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棵杨 寒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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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棵杨 寒川子- 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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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滚哪儿就滚哪儿!”老有林跺脚骂道,“妈的,还想翻天咧!”头一扭,骂起成刘氏来,“都怪你个老乞婆,看把她惯成啥样子了!要是打小就料理她,哪能像今儿这般没垄没趟!”

第四章 高产田(14)

成刘氏瞥他一眼,却不敢回嘴,颠着小脚???地跑到院门口,正要去寻清萍,见家群放学回来,赶忙支派他去寻了。

赶家兴到家时,一切皆已平静。成刘氏念着清萍,一直候在大门口。过有两锅烟工夫,老慢阴的儿子荣国跛着脚走过来,说是清萍留话,去她外婆家了。成刘氏落下心,见家群也回来了,就回到灶火,侍候众人吃饭。

家兴不知道发生啥事,为英芝端去一碗,见她蒙被子躺在床上,喊也不应,就把饭碗放在床边桌上,自己回到院里,随便扒拉几碗,又上工去了。

英芝独生大半天闷气,晚上仍不吃饭。家兴急了,掀开被子,扳过她的肩问:“咋哩,好端端的说不吃就不吃了?”

“不美气!”英芝喃出一句。

“哪儿不美气?”家兴不无关切地摸摸她的额头,没感到烫,心也放下一半。

“没啥子,就是不想吃饭!”英芝捂着胸口,“这阵儿胸闷,心窝疼,不觉得饿,不知哪儿不美气了!”

“你该早说,真是的!”家兴嗔怪她道,“万一撑出啥毛病,又怪谁哩!你先躺下,歇会儿,我这就去请天旗,让他把把脉。没啥子就好,要是有啥子,趁早治!”

英芝心里一热,眼泪刷刷流下,忽地坐起来,一把抱起眼巴巴地立在床边的旺地,将*塞在他嘴里。家兴拉上旺田,匆匆出门去请天旗。天旗摸完脉,开出一道理气的方子,英芝连吃七天,胸中的闷气渐渐出了。

清萍在外婆家连住七天,舅舅将她送回村里。舅舅是个戏子,常常饰演旦角,一旦他化好妆,哑起嗓子,行为举止就跟女人一般无二,得绰号刘大姐。

清萍回来时,有林、英芝的气早消了。刘大姐看到没啥大事儿,一吃过饭就随一直候他的民善去了。民善是他的铁杆戏迷,只要他来,定要拉他去家里小坐。

清萍回来这天,正赶上全国开展除四害运动。四害是鼠、雀、蝇、蚊,蚊、蝇目标太小,不好除,乡里就将重点放在鼠、雀上,因为麦子已经灌浆,正是雀、鼠逞狂时节。乡政府对此异常重视,召开干部大会,念文件,读报纸,初步决定在星期六、星期日发动全乡人民,打一场歼灭战,让麻雀、老鼠无处躲藏。

风扬不敢怠慢,连开两次群众大会,将男女老少分成两个突击队,一队灭雀,一队灭鼠,宣传工作则由志慧负责。

志慧用报纸做出许多纸筒,找到宗先,选出几个嗓门大的学生,领他们到四棵大杨树下。志慧喜欢诗,一人发给一首他从报上抄下并改造过的诗句,嘱咐他们爬到树上,对准纸筒子念。一时间,四棵大杨树上分别响起吟诗声。

张家杨上最先喊道:

排山倒海除四害

造福子孙万万代

万家杨上接道:

老鼠奸,麻雀坏

苍蝇蚊子像右派

吸人血,招病害

偷吃粮食搞破坏

村村户户齐动手

擂鼓鸣锣除四害

成家杨上则传出家群的声音:

明天早上,鸡叫起床;英雄人民,摩拳擦掌

村里村外,战旗飘扬;惊天动地,锣鼓敲响

男女老少,大战一场;可恶麻雀,累断翅膀

漫天遍野,天罗地网;树桠屋角,不准躲藏

昼夜不休,张弓放枪;麻雀绝种,万石归仓

志慧爬在孙家杨上,亲口吟起一首他认为最得意的诗,名叫《咒麻雀》,是他的心中偶像、大诗人郭沫若写的:

麻雀麻雀气太官,天塌下来你不管

麻雀麻雀气太阔,吃起米来如风刮

麻雀麻雀气太暮,光是偷懒没事做

麻雀麻雀气太傲,既怕红来又怕闹

麻雀麻雀气太娇,虽有翅膀飞不高

你真是只混蛋鸟,五气俱全到处跳

犯下罪恶几千年,今天和你总清算

毒打轰掏齐进攻,最后方使烈火烘

连同武器齐烧空,四害俱无天下同

四棵杨树上抑扬顿挫,喊作一团,村人们原本听不懂诗,吟出来的声音又经纸筒子一扩,谁也听不清他们在嚷些什么。娃子们却觉得热闹,尽皆拢在大杨树下,一边叽叽喳喳说话,一边仰脑袋朝茂盛的树叶子里张望,有看到的顿时惊叫起来:“我看到志慧了,在左边那个大枝子上!”

第四章 高产田(15)

喊有半个时辰,几个人许是太累,尽皆歇下,村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万磙子挑着两只水桶过来,为五保户麻婶儿打水,走到井边,在辘轳上钩好木桶,一边朝下放绳子,一边朝树上喊道:“孙志慧,你在喊啥,吵耳朵!”

志慧大声应道:“明天除四害,万支书要我搞宣传!”

“四害是不是老鼠、嚣虫(麻雀)、蝇子和蚊子?”

“对对对,就是这四个坏东西!”

“这就是了。你去喊荣国来,让他在树上吼几声,保管谁都听得懂。你们在这里胡喊乱叫,吵得我这脑袋瓜子疼,可就是听不清你们叫些啥!”

志慧一怔,细想一会儿,招呼众人从树上溜下,吩咐家群他们:“快,找荣国来!”

家群他们谁都听过荣国说的瞎话,觉得是个好主意,分头寻去了。志慧后悔自己没能想出这个点子,站在井边正自懊丧,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孙志慧!”

志慧由不得打个寒战,回身一看,是清萍,脸上顿时红了。

“姑……姑奶,啥……啥子事?”志慧舌头发硬,话也说不囫囵。

孙志慧比清萍低两辈,但从未向她喊过姑奶。这阵儿一喊出,清萍的泪水就流出来,呜呜咽咽地抽着肩哭。

井边总有打水的人,志慧吓得脸上泛白,急道:“姑奶,你有啥话,咱一边说去!”

清萍点点头,跟他走到僻静处。

“姑奶,啥事儿?”志慧极力压住心跳,小声问道。

“孙志慧,你……你……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清萍抹把泪水,直望着他。

“嫌弃?”志慧急了,“嫌弃你啥?”

“嫌弃我不识字,嫌弃我恶疙瘩,嫌弃我不好看,嫌弃我……打总儿说,你嫌弃我的地方多了,是不是?”清萍已经隆起的胸脯一鼓一鼓的,将憋了许久的话一口气全说出来。

“姑奶,”志慧越发结巴起来,“你……你说的是啥话?我……我……我哪敢嫌弃你呀?”

“你不嫌弃,为啥躲我?”清萍质问。

“我……”志慧蹲下来,脸色红了,“我……不敢说!”

“你不说,就是嫌弃我!”

“我……我闻到你身上有味儿了!”

“啥味儿?”清萍欺前一步。

“就是……就是那种味,那种……”

不及他说完,清萍的泪水又流出来,抽着肩道:“那味儿臭,是不?”

“不不不,”志慧急急辩解,“姑奶身上的是……是股香味儿!”

清萍惊异地抬头:“既是香味儿,那你怕啥?”

“我……我……”

“你再闻闻!”清萍跨前一步,胸脯子朝前一挺,“到底是香味儿,还是臭味儿?”

志慧见她逼到跟前,本能地站起来,鼻子刚好撞在她圆鼓鼓的小*上,惊叫一声:“姑奶――”后退数步,圆脸刷地红到耳根。

“是啥味儿?”清萍目光如炬。

“香……香味儿!”

“还躲不?”

“不……不躲了!”

“中!”清萍破涕为笑,“不躲就是不嫌弃我。以后碰到,要是再看见你躲,就和你没完!”

正在此时,井边有人喊:“志慧,在哪儿,荣国来喽!”

“姑奶,我得去了!”志慧寻到脱身机会,不及清萍反应,打个转身,飞也似的逃了。

经过几天宣传鼓动,星期六这日,天刚放亮,整个谷地的人全行动起来。田野、河滩、岗坡、村落,无论何处都有人守着,人与人间隔百步,或敲锣打鼓放鞭炮,或打弹弓扔石头置罗网,或用长竹竿捣扰,或大喊大叫,或掏麻雀窝,或用散子儿土枪打,将麻雀赶得无处可逃,有打死的,有吓死的,有累死的,及至黄昏,大人小孩无不喜洋洋地手执战利品,从四面八方回到村里。

青龙规定,一只死麻雀记一个工分。进才是会计,本该计数,但他修道多年,不忍杀生,这天也就装病,没去上工。青龙只好唤来家群等几个学生娃,要他们点数,点完后记账,到进才处划工分。家群等计点下来,全队共打死麻雀一千七百多只。麻雀肉香,青龙按人头分下去。晚饭时,各家各户的灶火里无不香味四溢,大人娃子美美实实地过了顿肉瘾。

按照乡政府统一部署,第二天是捉鼠,顺便清除麻雀残余。人们又四散开来,老鼠药、老鼠夹子、捕鼠笼等一应武器全用上了。田野里、河滩上、岗坡上净是挥锹挖鼠洞的人。

第四章 高产田(16)

天刚迎黑,各路人马再次回村,双牛扛着铁锨,提着自己的战利品――七只死大鼠、六只活小鼠――兴高采烈地回到家里。六只活的是一窝,还没出窝,全身肉乎乎、毛茸茸的,伸着小脑袋四处乱瞅,根本不知怕人。

傻祥一见,将它们从小袋子里放出来,蹲在一边调戏。一只小鼠要逃,傻祥上前一脚,踩住它的小尾巴。小鼠疼得吱吱叫,傻祥乐得呵呵笑。

双牛担心傻祥踩死它,急叫:“祥儿,别踩死了。青龙说,活的一只两分,死的才一分!”

说话间,婉蓉打外面回来,一路走一路哭泣。双牛瞄见,迎上一步,关切地问:“妞儿,咋哩?”

婉蓉正在抹泪,猛然听到小老鼠的吱吱惨叫声,箭步冲过去,大叫一声:“哥――”一把将傻祥推开。

傻祥望着她,指着地上的几只小鼠呵呵发笑。婉蓉顾不上说话,麻利地将六只小鼠装进一旁的小布袋里,提到双牛跟前:“爹――”

“妞儿,你说!”

“这几个老鼠送给我,中不?”

“妞儿家,玩啥老鼠哩!”双牛笑道,“再过几日,爹为你抓只小狗,你拉着狗玩!”

“我不要小狗,我要这几只小鼠!”

双牛收住笑,想了想,板起面孔:“老鼠是四害,政府要消灭光。这几只小鼠,过会儿爹要拿到队里换工分,咋能给你玩?”

婉蓉跪下来,泪水流出:“爹――”

双牛吃一惊,叫道:“妞儿,快起来!这是咋哩?”

“我就要这几只小鼠!”

“真想要,你拿去就是。快起来!”双牛说着,一把抱起她,伸手为她抹泪。

婉蓉挣脱下来,冲他说道:“谢爹了!”提上袋子,一溜烟儿跑出院子,眨眼就没影了。

婉蓉一口气跑到三疯子家,进门就喊:“乔哥,乔哥――”

乔娃正在灶火里烧火,听到喊声,应道:“妹子,我在这儿!”

婉蓉跑进来,将袋子提到胸前:“乔哥,你看,这是啥?”

乔娃接过袋子,打开,惊讶地问:“哪儿弄来的?”

“我爹逮的!他要交到队里,我不依,讨来了!”

乔娃将袋子倒过来,轻柔地抚摸这些小鼠,眼眶儿湿了。灶膛里的柴燃没了,柴尾掉下来,有一根落在他的脚面上,他也浑然不觉。婉蓉一脚踢过,捡起来,重新塞进灶膛里。

“乔哥!”婉蓉拉开乔娃,坐在灶前,朝里面塞些柴,抬头望着他。

乔娃的个头长高了,比婉蓉整整高出两个头,婉蓉测过,快要赶上他爹三疯子了,就是太瘦,像根细麻秆儿。

“乔哥――”婉蓉凝视他一阵儿,再次叫道。

乔娃仍在抚摸小鼠,眼里噙着泪。

“乔哥,”婉蓉有点兴奋,“我想过了,咱俩把小老鼠养起来,待养大了,就放回田里,让它们自己挖洞,生小宝宝!”

乔娃依旧不睬她,泪水却流出来。

“乔哥,你哭啥哩?”婉蓉一脸迷茫。

“它……它们要死了!”乔娃喃出一句。

“啥?”婉蓉一惊,忽地起来,“这不好好的,咋能死哩?”

“它们还没出窝,不会吃食,这又没妈了,没奶吃,咋活哩?”

“这……这可咋办?”婉蓉急了,哭起来。

乔娃显然也没办法,手指不停地抚摸小鼠,竭力安抚它们。经过大半天的磨难,它们真的要死了,任凭乔娃怎么抚摸,只是蜷缩作一堆,动也不动。

婉蓉哭一会儿,飞跑出去,约过一袋烟工夫,再次回来,手里端着一只碗,叫道:“乔哥,快,奶来了!”

乔娃望着她:“哪来的奶?”

“牛奶!”婉蓉脸色通红,不无兴奋地说,“成大爷的牛又生崽子了,我向大爷讨,大爷给我挤一碗,你看!”

乔娃来劲了,将牛奶小心翼翼地倒进一只浅盘子里,把小老鼠放在旁边。小老鼠依旧蜷缩着,动也不动。

又过半个时辰,六只小鼠全死了。

婉蓉哭得很伤心,乔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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