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忠暴跳而起,面向他们呵斥道:“谁?谁他娘的给老子少投了?”
“少投?”廖子承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有人根本没投呢。”
郑忠瞪大眸子,额角的青筋几乎要爆裂开来:“奶奶的!奶奶的!天打雷劈啊!谁他娘的没投?啊?早知道……早知道这样,老子就把10枚金币全投了!只要多一些全投的人,哪怕出了几个叛徒,我们……我们也不会输的!”怎么能让提督大人赢了呢?太丢脸了啊!
廖子承平淡无奇的眸光扫过站得笔挺的一众将士,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义愤填膺的表情,一部分是发自内心的,一部分是伪装出来的。廖子承轻笑:“问题是每个人都会预期别人拿出他们所应该奉献的部分,他觉得自己没必要比别人多出,多出的也是浪费。所以,没有人会投8枚、9枚或10枚。”
郑忠涨红了脸,张大嘴,哑口无言。
乾修上前几步,转身看向他们,眼底的怒火,一触即发:“谁?你们谁做了叛徒?给我老实交代!”
所有军士摇头如拨浪鼓!
廖子承双指夹起一块金币,眉梢一挑,说道:“少付的人在想,按照每人投足7枚的约定,总数会是301,远远大于我要求的250。所以,他一个人少付一点没多大影响;压根儿没付金币的人在想,他不劳而获也不打紧,反正每人都付7枚,他一个人不付钱,也不会输掉。如果大家没能凑够250,最坏的境况是他虽赚不到额外的,却也没损失已经拥有的。”
廖子承不疾不徐地分析完,会议厅内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仿佛连时间的流速也冻住。
这样的结果、这样的剖析,像一把带刺的尖刀缓缓插进他们血淋淋的心脏,但他们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耻辱,一种最丑陋的一面终于被暴露在阳光下的耻辱。
廖子承又叫流风将装着金币的篓子放入柜子,含了一丝嘲讽,似笑非笑道:“啊,现在你们每个人手中的金币数量一定非常不均匀,待会儿只要一搜身就能知道谁是叛徒。虽然游戏规则是事后不得对任何人进行搜身,但通过你们刚刚的表现来看,说一套做一套简直就是你们的强项。”
所有人咬牙,涨红了脸。
廖子承笑容一收,不怒而威的目光像一块沉铁落在众人头顶:“当然,也不必这么麻烦,我这个柜子能够测试叛徒,你们一个一个进去,关上门,如果柜子突然抖动起来,那个人就一定是叛徒。啊,不敢进去的,也一定是叛徒。”
郑忠看了一眼柜子里满是金币的篓子,又一马当先地跳出来:“老子先来!老子绝对不是叛徒!”
走进去,关上门。柜子并未抖动,须臾,郑忠出来,拍着胸脯道:“怎么样?老子是清白的!”
第二个是乾修,第三个依旧是伍三恩……43名军士都又进了一遍柜子。自始至终,柜子都没有出现抖动。
廖子承走过去,从柜子里拿出明显重了很多的篓子,轻笑:“啊,现在篓子里是真的有301枚金币了。”
什么测试谎言?根本是给叛徒一个机会,将多余的金币丢回篓子里。如此,谁是叛徒将永远石沉大海了。
廖子承走了,临走时,轻笑又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
会议厅炸开锅了。
“谁是叛徒?”
“不知道啊!”
“是不是你?”
“不是我!一定是刘达!他老婆刚生了孩子,他缺钱!”
“报告副将,我没有背叛你们!我老婆生孩子都是一年前的事了!啊,一定是王七!他小子以前就有偷偷摸摸的毛病!”
“怎么会是我?我什么时候偷偷摸摸了?”
“上个月啊,李火长的烟袋不是你偷的?”
“那个是张三啊!狗娘养的张三,自己偷了东西被我抓个正着,哭着求我替他保密!转头却污蔑我是小偷!”
……
每个人都信誓旦旦地声称自己不是叛徒,并有理有据地指出另一个人是叛徒。这就是曾经一致对外、永不背叛彼此的蛟龙军啊,居然在一个时辰内出了那么多叛徒,又因这些叛徒而生出那么大的龃龉。若非亲眼所见,不,即便是亲眼所见,卢高也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提督大人的手段,实在是高明。
“提督大人今晚给卑职上了一堂好课哇!”并排走在空荡荡的沙场上,卢高感慨万千。
“哦?你都学到什么了?”廖子承淡淡地问。
卢高摸了摸山羊胡,满眼敬畏地说道:“卑职在来琅琊之前翻阅过六年中每一任提督的上任记录,得知他们都被将士们整得很惨。但将士们又全都口径一致,弄得提督们想狠罚一、两个以儆效尤,也找不到狠罚的对象。也有提督杀过人的,差点儿没引起兵变,后面圣上下令不得滥用私刑。这是一支捍卫北齐海域最强大的军队,也是朝廷最头疼的存在……”
“说重点。”廖子承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
卢高一愣,想拍下马屁也不行啊,正了正神色,说道:“之前他们不出卖队友,是因为谁做了叛徒,谁就会遭到惨绝人寰的集体报复。但今时今日我方才明白,这世上没有永恒的不想背叛,只有不值得背叛与不敢背叛。只是卑职尚有一事不明,不知可否请提督大人示下。”
“说。”
“他们四十三人都是蛟龙军的精英和领导,现在闹得不可开交,卑职恐……恐他们会四分五裂!”虽然做领导的不希望底下的人太铁板一块,但这种史无前例的内杠,容易导致军心涣散,实非上上之策。
廖子承望向遥远的星空,似含了一分叹息,却眸光坚定:“现在的蛟龙军,是颜澈的蛟龙军,不是我廖子承的。”
“恕卑职愚昧。”卢高没听懂。
廖子承反手一转,掌心多了几枚金币:“把这些小金币变成一个金元宝,首先必须做什么?”
溶掉它们!卢高恍然大悟。
走了几步,廖子承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对了,我上次让你查的卢有志与卢永富的资料,晚上拿到我房间里来。”
卢高的眼神一闪,垂下眸子道:“卑职查了六年前所以编制内军士的资料,没有他们的,他们或许是雇佣军吧!”
*
回到提督府,已是月上半空。
廖子承去往流音阁,那里,华珠等候多时。
卢高则回了自己院子,一整天的折腾,身心疲惫。
路过湖边时,芸丫和吴氏正各自抱着一筐橙子从卢高的院子走来。陈娇知道华珠喜欢吃烤橙子,特地托人从集市上买了两筐新鲜的,刚到货,芸丫便与吴氏去门口取了。这会子,就要送到流音阁。
芸丫身子娇,抱着框子走了一段便累得气喘吁吁,将框子放在地上后,喘道:“吴妈妈你先走吧,我实在累得不行了,歇会儿。”
吴氏将自己的框子圈在左臂中,再用右手抱起她的,笑道:“我来拿!”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芸丫虽挺不待见七宝的,可也不喜仗势欺人,对方的身份比不得她,但年纪摆在那儿,搬这么重的东西万一扭到腰了怎么办?
吴妈妈憨厚老实地笑道:“我拿得动!”
“太沉了!还是我来吧!”芸丫探出手,揪出框子的边缘。
吴妈妈侧身一避:“说了我拿!我在家里做粗活儿的时候,别说两筐橙子,两筐石头我也是搬过的!”
“不行不行,吴妈妈你给我。”芸丫随手擦了汗,将框子夺过来。
一拉一扯间,框子突然掉落,橙子滚了一地。
一个滚到卢高脚边,卢高脑子里竟在想军营的事儿,一不留神踩上去。
“啊——”
噗通!
一声惨叫,卢高摔进了冰冷彻骨的湖里。
------题外话------
留个小爪印吧,最近好像跟膏药杠上了,脖子和手臂都贴满了。
☆、【第七十一章】华珠上门,提督的手段(荐)
银杏奉上一杯茶:“那个叫翠屏的真可伶。”
年绛珠噗嗤笑了,哪儿有什么翠屏?不过是她随口一编,用来试探华珠的幌子。自打除夕从提督府回来后,华珠就魂不守舍的,她是过来人,哪儿看不出端倪?要说廖子承如果能跟华珠重修旧好也的确是一件大喜事儿,原先年家退掉廖子承的亲,转而定了李公子,无非是嫌贫爱富。眼下廖子承大有作为了,李公子也阴差阳错死了,年家巴不得把华珠洗干净了给廖子承送去。
“希望他们俩能有戏吧。”
“四奶奶,您说什么?”声音太小,银杏没听清。
年绛珠端起小瓷碗,舀了一勺子红豆薏米粥:“没什么,就说希望四爷的孩子没事。”顿了顿,冷声道,“上次是孔雀金钗,这次是吴妈妈,为了扳倒我,她当真什么幺蛾子都耍得出来!不过她也就那点儿能耐!有本事真把孩子给打了,再嫁祸到头上,兴许四爷会与闹一闹,连舍弃孩子的勇气都没有,凭什么跟我斗?”
提起晴儿,银杏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在林子里发现罗妈妈与刘管事的一幕,恶寒得想作呕。谁能想到,本来是搜吴妈妈的,居然搜到这么一桩大奸情?还顺藤摸瓜地将罗妈妈多年的贪污史曝了出来。不仅如此,由老太太做主的一番大扫荡,几乎是将封氏的势力砍了一半。偏偏,封氏这会子不在府里,鞭长莫及,等回来时一切都将已成定局。
要说今儿的事是巧合,银杏觉得太巧了;可要说不是巧合,晴儿还能帮着四奶奶谋害罗妈妈?不,罗妈妈是晴儿的坚实靠山,晴儿没这么傻。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这事儿,得从华珠肚兜儿被盗的那天说起。
肚兜被盗,巧儿怀疑秀云、香荷是窃贼,秀云却说晴儿是窃贼,因为她发现晴儿穿一件灰色斗篷鬼鬼祟祟地在清荷院与知辉院附近徘徊。华珠暗觉奇怪,便叫巧儿追上去一瞧究竟。谁知,巧儿没追到晴儿,反倒在小林子里窥视了罗妈妈与刘管事的奸情。
回到屋里,巧儿的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她一未出阁的小姑娘,活生生地碰到一场立体春宫,一边羞涩、一边恶心、一边好奇地看完了。回到房里,她将此事禀报了华珠。华珠噗嗤笑了,“所以我说,宅子里的水就是深,看起来多么老实巴交、多么朴素正派的人,背出主子竟干出这等活该被打死的事儿!给我好生盯着她!”
罗妈妈与刘管事的私会非常频繁,且一直在府东最偏僻的小林子里。掌握了这一规律的华珠想要算计他们就易如反掌了。但华珠也没准备这么快动手,谁让罗妈妈不知死活非得往枪口上撞,跟年绛珠说什么府里有煞星,要做法事去煞,转头便进了银杏屋子,叫银杏将扎了钢针又写了生辰八字的小人偶埋在华珠的院子里。她哪里知道银杏已经是华珠的人了?
华珠告诉年绛珠,自己想搭个葡萄架子,府里的工程事项素来由刘管事负责,届时等封氏带着大法师回府,并从她院子里搜出小木偶时,她就抖出罗妈妈与刘管事的关系,反咬罗妈妈一口。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葡萄架子搭着搭着,晴儿出事了!余诗诗来清荷院说晴儿胃口不好,想叫吴妈妈过去做一顿福建菜。结果晚上就闹起了肚子。晴儿只是一个通房丫鬟,居然敢忽悠余诗诗找年绛珠要厨娘,要说没存点儿坏心思,华珠自己都觉得不可能。至于晴儿到底要怎么算计四房、或者算计四房的谁,华珠并不能完全肯定,但有一点,吴妈妈一定是个非常重要的证人。
所以,华珠把吴妈妈藏了起来。再回到知辉院,给刘管事的茶水里下了点儿药,再拜托刘管事把装着吴妈妈的箱子搬出府。有银子赚,刘管事何乐不为?而因为有他的担保,门房的人查也不查便让箱子出去了。吴妈妈为何非得躲在外边儿,主要是崔妈妈等人对府里的地形太熟悉了,估计一找一个准。
刘管事喝了催情药,欲火无处发泄,只得匆忙找上罗妈妈。这也是为何,余诗诗差人去请罗妈妈加入搜查队伍,却找不着罗妈妈的原因。后面的事,就水到渠成了。吴妈妈堂堂正正地从二进门走进来,奔向后山,摘了几个小蘑菇,又跑去了小林子。
这一切的一切,华珠真得感谢晴儿。
感谢她鬼鬼祟祟地来清荷院,帮助巧儿误打误撞发现了罗妈妈与刘管事的风流韵事。
也感谢她故意装病,给华珠的反击制造了一个比法事风波更完美的契机。
华珠真想给她颁发一枚荣誉勋章。
妞儿,太给力了!
如厕完毕,华珠慢悠悠地往穿堂方向走去,怕回了里屋又被年绛珠廖子承东廖子承西地问个不停,华珠觉得到湖边散散心。
刚走到门口,看见吴氏神色匆匆地迎面走来,眼眶红红的,看得出刚才哭过。
她闷着头,与华珠擦肩而过也没发现华珠。
华珠疑惑地眨了眨眼,侧身叫住她:“吴妈妈,你怎么了?”
吴氏一惊,转过身行了一礼:“表小姐!奴婢……奴婢没事!风大,迷了眼睛。”
风?一点儿风也没有啊。
华珠绕到她跟前,她低头,侧过身子,躲避华珠的视线。
华珠叹了口气:“谁欺负你了?告诉我。”
吴氏的心里淌过一丝涓涓暖流,这些年,自己碰到多少人啊,好的坏的普通的,但谁又拿正眼瞧过她呢?喉咙越发胀痛,吴氏忍着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