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沅知卫子夫会错了皇帝意,这些日子来,她与皇帝是走的近了些,但事出有因,绝非掖庭传言那般,陛下爱美,连这窦家小翁主都欲纳了后宫去,她卫子夫尽顺皇帝“意思”,多大的肚量呢,自个儿与窦沅走近些,体现“姊妹情深”。原不是这样。但既已话赶到了这份儿上,窦沅便想吓她一吓。
因说:“皇后娘娘这般推心置腹,拿我当亲姊妹。我……我……”她吞吞又吐吐,脸色极为难,卫子夫向来善解人意,自然说劝:“阿沅有话可直说,我并非小肚量之人……”
窦沅作势瞧了瞧四下里,卫子夫会意,因附耳上来,窦沅贴面,轻声道:“妾这后半生荣华富贵,还望皇后娘娘提点成全。妾……并非攀龙附凤之人,实在是……长门陈氏行出这般苟且之事来,累了家门。妾若再不为自己盘算,这一生便是毁尽了。窦氏、陈氏虽非一族,但陛下眼里,皆是旁系血脉,朝臣奉室这许久,这茎脉攀来又折去,自然都是结成一络了,陈阿娇之错,非但牵累陈氏,在陛下眼中,咱们窦家可也受累了。如此,阿沅怎能不心慌?”她的声音压更低,怯怯惶惶道:“娘娘可知,——长门陈氏犯了甚么错?”
卫子夫摇头,试探着问:“冲撞陛下?”
“呵,这可不能呀。陛下海量,一点小事,绝不致如此发狠……”因贴近卫子夫耳边道:“陈阿娇因磨镜一事,被陛下废弃,此因可究。然,她的罪过,可仅此一桩?”
卫子夫眼生讶异,面上微露羞涩:“那……还能是甚么?”
毕竟她是端庄的、母仪天下的皇后,御龙台上与内家小翁主说起那些个来,当真是十分羞涩的。
窦沅也是豁了出去,甚么都敢说,因道:
“陈阿娇多年前已种下恶因,她非止与宫女子有私,还……还……还与一男子暗换书信,情深非常……”
“哦?”卫子夫显然十分惊诧。
“嗳,”窦沅叹一声,“那男子并非常人,皇后娘娘入宫伴驾年数并不算久,虽不识得他,却一定也听说过。妾这儿有一样物什,给娘娘瞧过,娘娘便知。”
因从袖里掏出一样东西来,神色颇紧张,神神秘秘递与卫子夫。是一只锦囊,做工甚好,勾丝攒线,亮锃锃的,瞧来只觉精致繁复无比。
卫子夫接过来,有些诧异,窦沅努了努嘴,示意她打开来看。
里面封着一张帛纸,看起来收藏极为妥帖细致。她小心翼翼抽出来,轻轻捏在手里,余光轻与窦沅相接,窦沅点点头,她便放心看了去。
像一封书信。帛书边角已泛起微卷,拉丝流了好些,这封帛书,似有些年成了。
窦沅轻叹一声,心道,你只不觉这封帛书如何眼熟么?此刻竟还未察觉?
卫子夫眼色一憷。
她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慌张:“这……”
窦沅道:“娘娘可觉荒唐?那长门陈氏,虽与我曾有姊妹之情,可如今所行,败坏汉家声名,实在折辱陛下,如此不守妇道、不自爱,我与她,岂可再做姊妹?”
卫子夫悻悻:“阿沅说的是,难为阿沅如此深明大义。”
“那这封帛书……”
“本宫多嘴问一句,”卫子夫道,“这封帛书……阿沅是从哪得来的?”
窦沅沉色,低头,面上略为难:“……娘娘可想好要呈交陛下过目?只觉这事牵扯太大,望娘娘恕罪,妾……并不能说。”
卫子夫向来“善解人意”,自不会追问,因道:“那便算啦,阿沅若信得过我,这帛书交我存管,可好?”
“那是自然,”窦沅笑了笑,“娘娘乃永巷之主,后宫讳莫之事,自然全由娘娘掂量如何处置。只这帛书中所记之人,已过世多年,原不该请出他来再作挞伐,阿沅也想为死者讳,但陈阿娇之行,实在教人不齿。”
“阿沅所言极是,事已过去这许多年,咱们便按下不表啦。”卫子夫叹息道:“此事事关陛下尊严,还是少说的好。”
“娘娘果真仁慈良善,这当口,却仍为陛下着想。此一事若揭发,陈阿娇怕是永世不得翻身了!”
卫子夫面色却仍很难看。
窦沅敛了势,心想,今儿这警钟敲的可是够了,谁曾做过亏心事,谁心里总该有个数,这帛书构陷之事,总还有人记得,虽无足够证据扳倒那幕后之人,教她心里暗地害了怕,夜夜惴惴,也算为陈阿娇轻出了一口气。
原来窦沅呈与卫子夫的那锦囊中所藏帛书,是从前陈阿娇初迁长门宫之时,婉心奉卫子夫之命,收整椒房殿,自陈阿娇所留妆奁中“搜”出来的。后呈与陛下。
帛书所记之事,是陈阿娇从前与刘荣款款缱绻深情所露,写的极露骨,皇帝初时览毕,龙颜大怒,恨毒了陈氏。
后这帛书自然由皇帝御前人所收。帛书不过一封信,几个字儿,原不能兴风作浪的。只这心结,结下了,便再也打不开了。
杨得意与窦沅结成一线时,为陈阿娇之事商议过数次,有一次便是想起了这事,便将帛书交给了窦沅,窦沅心细又敏慧,一瞧便瞧出了这“情书”中的破绽,原是后宫争权夺势,从这许久前便已开始了。陈阿娇从前傻乐傻乐的性格,又怎会料知,有人预谋构陷她?
想及此,窦沅心里便撩了一股子火,总想有朝一日,这帛书之内情,要与陛下说清楚,如今刘荣也回来了,千方百计要见陛下,这当是为陈阿娇洗刷冤屈的好时机。
往年帛书之真相,也该浮出水面了。
窦沅挨卫子夫身旁坐着,与她随便说着些甚么,暗地里观察她面色,有时笑容中夹杂着一丝局促,极为不自然。
窦沅自个儿倒是安然,今天晚上,陛下万寿大宴,将于上林苑建章宫开席,届时,群臣欢饮,而她和刘荣,将为皇帝送上一份大礼。
御龙台那边,忽地尘土飞扬,马鸣嘶嘶,卫子夫站了起来,迎去,含笑道:“陛下携群臣回来了……”
窦沅也站了起来,紧随卫子夫后。
果然,君王正打马而回,武将护御随行,满载猎物。皇帝马上功夫十分了得,扬鞭策马,轻车熟路,已近了林外,便放缓了马步,文臣已迎出,于马前跪了遍地:“陛下文成武德!愿陛下万年无极、长乐永泰!”
山呼万岁。
卫子夫微笑着下谒,一副满足的小儿女情态:“臣妾参见陛下,愿陛下万年无极!”
“免,”皇帝于马上轻轻扬手,“子夫,你去吩咐御厨做羹汤,朕这一行,带了好些野味来,朕要好好犒劳我大汉勇猛无双的将士!”
一时间,马下沸腾,又是一片山呼万岁之声。
皇帝的眼色转过窦沅时,却滞了滞,流转有光色。
晚宴行将盛举,建章宫灯火辉煌。
皇帝尚未上御座,各宫妃嫔、媵人却已早早到齐,各自入席端坐,依皇后座列次而下,最远处末席,自然是受皇帝恩令,不受宠而得特邀入建章宫伴驾的冷宫妃子。
这其中,便有一位受一朝恩幸,而后被陛下抛诸脑后的可怜宫妇。
便唤作“莺子”,昔日陈阿娇宫里伺候的。
满朝文武也已列席而坐,只等皇帝御驾。
不几时,窦沅因出,随后跟着杨得意,杨得意唱:“——陛下驾到!”皇帝果已缓缓行出,威仪非常,冕冠十二旒簌簌抖着,一步一晃,似一波流,在漩涡里转着,他一身玄色朝服,蟠龙直上,青的丝,绞的绣线,精湛的手工无一细处不透着君上威仪。
冠盖满京华,这普天之下唯一的君王,正御览他的天下!
群臣肃立:“愿陛下万寿无疆、长乐无极!”
刘彻微一抬手:“免!”笑容中仍不下君王之威,这少年天子,如今已及而立,老成非常了。
刘彻接过身旁窦沅递来的一樽酒,仰脖饮尽:“朕祝我大汉天下万万年!朕祝大汉栋梁将帅之才横扫匈奴王庭!朕躬身、满饮此杯!”
群臣奋然,情绪十分激昂:“臣满饮此杯!”
这一时,已有好事之人脑中飞转,这窦沅……与皇帝究竟是何关系?连皇后娘娘都避让,她竟与皇帝并侧而站,为皇帝满杯递饮。心子再蠢的人也想看明白啦,皇帝对她,青眼相加。
眉目略有交转,皇帝微一笑,窦沅已拜下,皇帝点头,她遂入席而坐。
这一出,倒让卫子夫面色略呈尴尬。毕竟满朝文武眼中皆现,皇帝恐已有新欢,这份求美之心,于君王而言,也无甚不妥。只实实拂了皇后娘娘面子。
好在卫子夫向来温谨又大度,倘皇帝纳新美,她也决然不会多说半字的。反是要推助一番,以全皇后娘娘贤德之名。
此时歌舞已出,群臣与陛下共享盛宴,好不赏心悦目。
窦沅亦低头小口抿酒,事儿已赶到了这当口,不知怎地,竟半点不害怕了。
索性皇帝要杀要剐,都有人与她共担。
☆、第66章 梨花满地不开门(10)
席间众将皆酒酣;其中有一武将,名李广利;平素酒量极大;每每宴会;必酒酣兴尽而回。这回却不知怎样;只饮几杯;便已醺醉不堪。
因在席上指手画脚、胡言乱语起来;周座同僚怕他冲撞圣驾;皆放不开手脚,尽量拉扯。
皇帝斜乜一眼;倒觉兴然;正待一队歌姬退下时;皇帝向那李广利道:“爱卿这般手舞足蹈;也可愿意在朕面前歌一曲、舞几下,聊以助兴?”
皇帝明显兴味正浓,是玩笑话呢,那李广利却跟听了圣谕般,喜道:“臣遵旨!”因高声,此刻却是毫无醉意了:“能为陛下助兴,是微臣的福分!”
借着三分酒意,竟果真于殿下跳起舞来。
那李广利乃一介武将,哪会这些个娘们儿的玩意!说是舞蹈,倒不如说他这是打醉拳呢,身着朝服,这是个累赘了,本就是五大三粗的人,哪迈得开步子呢?一步一晃,肥硕臃肿的像只鸭子。李将军既已不顾军前威严,主动献丑,列位臣工又见陛下兴致高,此刻竟也顾不得同僚之谊,纷纷拊掌大笑起来。
一时,这万寿大宴的气氛推至极致。
皇帝哈哈大笑:“难为爱卿这般献丑,朕这生日,有爱卿助兴,只怕是终身难忘了!”
李广利停下“舞”步,憨憨擦着热汗,笑道:“臣谢陛下抬爱!微臣五大三粗,原不会这些个!因瞧方才掖庭舞姬这舞足可称奇,心下也便痒痒,臣虽舞艺不佳,可也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这大老粗心可不粗,原是另有筹谋呢,因继续向皇帝道:“怎说微臣见过世面呢?微臣家中有个妹子,尚未出阁,那个舞技……可半点不逊御前佳人!”
皇帝道:“爱卿喝多了。”
大老粗一拍大腿,猛地拔高了音量:“不是微臣吹!我那妹子,非但舞艺、歌艺那是少有的佳!那容貌……啧啧,直如天仙下凡,一顾倾人城呐!”
皇帝笑了笑:“爱卿果然醉了。”
大老粗还想再说些什么,已被同僚劝解了去,生怕他借着酒意,说些不该说的,恼了陛下,须知伴君如伴虎,便打着哈哈,将李广利拖回了座席。
皇帝原不是好色之人,只那李广利献美之心太明显,皇帝若是真有想法,可不要叫满朝文武看笑话?现下李广利已被“堵”了口,同僚们将他压座席上,这大老粗还一脸无辜,瞪着一双水汪大眼直吹胡子,真教人觉好笑!皇帝反倒来了兴致,因问:“爱卿所言那倾国倾城的美人,可在此处?倒不如教她御前献舞,全当为朕贺寿助兴,可好?”
李广利呼着粗重的酒气,腿一拍:“嗨!我那妹子虽有妙处,此刻却不在眼前呢!妹子家里歇着,哪能跟咱这大老粗往上林苑跑呐!”
这一句话惹得在场臣工俱窃笑不已,皇帝也不禁哈哈大笑。
原当那李广利是个有心计的,一步一爬,将他妹子如何承幸御前的计划皆盘算好了,却不想,这大老粗将军竟如此缺心眼,那倾国倾城的妹子也不过嘴上一说,全是他酒后乱言罢了。并未有甚么详实的计划。
杨得意侍立御前,正要命宣下一支歌舞入殿,谁料那大老粗竟又晃晃悠悠立起来了,吐着一股子酒气,口齿莫辨:“微臣妹子虽未跟来,陛下后宫能歌善舞的美人却极多,……我看那位娘娘倒与我那绝色妹子眉眼有几分相似!”因随手一指——
倒把诸臣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座席末列,果真有一位容光焕发、姿貌奇绝的娘娘,她微微低头,风韵浅浅。因坐的太远,仔细眉眼是瞧不清了,但那股韵致,直觉是个美人。
皇帝也好奇,正要宣谕,却被窦沅挡了下来:“陛下——”
诸臣旋即将目光都投向这位舆论锋口的“新贵人”。
连卫子夫都假作不经意觑向窦沅。
“嗯?”皇帝向她笑了笑,给足窦沅面子。
“我……我……”她局促地绞着衣角下摆,略踯躅,像是考量极周密,方才向皇帝道:“陛下且不可偏心,李将军既已呈了歌舞,陛下赞誉非常,妾心中也很是羡慕。为祝陛下万寿无疆,妾这几日可也磨尽了心思,另有歌舞呈送,不知陛下可愿一睹?”
皇帝自然大喜,道:“宣!难为阿沅有这番心意。”
有心之人却已猜出窦沅此举是为某个人分散注意力,不然,满朝臣工,连同皇帝,早去注意了那李广利口中与她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