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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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夜- 第7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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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纳近乎无限的广阔与繁复?

瞬间,漫天黄沙骤停,有些角落里,甚至影影绰绰出现亭榭楼台,便要失去最原本的形态,变成河山盘里的虚影。

四师兄拿着河山盘的双臂,难以抑止地颤抖起来,仿佛下一刻便会把河山盘扔到地上,他感受着盘里传来的恐怖的冲击力,发现竟是比当年青峡前观主掷来的那道虚剑更加强悍,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唇角开始溢出鲜血。

“散了吧。”

隆庆面无表情说道。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广场上的风沙变慢了无数倍,那些初初显现的小桥流水被沙字卷里涌出的沙砾覆盖。

满眼黄沙,被海底沙覆盖,不需要去寻找出路,我用我的世界覆盖你的世界,那么我可以随意行走,去到任何想要去到的地方。

隆庆向前踏了一步。

如果那片河山里有真实的智慧生命,或者可以看到在太阳之下,有个比山峰还要巨大的脚印,踩破云层,碾碎了原野,落在了地平线那端。

河山盘,万里河山,他只用一步便踏了出去。

隆庆出现在台上,出现在叶苏身前。

二人之间还有残留的黄沙。

四师兄不停咳血,还在勉力支撑,却不知还能撑多长时间。

隆庆一手举着正在消散的天书沙字卷,一手便向叶苏抓去。

有道身影破风沙而来,那是唐小棠,她用铁棍撑着疲惫的身躯,跌坐在叶苏身前,双手举棍向上,用最后的力量挡了一记。

隆庆的手落在铁棍上。

噗的一声,唐小棠鲜血喷吐,倒地不起。

隆庆向前再走一步,隔着她,再次抓向叶苏。

其时,他左手握着的沙字卷,还在与河山盘里最后的景物做着对抗。越来越多的血水从四师兄的嘴里淌出来,打湿了他的前襟,吐的血颜色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黑,最后甚至看着像墨汁一般,触目惊心。

陈皮皮在旁看着,终于感到了绝望。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因为担忧,担忧两位师兄和爱人的处境,因为恐惧,恐惧两位师兄和爱人即将死亡,他真的很害怕。

那道颤抖,从他的手足传到胸腹,然后传到身体深处,最后落在腰后的位置,于是他的雪山气海也开始颤抖起来。

他的雪山气海已废,准确来说,当年被桑桑完全锁死,早已变成一片干涸的死海和黑色单调的岩峰,此时颤抖了起来!

颤抖是运动,能动便是活着。

他的雪山气海,就在最绝望的时刻,居然活了过来!

陈皮皮来不及感受这种突然的变化,更不可能有时间狂喜,只是顺着那道颤抖,纯属本能一般,双手向着隆庆一阵疾摆。

十道没有任何轨迹,就像天空流云一般难以捉摸的凄厉劲意,从他的十根手指前端迸射而出,狠狠地刺向隆庆的胸腹间!

与受到昊天眷顾的唐小棠一阵血战,再与拿着河山盘的书院四先生比拼修为,隆庆已经受了极重的伤,陈皮皮的天下溪神指又来的如此毫无道理,是以他哪怕拿着天书沙字卷,竟也没能避开。

噗噗噗噗一阵密集的闷响,十记天下溪神指指意,尽数落在隆庆的胸间,单薄的衣衫上瞬间出现十个血洞,鲜血汩汩流出。

隆庆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有些不解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然后抬头望向叶苏身后的陈皮皮,微微皱眉。

然后他想明白了。

现在的昊天是那样的弱小,已经无法庇护她曾经承诺庇护的人,比如唐小棠,那么她自然也无法再惩罚她曾经想永世惩罚的人——观主已经飘然下了桃山,与他有相同遭遇的陈皮皮,自然也到了重新站起的时刻。

隆庆有些痛苦地咳了两声,每声咳,都让他胸前的血水流的更快几分。

“还不够。”他看着陈皮皮面无表情说道。

他左手握着的沙字卷化作沙砾呼啸而去。

瞬间,陈皮皮的身上便多了无数道极细的血线。

每道血线都来自一个极细的伤口,每个伤口都是一颗沙砾,沙砾在伤口深处,痛入骨髓,如蚁般不停向里钻,这是何等样的痛苦?

陈皮皮痛到极处却没有哭——他不想哭,因为那太丢脸——于是他拼命地挤出一个笑容,却不知道那笑容难看的像哭一样。

看着他这滑稽模样,唐小棠想笑,却又难过的想哭。

隆庆向四师兄看了一眼,握着沙字卷的手紧了紧。

四师兄叹了口气,无力地坐了下去,然后开始不停地吐血。

一片寂静。

隆庆看着叶苏,看着陈皮皮,看着唐小棠,看着范悦,目光在他们的脸上缓缓扫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显得非常满意。

这些人,有的是他当年只能仰望的对象,有的是他让他本能里畏惧以至于羞辱的对象,有天才远胜于他的人,有他渴求想要同窗却被拒绝的人。

现在这些人都没有他强大,即便合在一处,都不是他的对手。

也许他修练的功法,在多年后的某一天,会让他变成理智丧失的怪物,或者会直接把他的身躯崩散成亿万颗粒砾,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

他现在很满意,前所未有的满意。

他的下颌抬了起来,不刻意傲然,却开始傲然,就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他走进长安城的那一天。那天,长安街上掷花无数,他在辇中央。

便在这时,台上响起一句话。

“请借我一用。”

这句话,叶苏是对四师兄说的,又像是对这个世界说的。

那块已经快要破裂的河山盘,来到他的手中。

隆庆看他说道:“你背离了昊天,又怎么会有神迹发生?”

叶苏的雪山气海,是在青峡前与君陌一战被剑意所毁,与桑桑没有关系,那么他便不能像观主和陈皮皮那般复原。

“神迹,或者本来是人类创造出来的。”叶苏说道。

这句话便是新教的根本,也或者便是道门的墓志铭。

隆庆摇了摇头,说道:“那需要力量,你没有力量。”

风沙已歇,只有台上数人之间还有河山盘与天书沙字卷抗衡的影响,广场上到处都是死人,不知多少神殿骑兵倒在血泊之中,也有很多新教信徒也已死去,至于那些活着的信徒,哪怕身受重伤,也在向叶苏这边涌来。

他们想要救叶苏,哪怕付出生命。

——这种执着的意念,是不是信仰?是不是力量?

叶苏看着那些虔诚的追随者,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说道:“我以为这就是力量,这就是信仰的力量。”

隆庆说道:“你应该很清楚,信仰之力只有昊天可以用。”

叶苏没有看他,看着碧蓝的天空,说道:“那佛祖呢?”

隆庆说道:“这种力量……怎么用?”

叶苏说道:“我不知道……我想试着借来用一用。”

请借我一用——不仅仅指向书院借那块河山盘,叶苏要向追随者们借力量,那或者真的就是信仰的力量。

一道很磅礴纯正的力量,在场间生出。

那道力量来自广场上的信徒,气息有些斑杂,大约有千余道,然后进入叶苏的身体,再出来时,便变得如此时这般……有了庄严的气息。

叶苏把这道力量或者说气息灌注到河山盘里,望向隆庆。

这是邀请。

隆庆的神情变得极为凝重,天书沙字卷消散的速度骤然加快。

他在叶苏的身前坐了下来。

风沙再起,叶苏摇摇欲坠,极勉强地坐稳身体。

隆庆面无表情,就这样看着他。

叶苏说道:“你先走。”

二人不是对坐弈棋,他自然不是让隆庆先落子,而是趁着隆庆被自己困住,要陈皮皮带着其余人先行离开,自去逃亡。

隆庆盯着他的脸,说道:“你不能走。”

叶苏没想过走,他只是想把隆庆留在场间,让别的人能够离开,如果没有这个原因,他宁愿去死,也不想尝试使用这种力量。

他创建新教,本想告诉人类不需要信仰,却没想到最后自己竟成为了被信仰的对象,这个让他有些惘然,有些伤感。

让他稍觉安慰的是,今天是他第一次使用信仰之力,想来也是最后一次,

他开创新教,但他毕竟不是昊天,就算他愿意承接信徒的香火,也无法与承接香火祭拜信仰无数年的道门相提并论。

天书是道门圣物,神威难测,叶红鱼用整座裁决神殿也不能挡住,他借了追随者的心意,借了书院的河山盘,又如何挡得住?

风沙里,叶苏渐疲惫,眼神渐静。

陈皮皮却还没有走。

叶苏低着头,有些无力说道:“走吧。”

此时场间,都是些伤重之人,只有隆庆还能再战,只有叶苏还能再把他留下片刻,但那道落在他身上的晨光已经淡了。

走与走吧,只差一个字,却多了些乞求的意味。

陈皮皮沉默,艰难地站起来,扶起唐小棠和四师兄,走下高台,与最后活着的数名剑阁弟子会合,向广场外走去。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

他没有与叶苏说话,没有哭,没有笑,没有怪叫,只是沉默地走着,忍着身上万道血洞带来的伤痛,扶着同伴向前行走。

因为无论是哭还是笑,说话还是怪叫,都是一种道别。

他不想和叶苏道别,仿佛这样就不会永别。

一直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远离了战场。

西陵神殿骑兵没有追杀,他们就这样活了下来。

陈皮皮没有说什么,继续向前,坐上马车,驶出城门,进入荒野,去到数十里之外,然后他开始放声大哭。

四师兄坐在车窗旁,看着外面倒掠的画面,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明白,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为何要风尘仆仆而来?

河山盘毁了,人死了。

他很想回长安问问宁缺,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

……

……

(今天二月二十二日,是墨迹白的生日,我决定,今天也是二师兄的生日,祝他们生日快乐,祝陈皮皮能够尽快重新乐天,祝叶苏死的光荣,祝大家二的愉悦,祝我自己能够战胜一切,像这些天一样强大。)

第六卷忽然之间第五十五章熊熊圣火,焚我残躯

有人告别,更多的人还在场间,在黄沙里挣扎,在迷路里徬徨。

叶苏和隆庆相对而坐,像对坐饮茶的论禅老僧,又像对坐弈棋的国手,没有说话,没有对视,浑身是血,看着有些惨。

台下的风沙早就停了,台上的风沙也快要停了,二人的身上满是沙砾,满是鲜血,衣衫破烂至极,似乎随时都会倒下。

隆庆看着陈皮皮等人离开,奇怪的是,他似乎并不在意,有些神殿骑兵已经从混乱里摆脱出来,却没有听到他追击的命令。

他只是与叶苏相对而坐,等风沙最终停时。

风是寒冬的冷风,沙是河山盘与沙字卷里的沙砾,相对劲拂,呼啸咆哮,持续不断仿佛没有尽头,但事实上,一切终有尽时。

啪的一声,叶苏膝上的河山盘从中断裂。

隆庆手里的沙字卷,还有很多页,厚厚的就像是坟前风雨吹不断的墓碑,碑前的沙砾都是假的,细看才发现竟是如玉般的圆石。

那些圆石很小,材质很通透,不是如玉,而仿佛真的就是极品的玉石,此时在叶苏身前身后厚厚地铺着,如美丽的珍珠海。

隆庆站起,血水从身上淌落,落在这片珍珠海里,染红了这片珍珠海。

河山盘里的黄沙,从裂口里簌簌落下——那是真的黄沙,在盘里只有浅浅的一层,落在叶苏身前的地面上,也只浅浅的一堆。

很像一座无人打理照料的野坟,被风雨磨的矮了。

广场被神殿众人和新教信徒流出的鲜血染红。

神殿骑兵正在重新整队,新教信徒有的已经死去,有的奄奄一息,还有很多人活着,稍后想必便是一场大屠杀。

叶苏看着隆庆说道:“让他们活着。”

隆庆面无表情说道:“我没想让他们死。”

叶苏有些意外,沉默不语,思考其中的意味。

隆庆举起左手,那些双眼血红,急着屠杀新教信徒发泄的神殿骑兵,再不敢有任何动作,强行压抑住急促的呼吸,等待着命令。

场间的新教信徒都是叶苏最忠诚的追随者,近一半人从临康城里跟着他来到此间,甚至还有那条陋巷里最早的那些学生。

人们知道下一刻将会发生什么,拼命地向那处涌去,想要保护他们的领路人,却被神殿骑兵粗鲁地拦住打倒,一时间哭声震天。

“其实你我都清楚,如最开始的时候我说过的那样……没有意义,你的这些追随者的痛苦,那些女子的哭声,一切都没有意义。”

隆庆看着叶苏说道:“从昨夜到今晨,发生的这些事情没有任何意义,我需要这个结局,你也在等待这个结局,何苦?”

叶苏没有看他,看着场间可怜的信徒们,沉默不语。

“很小的时候,进入天谕院,从她和师长处知道你的存在,你便一直是我崇拜的对象,或者说敬畏而不敢追赶的目标,但事实上,直到这几年,我才真正觉得你是很了不起的人,因为你已经走上和我们完全不同的新的道路。”

隆庆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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