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一想,又起身往月儿屋去了。
月儿不睡午觉,是怕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这会儿正坐在榻边上绣着一条
手帕。见子萱来了,他吩咐小娥上了茶,然后说:“出去吧,不叫你们,就都别进
来。”小娥答应着,退了出去,又吩咐其他丫环别吵了小姐和秦少爷,完了就回自
己住的厢房去了。
屋里,子萱半靠在月儿榻上,手里把玩着他最喜欢的一只羊脂玉雕小象,这块
玉玉色洁白,质地温润,小象绻身半卧,整个成半球状,握在手中十分伏贴,而又
清凉润泽,正好带去了暑气。
子萱手里摩挲着玉象,眼睛看着月儿,月儿半低着头,还仔细的绣着手帕。子
萱看着个侧脸,那脸上的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的,似乎没有注意身边的自己,
又象是和自己太熟悉了根本不用注意。
子萱有些痴痴的想也许这就是“厮守”吧。
可是这样静静的呆久了,子萱又觉得有些腻烦,就说:“诶,你跟我说说话呀。
我是客人。哪兴不理人的。”
月儿回头看了他一眼:“客人总该客气些呀,那有你这样的,来了就往人家床
上躺。”
“怎么嫌我臭男人脏啊?”
月儿白了他一眼,转过脸去,又不理他了。
“唉,我都跟你说了,不要成天拈针弄线的,你怎么还绣呀。”子萱没话找话
说。
“谁叫我笨呢,除了做点儿针线,我还能做什么?”月儿的语气中有些负气的
味道。
子萱听了,半撑起身子把脸往月儿跟前凑了凑“要不以后没事儿,我教你学新
学里的课程吧。”
“真的?”月儿听说,停下了手里的针线。
“那还有假,先教你算数、物理、化学,过一阵子再教你外文。不过我的音乐
一直不好,诶,对了我可以教你体育嘛。园子里有那么大的空地,我教你打篮球。
我可是学校校队的中锋。”
月儿饶有兴味的看着他,等他说完才说:“要死啊!奶奶知道了不骂才怪呢!
再说了,现在你自己都不好好读书,还教我呢!”
子萱嚷了起来:“谁说我不好好读书?简直胡说八道,我可是出了名的好学生!”
“嗯!就是天天到戏园子里上课!”
“健云说的是不是?你听他胡说!他是看你和我好,气不过,有意挑拨我们。
你自己说说:我和他,谁看戏看得多?就说今天,我都老老实实在家呆着,他呢,
又不知道是长安还是吉祥去了。”
“那你跟家里说,不回家是为了多温温课,怎么天天泡在这儿,也不回房看书
去?”
子萱坐直了身子:“沈大小姐,你不就是嫌我天天来烦你嘛?那好,以后我再
也不进这个门了,我就在我的小陋室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只读我的书,这样总行
了吧?”
月儿嘴角隐隐含着笑意,又低下头一面绣起手里的活儿,一面说:“秦少爷要
发奋读书,我们只有全力支持,秦少爷要不来这儿,我也不敢随便去请,打搅了您
的前程,我可担当不起。”
子萱一咬牙,似乎要说些什么,又似乎起身要走,可突然整个表情又缓和下来,
变成了无可奈何的样子,身子一软,又躺下了,自怨自艾的说:“哎,算了,人家
以为我们赖皮,我们就赖皮吧,谁叫人家见不着我一样过得好好的,我要看不见人
家就茶不思饭不想的。”
月儿还是没抬头,语气中半有些笑意半有些怅然的说:“你少胡说啊。这些玩
笑不能乱开的,要传出去,以后嫂子知道了,看不天天罚你顶灯。”
“嫂子是什么东西?”子萱坏坏的问。
“就是你以后娶的媳妇儿呀!”
“那我要躲过这一劫,只有不娶别人,就娶你了!”子萱说着坏坏的笑了起来。
笑了一半,月儿那边却没反映,子萱奇怪地停住了,仔细看月儿。月儿没有恼,也
没说话,停了针,楞楞的看着地面。
过了一会儿,月儿抬起头,把针插在绣面上,顺手把绷子放在了小几上,叹了
口气,平静的说:“说来真好笑,我这一辈子都学了些嫁人用的本事,可却是永远
派不上用场的。
这两年,妹妹和身边的丫环们也都大了,私下里,也开始悄悄拿婚嫁的事相互
开玩笑。可是我知道,这玩笑开在我身上和开在别人身上是不一样的。“
子萱呆呆的看着月儿,不知说什么好。
一时间,他冲动地想对月儿说:“有我在,你一切都不用担心。”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自己凭什么给月儿保证。自己又能保证月儿些什么
呢?
想来想去他好象怎么也想不出月儿以后能怎么样。以前还想过替月儿寻一条前
途,而最近却似乎把自己的前途都忘了。
这时子萱突然发现月儿似乎有种消磨人意志的力量。和他在一起,自己好象都
忘了还有明天,忘了还有外面的世界,心里想得都是他,都是这一刻的宁静与祥和。
几乎就希望这简单的相对永远不要结束。
可是光这样相对又有些什么结果呢?
子萱觉得心里边有点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他极力压止着那点苗头。有些无力
的说:“月儿,你还是应该走出去,外面的世界好大,你不应该把自己禁锢在这个
牢笼里。好多女孩子都走出了家门,何况你呢?”
子萱不知道是自己觉得还是真的,月儿的眼光有些黯然了下来,他心里疑惑是
不是自己的话让月儿失望了。
月儿轻轻的说了一句:“我走出去,又能干什么呢?”
听了这话,子萱突然感到一阵绝望,他第一次细细的思量起,月儿真的走出了
这深宅大院又能怎样。在这里月儿虽然没有自由,但毕竟周围的人都关爱他,呵护
他,如果真把他放到了外面那个复杂、甚至危险的环境中,他能保护自己吗?
也许因为月儿的人生之路一开始就走错了,可是就这样走到今天,已经无法回
头了。自己能给月儿的也许只是些虚幻的希望,永远不能兑现成现实。他不知道自
己一厢情愿的对月儿好下去,到底是帮助了他还是伤害了他。
但突然的,他心里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如果不是让月儿孤单的面对这个世界,
而是自己和他一起去面对呢?如果自己永远和他在一起,保护他,关爱他——可是
又有什么能把自己和月儿永远的联系在一起呢?
第六章 葱茏花透纤纤月
子萱第一次见到夏晓英,并不是在沈家,而是在校园里。
当时子萱正抱着一大堆书往东楼赶去上课,心里还想着些乱七八糟的心事。
开学又都一个多月了,子萱也忙了许多,除了上课以外,子萱还参加了好些学
校的社会活动。回沈家的时间少了,而且好多时候回去的也晚,见月儿的时间就更
少了。有时——就象现在这样——正忙碌间他会突然想到:月儿会不会觉得自己冷
落了他呢?
正想着,恍惚间听见耳边有车铃声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辆脚踏车在他身
边急刹住,车把挂在了他的衣服上,好悬把他挂倒,他一个趔趄站稳了身,但手里
的书撒了一地。
回头看时,一个青年跨在脚踏车上站在他身后。这青年穿着一身西装,戴着顶
有些大的鸭舌帽,眉清目秀,但子萱一眼看去就觉得他身上好象有些什么不对劲儿
的地方,而这种感觉又有些似曾相识。仔细端详了一下,子萱明白过来原来这是个
女扮男装的姑娘。所以看上去的感觉和月儿有些相似,都显得中性化。
这时那女孩一边连连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一边跨下车来,就要帮子
萱捡书。但等她把车架好绕过来,准备弯腰时,子萱已经捡好了书,正往起站,两
人撞个满怀。那女孩又一连声的叫着:“对不起,对不起。”
子萱站稳了身,看了看她,不禁笑了起来:“什么事儿这么着急呀?”
“我是外校的,和你们学校学生会联系搞联艺会,讲好时间,我晚了,不好意
思要人家等。”
“看你这么急的性子,还会晚?”
“哎,架不住事情多呀。哎呀,不能跟你聊了,不然更晚了。刚才的事对不起
啊!”
“没关系,不过骑车还是多注意安全。”
“是。”那女孩应道。说着话,她又跨上车,说声“再见。”又急急的骑走了。
子萱看着她的背影不禁想:如果她和月儿站在一起,该挺有意思的。看着她走
远,子萱才发觉自己也要晚了,这才急急的往教室赶去。
子萱根本没想过还能见着这个喜欢男装的女孩,而且还这么快,就在星期天回
到沈家的时候。
因为头天熬夜给校刊写稿子,所以星期天子萱起得很晚。快到中午了,他还在
洗漱。前面老太太的丫头春桃过来传话:“夏中堂府上的老太太和小姐来了。老太
太请秦少爷过去见见。”
子萱恍惚记得夏中堂是父亲那科的主考,很器重父亲。家里迁到南边以后,还
常有书信来往。
因为沈怀远和秦瑞庵是同科,都算夏中堂的门生,所以两家也经常走动。今天
是老太太带了才从南边回来的孙女来沈家作客,听说秦家的少爷也在,就要见见。
子萱出了自己的屋往前厅去,正走到中门,却见月儿带着小娥也往前面来,就
停下来等他们跟上来。月儿走到子萱面前,微微笑了笑:“秦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怎么不知道?”
月儿只是一句寒喧的话,子萱却急忙解释到:“昨天回来就忙着给学校校刊赶
稿子。到快早晨了才写完,还是让喜旺一早帮我送到学校去的。这才睡了一会儿。
所以就没去看你。”
月儿笑道:“秦大哥说的那里话。你有正经事儿自然该忙。听你的话,好象一
回家就该给我应卯似的。这成什么规矩了。”
子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本象厚着脸皮说:“本来就是这规矩。”可小娥在
旁边,又不好开口。所以只得讷讷的笑了笑。
说着话已到前厅。子萱和月儿前后脚进了门。只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说:“沈
奶奶,我就是听说沈家几个姐姐妹妹是全北平最漂亮的,我要是打扮成姑娘样一定
被她们比没了,所以今天干脆穿成这样,打算骗一个回去呢!”话音刚落满屋子笑
声一片。
子萱顺着话语声看过去,心里一惊。只见屋当间站着个穿着西服的青年,那身
影似曾相识。仔细一看,头上却是一头长发盘起来的。再认真辨认一下,原来就是
那天在校园里看见的那个男装女子。
沈老夫人见月儿和子萱进来,一面笑一面招呼:“月儿,子萱快过来见见夏老
夫人和你淑纨妹妹。”
子萱这才注意到,上首和沈老夫人坐在一起的还有一位老夫人,看年纪与沈老
夫人不相上下,略比沈老夫人富态些,看起来也是养尊储优惯了的。
月儿好象很熟悉,立刻上前请安:“夏奶奶好!”
“好孩子,最近身子怎么样?”
“好多了,多谢夏奶奶记挂着。”
“自己多小心着点儿,你不比别人,瞧你奶奶、你爹娘花了多大心思在你身上,
你可别自己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儿。”
“是”月儿答应着。
这时,子萱也跟了上去。
沈老夫人对夏老夫人说:“这就是秦松麓的大小子。”
子萱忙行礼道:“秦子萱给夏老夫人请安。”
夏老夫人仔细上下打量了一番子萱,满面含笑的说:“哟,真是的,活脱脱就
是当年金榜高中,到我家来谢师时的夏松麓吗!”说着和沈夫人会心的笑了起来。
接着夏老夫人又问了子萱一回年纪学业和家里父母的情况。子萱一一答了。
这时夏老夫人才回头招呼那边那个男装的女孩:“淑纨,快过来见见哥哥姐姐。”
那女孩笑吟吟的走上前来,没有理子萱,就拉着月儿的手,左看右看,看得月
儿脸都红了。
只听得这女孩说:“人和人就是没法比!难怪一回北平,就听人说有个沈江月,
是林黛玉转的世。我还说我就不信有什么了不得的,今天一见还真了不得!”
月儿更羞得话都说不出来。
只听夏老夫人嗔道:“淑纨!怎么说话也没个分寸。”
沈老夫人却说:“诶,他们年轻姐妹虽是初见,也原该亲近些的,不用拘什么
礼数。月儿虽没见过大世面,还是开得来玩笑的,不会介意的。”
月儿笑着低了头只不答话。
大家正说笑着,下人已摆上了饭。
两位老太太坐了上首,本让夏小姐和月儿对面坐在两位老太太旁边,夏小姐偏
要挨着月儿,也就这么坐了,大家依次坐下。开了宴。
子萱正好坐在月儿对面,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