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7日晨,卸下第6联队联队长之任的冈村宁次,离开营房携行李到大和旅馆
暂住,等待命令回国。上午9时,与其他军官一起到青岛码头迎接新任的蜂须贺旅团
长和工藤义雄联队长。晚上。冈村出席了师团长为送旧迎新而举行的酒会,这时他
的心情转悲为喜,因为“据师团长副官对自己耳语,安满欣一师团长对我甚爱,说
冈村以热情使部下归服”。“又据接任的工藤义雄从国内带来的口信,陆军人事局
也说我是称职的联队长。因此,我的联队长生涯以成功而告终”。
上司们对冈村在一年多联队长职任上的评价是:“该员没有陆大出身的优秀生
所表现出的骄傲自大,虽说有点神经质,却坦率且善解人意,自然而然能抓住部属
人心。”这次他独当一面统率一个联队所获得的自信与经历,对他后来再次离开机
关当上师团长、军司令官、方面军司令官等领兵大员之职,可以说增加了筹码。然
而,此番离去他所“衷情”的华夏大地,不知何时能归?他也舍不得离开曾朝夕相
处一年多的联队唆罗们。8月底,冈村宁次在登船别离青岛时,做诗一首:
御旗下别战友独身离去,
乘秋船出黄海此情凄凄。
……
无奈军令如山,冈村宁次只得扶行李回东京去三宅坂报到,欲知参谋本部这次
给他安排了什么新差事,且听下章分解。
冈村宁次
第八章 战锣敲响
日军炸死张大帅,奉命周旋去掩盖;
黄浦江畔燃战火,打点行装赴上海。
话说战前日本人挂在嘴边的三宅坂,本是东京市的一个地名,因参谋本部等日
军首脑机关均坐落于此,故成为日本军部的代名词。
冈村宁次从青岛调回军部之前,关东军策划的炸死张作霖的“皇姑屯事件”,
正引起军部与政府间的龌龊争斗,冈村一回来就卷人了这场矛盾漩涡之中。
“东北王”张作霖本来一直是背靠日本人的奥援发展坐大的。前面说过,他的
命还是日本间谍军官井户川救下的。日本支持中国地方军阀原本就是它肢解、侵略
政策的一个组成部分。但这位张大帅的民族感情并没有因此而完全泯灭,随着奉系
势力的壮大,张总揽了东三省及热河、察哈尔、绥远的军政大权以后,对日本不断
提出的“权益”要求,开始不满和抗争。从1925年以后,张氏对日本的种种要求往
往采取拖延或拒绝的态度,特别是1927年6月他就任“中华民国陆海军大元帅”,组
织“安国军政府”(北京政府)之后,更不愿意像过去在关外那样迁就于日本的控
制。他认为,要使北京政权稳定,光靠日本的支持是不够的,还要取得英、美等其
他列强的支持。全国人民、尤其是东北人民声势浩大的反日运动也使张作霖认识到,
完全听命于日本,不仅自己的宝座不会稳固,还要落下一个卖国贼的臭名。因此,
张作霖对日本一些蛮横要求往往采取敷衍、拒绝的态度。
日本方面当然对张的态度极为不满。在他被炸死前一个月的一天晚上,日本驻
华公使芳泽谦吉求见张作霖,提出签订“合作”修筑吉会铁路(吉林—朝鲜会宁)
合同的要求,条件是日本设法阻止南军过黄河,被张作霖严词拒绝。芳泽见张不上
圈套,进一步威胁说:“张宗昌的兵在济南杀死几十名日本侨民。”张作霖答本人
未接到报告。芳泽竟用恫吓口吻说:“张宗昌的军队是你的部下,你对此事应负一
切责任。”张听罢此言勃然大怒,由座位上站起,把手中的翡翠旱烟袋猛地一摔,
声色俱厉地冲芳泽喊道:“此事一无报告,二未调查,叫我负责,他妈拉巴子的,
岂有此理!”说完扔下芳泽,怒气冲冲地离开客厅。
此事发生后,张作霖与日本的关系更加紧张。张作霖时常呆坐在自己的虎皮大
椅上冥思苦想对付日本人的办法,他深知奉系既要抵挡南方蒋介石军队的北伐,又
要保住东北老窝不被日本人趁火打劫抄掉,确实处境艰难,他要逐个摸一摸手下几
员带兵悍将的底,看看他们心底里的想法。那些天他真是食不甘味,旱烟、大烟双
管齐下越抽越凶,成天整日找这个谈话,找那个聊天。几个年轻不知趣的姨太太来
纠缠邀宠,也常被他骂走。据说一天傍晚,张作霖早年的绿林兄弟、现身为奉军骑
兵第2军军长的马占山奉召赶到北京的大帅府邸,一进门,见各路战将刚开完会相继
离去,副官轻轻关上门后,大厅里只剩下张作霖直勾勾地凝视着他。马占山这位奉
军骁将不知大帅单独召见的目的何在,正要开口,只见张作霖黑着脸咬牙说:“占
山,日本人欺人太甚,要图占我东北,你看怎么办?”马军长挺胸立正:“我听从
指挥,大帅指到哪里,我第2军的战马冲到哪里!”
惯于虚虚实实玩激将法的张作霖黑脸变灰,慢吞吞地将话锋一转:“根据弟兄
们利益的考虑,我想还是投靠日本人好,这可是出于内外压力,不得已啊。”
“既然大帅决定了,我马占山有什么办法呢,从明天起,我回家种地,或是大
帅开恩放我重返黑虎山落草当绿林,不犯您的事吧”?
“说心里话?”张作霖还要夯实一下老部下的底。
“我马占山从不来虚的!”
“妈拉巴子的,有种!”张作霖从虎皮椅上一步蹿下来,拍着这位老部下的肩
头:“日本人要拿了咱东三省,谁也没有好果子吃;咱弟兄们从草莽起家,经过千
辛万苦才挣到今天这份局面,有银子花,有兵带,有地盘管。你们这些跟我当上了
军长、师长的,要把兵带好,小日本真要干,咱中国人也不是孬种!” 由于张作霖越来越不听命于日本的摆布,日关东军强硬派军人遂决定伺机将其
干掉。他们的如意算盘是:炸死张作霖,使车系群龙无首,从而引发东三省混乱,
然后再以“维持满洲的治安”为名,出兵占领东三省各要地,建立一个“独立”的
“自治”政权。1928年5月30日,南军占领保定。张作霖召集高级幕僚商讨对策,决
定下总退却令,返回东三省。6月1日,张邀集北京外交团各国使节到居仁堂举行告
别式。2日,发表“出关通电”。3日深夜,他含泪乘专车悄悄地离开北京。4日晨5
时27分,当张的专车行至奉天近郊皇姑屯地方南满铁路与京奉铁路交叉点的旱桥时,
砰然一声巨响,专车被炸翻起火,黑烟滚滚高达200多米。张作霖受重伤,下属将他
护送回沈阳宅邸时,终因伤势过重而于上午9时半不治身死。
时任日本内阁首相的田中义一,本来是主张推行“满蒙分离政策”的,臭名昭
著的《田中奏折》即是此人提出的,这个文件曾概括了日本对外扩张政策的总战略:
“惟欲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满蒙;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国。”但此时他在军
部看来,有些犹豫和“软弱”。田中恼恨军人们自作主张掀起了引起国际注意的轩
然大波,害怕引起英美列强的严峻反应,给政府带来棘手的麻烦。特别是他与张作
霖早在20多年前的日俄战争中就已相识,井户川是通过他才救下的张作霖一命,此
后两人的私交也一直不错,田中本想继续利用这种“感情”,通过张作霖这个工具
来使“满蒙”脱离中国政府的统治,置于日本的统治之下。他没有料到关东军真会
干掉张作霖。当他听到张作霖被炸的消息,懊恼地说:“我的事业到此就算完结了。”
冈村宁次回国后被安排的职务是参谋本部国内战史课课长。这是个闲差,没有
多少紧急的硬任务要处理,军部首脑之所以这样安排,其隐含的意思就是要他利用
搜集整理文件的工作之便,发挥他人事关系熟、善于协调的特长,阻止政府内一部
分人调查“皇姑屯事件”的要求。
“皇姑屯事件”的具体策划和执行者,是冈村宁次早先的盟兄、关东军高级参
谋河本大作大佐。本来,对张作霖怀有杀机的是关东军司令官村冈长太郎,他认为,
“杀掉巨头张作霖,断定除此以外没有解决满洲问题的办法”。为此,村冈曾秘密
指派竹下义晴少佐前往北京,与公使馆建川美次少将联络,打算策动华北驻屯军方
面在张作霖撤退时相机袭击,刺杀张作霖。但是,河本大作从竹下那里得悉这个消
息之后,私下对他说,华北没有真能完成这一任务可以信赖的人,北京在各国监视
之下,这是不易干成的事情。他向竹下表示:“由我干吧!你到北京后,详细侦察
张作霖的行动,几月几日乘火车逃往关外,把这些侦察清楚通知我。”竹下随即答
应。
河本立即付诸行动。他先派遣手下人分赴山海关、锦州、新民屯等京奉铁路大
站设监视哨,要他们及时通过电信报告张作霖专车路过各站的时间。同时,河本着
意选择炸车地点。开始选了巨流河铁桥。因该地为奉军警备地段,不容易下手,遂
另行寻查。6月1日晚,河本到皇姑屯察看南满、京奉两路交叉点,认为这里是关东
军守备队警备地带,行动方便。最后选定了这个地方。河本还计划,万一炸车失败,
就颠覆列车脱轨,然后乘乱让“突击队”闯过去射杀张作霖,并指定独立守备队第
2大队东宫铁男大尉为现场指挥。6月2日夜,河本亲自率驻朝鲜日军第20大队藤井贞
寿工兵中尉在交叉点满铁旱桥桥墩上部放置炸药,将导火线引到桥南约200米处的了
望棚内,并安装好电源引爆装置。一切安排停当后,河本又令人诱骗来几个中国游
民,给他们更衣洗澡,每人塞几块大洋,以备在炸车现场用“南方便衣队案犯”的
名义处死。
6月2日,在北京卧底的竹下来电报告了张作霖将在3日乘专车出发。当河本收到
专车通过新民屯的情报后,立即命东宫、川越大尉等驱车前往皇姑屯。“突击队”
悄悄埋伏在旱桥附近。当专车在5时许穿过旱桥时,河本亲手按动电钮,“轰隆”一
声巨响,刺张的阴谋得逞了。
“皇姑屯事件”策划和执行的详细经过,冈村宁次是回到参谋本部以后,才从
同僚那里探听到的。机敏的冈村内心清楚,“河本大佐的计划,不仅关东军司令官
村冈长太郎,而且连参谋本部荒木第一部长和小(口克)作战课长都知道。当然,若
说白川义则陆相、铃木庄六参谋总长和武藤信义教育总监等陆军三长官不知道,也
是站不住脚的。”但由于他们身处的地位,不便直接去反对政界官僚对事件的“调
查”,更不便直接露骨地为河本说话。这样,时年44岁,具有地位不高不低大往军
衔的冈村,调来后很快成为陆军抵制调查和救援河本的前台中心人物。日本军头们
真可谓老谋深算。
当时,田中内阁在“皇姑屯事件”的处理上甚是为难。日本官方得知炸张为关
东军军人所为,对国内封锁消息,称之为“满洲某重大事件”,企图蒙混过去。但
是上海和外国报道披露了张作霖被炸的细节并传到东京。在野势力抓住这个问题,
追究真相和责任,企图倒阁。如民政党众议员永井柳太郎、中野正刚在第56届议会
上,以张案牵涉到日本的嫌疑,要求政府予以澄清,对田中内阁提出“不信任案”,
多亏了田中义一所在的政友会通过拉拢革新俱乐部的议员,勉强拼凑成议会的多数,
才使其内阁搪塞过关。但事情未完,反对党仍在酝酿新的倒阁风潮。
田中义一也不敢过分得罪军部。再说他本人还是军人出身,本是同根生,相煎
何太急?不过,他的军人出身属于长州阀派系,正是冈村宁次等人在“巴登巴登盟
约”中提出的革新对象。所以,他与军部那些逐渐掌权的势力存在着尖锐的矛盾。
刺张案发生后,田中曾悄悄告诉元老西园寺公望:“(凶手)好像是日本军人。”
年届八旬的西园寺公望,人称“琵琶老人”,他曾是明治宪法的主要倡导和制定者,
为历代天皇所倚重,并握有历届内阁首相的推荐之权,是日本主张宪政的主要代表
人物。他对田中说,“如果确为日本军人,应该断然予以处罚”,以维护军纪和日
本在国际上的信誉。得到了西园寺的支持,田中义一的腰板才觉得硬了一些。
辞别了琵琶老人,田中以总理大臣的身分鼓足勇气走进了用黑色花岗岩围起的
宫墙,穿过了显得晦暗的林荫,由内大臣引到了御书房,向裕仁启奏:
皇姑屯炸车之后,国际上谣言四起,伦敦《泰晤士报》、美国《纽约
时报》强烈地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