怒,却依然开不了口。

夜林深处那人,在说了这句话之后,也再也没有开口说话,但七念知道,他还在这里,因为蝉鸣还在继续。

僧人无法说话,自然也无法叹息,只能在心中轻轻叹息一声,然后散了不动明王印,双掌合什守心,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雪片继续如落蝉一般飞下,覆在僧人的身上,遮住了僧人的五官,把这位悬空寺的传人变成了夜林里的一座雪人。

落了整整一天一夜的雪,在此时忽然渐渐小了。

林中的蝉鸣声也渐渐弱了,却显得愈发凄切。

寒蝉凄切。

对冬湖晚,骤雪初歇。

第二百八十一章霜降

雁鸣湖畔,无论南岸的山峰,还是东岸的雪林,都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更没有人听到了蝉鸣。

城墙上,大师兄与叶苏的目光穿过无数重雪,落在那片林中,神情微异,似乎同时感觉到那里正在发生什么。

只是他们现在没有多余的精神去关注那片雪林里发生的故事,因为他们看到血旗飘扬在雁鸣湖宅院前,夏侯推门而入。

…………院门有些新,似乎是前不久重新修过。夏侯推开院门,进入漆黑的院落,耳畔忽然响起一声蝉鸣,身体不由微僵。

白天在皇宫里,他也隐约听到一声蝉鸣从殿前飘舞的雪花里传来,他确定那是幻听,但此时这声蝉鸣虽然依旧虚妄,但似乎真实了几分。

夏侯脸上冷漠的神情没有丝毫撼动,铁眉微挑,反而显得愈发暴戾,脚步稳定地踩过门槛,踏过雨廊来到正厅之前。

雪先前有过短暂的停止,紧接着便愈发暴烈地飞舞。

厚云遮住了满天的繁星,风雪黯淡了长安城里的灯火,雁鸣湖畔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但夏侯把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

石阶下种着几株寒梅,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梅枝散乱,积雪下能够看到新鲜的断茬口,似乎被什么好风雅的畜牲啃食过。

屋内有一盆绿株,纵是在寒冷的冬天,那植物依然蓬勃地生长着,枝叶肥嫩,青翠欲滴,衬得盆中的黄土愈发无趣。

屋顶那根粗直的黑漆大梁微微变形,应该曾经遭受过某种撞击,出现了两道极细小的裂缝,想来不影响安全,但看着总令人有些心悸。

造型别致的陈物架侧方,搁着一盏油灯,那油灯以青瓷为肚,灯绳洁白,没有点燃的时候,也是件极美的工艺品。

雁鸣湖畔这片宅院,让宁缺花了无数两白银,让齐四爷耗了无数心神,又得皇后娘娘和李渔的大手笔添置,自是非凡,与清河郡那些名园比较起来,只怕也不稍逊,便是不起眼的事物也都值得品玩一番。

夏侯是武将,从来不会伤春悲秋,自然也没有这方面的兴致,然而大战当前,他看着梅丛黑梁盆景油灯的目光却是那般专注。

其实他并没有看梅丛、黑梁、盆景、油灯。

他正在看梅枝积雪里露出的黄纸,黑梁裂缝里夹着的黄纸,盆景绿植里的黄纸,油灯青瓷灯壶压着的黄纸。

这世间有一种纸常为微黄色,符纸。

雁鸣湖畔的宅院里,到处都是符纸。

这是一座符纸的宅院。

…………“叶红鱼之所以能够越境战胜陈皮皮,是因为她了解他,知道他的恐惧,我也很了解夏侯,从叛出魔宗的那一天开始,夏侯便一直在恐惧,或许是恐惧那位神秘的魔宗宗主,或许他恐惧西陵神殿揭穿他的身份,因为恐惧,所以他空虚,他开始杀人如麻,开始暴戾冷酷,开始骄傲嚣张。”

宁缺从桑桑手中接过大黑伞,望着对岸被夜雪笼罩的庭院。

“只有这样,他才能摆脱自己的心理阴影。在宫门前他说的对,我也有心理阴影,所以我明白他的骄傲是他无法摆脱的致命弱点,因为骄傲,他现在踏入了我所选择的战场,这便是他犯下的第一个错。”

“怎样利用他犯下的错?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必须毫不犹豫地,把这两年千辛万苦写出来的三百多道符,全部砸出去。”

写符并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般潇洒随意的动作,除了宁缺自己,没有多少人知道三百多道符意味着多少个不眠不休的夜晚,多少次念力枯竭后的极度虚弱,多少次识海震荡后的痛苦不堪。

桑桑知道,因为那些与油灯相伴的夜晚,她一直守候在宁缺的身旁,看着他汗如黄豆,脸色苍白,却依然笔耕不辍。

那些夜晚里,宁缺耕的不是田地,也不是文章,只是符。

夜雪中崖畔,桑桑仰起小脸望向宁缺,看着他的脸色如过去那些夜晚里一般苍白,很是担心,却微笑说道:“是啊,少爷一定会胜的。”

宁缺闭上眼睛,握着伞柄,眉梢有些颤抖,右手有些颤抖,脸色苍白,识海里的念力顺着黑伞散向满是雪花的空中。

念力是正道修行者的根基,修行者却只能利用念力去操控天地元气,然后施展出各种手段,即便念师能够直接以念力攻击敌人,也被局限在很短的距离之内,那是因为念力拥有一种无法更改的特性。

这种特性便是,念力一旦离开修行者的识海,便会随着距离而以数量级的倍数急剧焕散,归寂于天地自然之中。

宁缺此时站在雁鸣湖南岸的山崖之上,距离对岸的庭院有数里之遥,他要触发庭院里隐藏着的三百道符,便需要把自己的念力送到彼岸,然而他的念力如何能够渡过这片夜雪中的冬湖?

就在这个时候,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念力经过大黑伞柄和伞面之后,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不是说念力的浓度增加了多少,而是向雪空里焕散的速度变慢了很多。

因为气海雪山窍塞径曲的缘故,雪湖四周的天地气息,依然没有太多能够听懂他念力唱出的这首曲子,但至少他的声音可以传的更远一些。

宁缺的念力悄无声息穿越风雪,落到了遥远对岸的庭院里。

…………青瓷灯壶压着的那张黄纸,嗤的一声微响化为虚无。

淡淡的燥意无由而至,从来没有点燃过的、洁白如玉的灯绳骤然一紧,清油骤释,燃起一道极微弱的火苗。

油灯昏暗,略微照亮了屋厅内外。

随着青瓷油灯诡异地无火而燃,屋子里紧接着出现了无数变化。

油灯所在的陈物架整个燃烧起来,然而便是陈列架所在的空间燃烧起来,化为一团炽烈的火球,罩向夏侯如山般的身躯。

火势飘渺而恐惧,所过之处,任何事物都被化为虚无。

唯有那盆青植不一样,那些微微耷拉着的、青翠欲滴的肥嫩青叶,被屋内的火舌一燎,便如肥肉般融化,化作淡绿色的油脂,滴入花盆。

那片夹在青叶中的黄色符纸消失不见。

青叶化作的油脂,落入土中,花盆顿时崩裂,里面的黄土炸将开来,弥漫在屋内空间里,那些似微粒般的黄土尘埃,不知何故,竟是无比的沉重,每一颗土砾,都像是石头,射向夏侯的身躯。

紧接着,那根乌黑的横梁上的黄纸也平空消失,只听得喀喇一声巨响,沉重的横梁毫无征兆从中断裂,砸向夏侯的头顶。

夏侯眯起了眼睛,如铁铸成的双眉,没有蹙起,反射着火光,似在燃烧。

…………他出拳。

那只恐怖的拳头,霸道至极地把身前所有空气都挤了出去。

熊熊燃烧的符火,骤然熄灭,惨淡至极。

…………他闭眼。

任由那些如石头般袭来的黄土砾击打在自己的身上。

噼噼啪啪一阵密集的响声!

无数细小却威力巨大的土砾,重重地砸到他的身上。

就如同无数颗冰雹自天而降,击打在皇宫的屋檐上。

他身上那件外袍瞬间千疮百孔。

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低头。

断成两截的乌黑横梁重重砸到他的背上。

然后断成更多截。

沉重的横梁,可以砸死十几个人。

却不能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一下。

…………面对着宁缺的三道符,夏侯只出了一拳。

这就是武道巅峰,尤其是他本来就是位魔宗强者,那么只要闭上眼睛,便可以无视任何知命境以下层级的攻击。

疾射如石砾的黄土,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断成无数截的横梁,无力地在他脚下滚动呻吟,他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只有一根睫毛,飘离眼帘。

…………以夏侯的修为境界,完全可以不用直面宁缺的三道符。

他本可以避,可以用更最简单的方法挥手破之。

之所以没有这样做,是因为他一直在注意身后石阶下的那丛残梅。

宁缺认为自己很了解他。

他也认为自己很了解宁缺。

他知道宁缺是一个怎样冷酷阴险的角色,他相信宁缺绝对不会浪费三道宝贵的符纸,就是为了试探自己的深浅,必有后着。

那丛残梅里也有一张黄色符纸。

夏侯认为那便是宁缺的杀着,所以他把注意力都放在那处。

果不其然,下一刻,残梅里的黄色符纸化作一道青烟,残存不多的梅花狂颤离枝,如蝴蝶般飞舞向夏侯的脑后。

夏侯没有回头,随意一指点向身后。

当他的指尖触及梅瓣时,铁眉忽然蹙起。

那瓣梅化作了一滴水。

那丛残梅里的符纸,竟是如此浅陋的一张水符。

夏侯蹙眉,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判断出了错误。

但他并不在意,神情漠然向上望去。

那处乌梁已断,屋顶破开一个大洞。

人在屋檐下,举首可望星空。

今夜风雪交加,无星可看。

只能看到无数片雪花,随着夜风从那个洞口里灌了进来。

还有一片正在逐渐消散为寒意的符。

那些从洞口飘落的雪花,轻轻飘舞间,似乎变大了无数倍。

一道极寒冷的符意,骤然间笼罩整座建筑。

甚至连建筑内的空气都冻凝住了。

夏侯抬头看着落雪,双眉顿时蒙上一层厚厚的冰霜。

第二百八十二章井里井外

这是一道很强大的符,瞬息之间,便让屋内的温度急剧下降。

夏侯的双眉染霜,外衣里面的盔甲表面也开始结冰,对一位武道巅峰强者来说,这道寒符虽然强大,却依然难以造成直接的伤害。

他微微皱眉,眉上的冰霜顿时破碎,然后他向前踏了一步,盔甲上的薄冰也随之破裂,啪啪落在地上。

不过至少,夏侯在这一瞬间,需要以念力凝天地元气于体表,而无法再像先前那般,只凭强悍的身躯和拳头,便能随意相抗。

湖畔宅院里的战斗并未暂时告一段落,就在下一刻,无数道黄色的符纸,从宅院里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激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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