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棵杨 寒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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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棵杨 寒川子- 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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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划拉完最后一口,将碗朝锅台上一放,拍拍肚皮:“没吃也不中了,连锅渣子都在这儿呢!”

进才笑起来,寻地方蹲下。

“大雨天,你不守着白嫂子,跑人家屋里干啥?”青龙劈头问道。

“来求大叔哩!”进才憨厚一笑,“锅台不通烟,一点火,满屋子都是烟味儿,呛得娃他妈眼泪直流。听说兴叔会整,今儿下雨,想来求个忙!”

“千万别整!”青龙连连摇头,“我那锅台就是兴叔整的,结果呢,婆娘早晚坐到灶前,一屁股下去,就不想起来,浪费柴不说,蒸起窝窝头来,没一回不烧焦的!”

“咋哩?”进才惊讶地望着青龙。

“还能咋哩?烧着美嘛!”青龙耸耸肩膀,“我那婆娘精得很,要是呛烟,不等馍蒸熟,保准开溜!”

二人皆笑起来。家兴从房檐下拿起泥刀和一把竹尺,转对青龙:“要是没事,帮个下手!”

“不去了!”青龙披上蓑衣,笑道,“一见白嫂子,我这眼珠子就使不过来。看也是白看,还不如回家抱婆娘去!”

家兴到堂间跟英芝打过招呼,随二人一道出门。青龙拐弯回家,家兴跟进才一直走到村南头。

进才家没院子,孤零零两间砖瓦房。瓦房前面是块几亩大的空地,原是张宗庵家的打麦场,这阵儿变成孙家一队的禾草地,再外是一大块麦田。两间瓦房原是宗庵家的麦仓,盖得高大不说,通身全是砖砌起来的,为防老鼠,地上也铺一层砖,算得上四棵杨数得着的好房子。当年万风扬分给进才一家住时,许多人眼红。进才是道爷,大家心里吃醋,却也没话可说。

家兴进门时,正好看到香竹在给小儿子明河喂奶。香竹瘦多了,但皮肤依然嫩白,尤其是两只*,又细又嫩,白得就跟雪一样。英芝的*虽说也白,若是拿来跟香竹的比,一下子就失色了。

第五章 四棵杨(4)

见家兴进来,香竹并没躲藏,依旧搂着小家伙,大大方方地喂奶。家兴眼角瞄到,心里扑通一声,赶忙转过头去,问进才道:“锅台垒哪儿?”

“你内行,看垒哪儿合适!”进才笑道。

家兴上下打量屋子。因是粮仓,没窗子,屋里黑糊糊的。虽说是两间,论大小绝对超过他家的三间上房。里面空荡荡的,几乎没有家具。香竹没嫁妆,进才是道爷,所有物什都是庙里的,还俗时,除去随身铺盖和几个面坛,什么也没带走。靠墙处打个通铺,上面堆着几条脏乎乎的被子,进才一家六口晚上显然是扎堆儿睡的。靠墙角是粮囤,里面瘪瘪的早见底了。进才娃子多,工分少,生产队里分的不够吃,所剩无几的粮食都在靠墙边的两个面坛里。

家兴感叹一会儿,指着东南角的老灶台道:“还垒这儿吧,在房檐下掏个洞,加个烟囱就中!”

家兴动手扒锅台,进才到外头和捻子泥。锅台扒完,家兴估算一下,出来对进才道:“砖头不够!”

“差多少?”进才急问。

“百来块,多出个烟囱呢!”

进才想一会儿,对站在旁边的半大娃子道:“全儿,你领俩弟弟寻砖头去!”

那孩子是香竹带来的老大,十多岁了,探头一看,见雨停住,招呼两个光屁股弟弟,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

家兴掏墙打洞,挖出一些砖,加上几个娃子捡回来的,总算凑合着将锅台砌好。进才抱来柴火,香竹试烧,果然上下通气,不再呛烟了。

家兴要走,香竹说死不让,定要留他吃饭。想到这阵儿午饭早过,晚饭又不是时候,肚子真也饿了,家兴就不再坚持。

三个大的到外面耍去了,香竹舀出一碗白面,掺上两把红薯面,开始和面擀面条,两只白*挂在胸前,随着她的每一次用力前后晃荡。进才抱着小的坐到灶前烧火,家兴不敢看香竹,搬个凳子挨进才坐下,随便聊天。

“这娃子叫啥?”家兴用嘴努了下,小声问道。

“叫明河!”进才塞把柴,拍着娃子,“老三叫明山,五岁了。”

“听说两个大的依然姓林,咋不改过来呢?”

“娃他妈早说改,我没让!”

“咋不让哩?”

“唉,”进才轻叹一声,“娃子们打小就姓林,一下子改了,感情上受不住。再说,不究咋说,香竹跟那个姓林的也是一段姻缘,人没了,只这俩娃子是个念想,我这里若是连姓也改了,咋能对得住人家?我这俩崽子,起名时都让带个‘明’字,也是循着香竹与他的这点儿缘分!”

听进才说出心里话,香竹感动地停下擀杖,拿袖子抹泪。

吃饭时,香竹为家兴和进才各捞一大碗面条,自己和几个娃子蹲在一边喝稀汤儿。家兴看不过去,把面条拨出来,分给几个娃子,自己匆匆喝碗面汤,抹把嘴。进才早把他那一碗倒进锅里,红着眼圈儿看香竹。

除老大明全有条破裤子外,余下几个无不赤条条的。明星已经知道害羞了,在家兴看过来时,两腿把小鸡子夹起来。香竹依旧穿着多年前的蓝布衫,破损多处,东一补丁西一漏洞,几个地方依旧露着皮。家兴知道进才穷,没料到穷成这样。

“杨姐儿,”家兴扫一眼娃子们,转对香竹,“年前不是分过棉花吗,咋不织匹布,好歹也给娃子们缝件衣服!”

“他大爷,”香竹脸上涨红,“俺笨,不会纺线织布!”

香竹生在富贵人家,家务活儿自然不会做,连做饭也是后来学的,反正不讲个滋味儿,能填饱肚子就成。

“你家的棉花呢?”

“在这儿呢。”香竹走到屋角,拿出一个破布包。

家兴接过来,一股臊味儿扑鼻而来,稍一抖落,里面掉出一窝小老鼠,个个赤条条的,吱吱乱叫。香竹红着脸咒一声,将小老鼠捡起来,用力扔到门外的雨水里。几个娃子乐了,扑上去你争我夺。

“杨姐儿,”家兴轻叹一声,试着说道,“得空了,你到我家,英芝会纺花,能织布,你跟她学。针线活儿不难,保证你一学就会!”

“敢情好咧!”香竹应一声,正要说句感谢话,勾头看到左胸圆鼓鼓的乳房露出来,赶忙伸手掩住,将脸转到一边。

第五章 四棵杨(5)

家兴瞥见,脸上臊热,不无尴尬地别过进才,匆匆出门去了。

这天早上,风扬一大早就起床,与志慧一道,沿河坡地缓缓走着。

这是大雨过后的第三天,天气迅速转热,太阳虽是初升,却已火辣辣地烤人。灌饱浆的麦头颜色渐变,支撑它的麦秆儿似已完成使命,从下面开始泛黄,拒绝供养。

看来,只要老天爷不下雹子,大丰收是铁定了。

风扬一路走去,眼睛微眯,嘴角浮着笑意,踌躇满志地审视着在他治下等待收割的块块麦田。

晨风拂来,风扬敞开衣领,露出脸膛,感觉甚是惬意,不由自主地轻轻哼起来:

东方红,太阳升

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他为人民谋幸福

呼儿嗨哟

他是人民大救星

毛主席,爱人民

他是我们的带路人

为了建设新中国

呼儿嗨哟

领导我们向前进

……

志慧听一会儿,嘻嘻笑道:“风扬叔,一听这首歌,我就想起一桩可笑事儿!”

“哦,快说说!”风扬止住唱,顿住步子,扭头看志慧。

“你猜这歌打哪儿来的?”

“我咋知道?大家都是这样唱的!”

“里面有故事哩!”志慧笑道,“我讲出来,你可不许漏出去!”

“说吧,卖啥关子!”

“前年在学校时,教我们语文的李老师,在讲到《东方红》的由来时,说是他曾去过陕北,这歌是从民歌变来,原来不是这样唱的!”

“咋唱的?”

“你听着!”志慧轻轻哼道:

骑白马,挎洋枪

小哥哥吃了八路军的粮

有心回家看妹妹

呼儿嗨哟

要打鬼子顾不上

八路军,一身身灰

肩膀上斜着把枪来背

小哥哥当兵抖起来

呼儿嗨哟

家里留下小妹妹

……

志慧哼到这儿,戛然而止。

风扬又候一时,催道:“唱呀,正听得美哩!”

志慧挠挠头皮,笑道:“后面太长,记不住了!”

风扬仿着调儿跟唱几句,笑得唱不下去,指着志慧道:“呵呵呵,原来是这样子的!你小子不会是瞎编吧?”

“哪能瞎编哩!”志慧郑重应过,敛住笑,“风扬叔,这是反动情歌,千万别唱出去!”

风扬一怔,挠挠头皮:“咋反动了?打鬼子哩!”

“当然反动了。年前我到学校看我老师,听说李老师就为这事儿被打成右派,这阵儿正在北山接受改造呢!”

“要是这说,咱就不唱了!”风扬打个怔,“以后你也得憋住,甭对外人再讲这事儿!”见太阳升起一竿子高,迈腿朝村里走去。

走到村口,志慧拐回家吃饭。不远处就是自己的家,风扬远远望见婆娘站在门口,似在候他,心里一阵堵,毅然拐向村部。

一踏进村部的院门,风扬心里就觉一阵松快,不由得接着刚才的调子哼起来:

八路军,一身身灰

肩膀上斜着把枪来背

小哥哥当兵抖起来

呼儿嘿呦

家中留下小妹妹

……

风扬一边哼唱,一边踅进属于自己的小院。哼到最后的“小妹妹”三字时,风扬眼前油然浮出自己斜背长枪、雪梅羞红脸咬着辫梢伏在树后偷窥的幻影,脚步也慢下来,不知不觉地在院中竹子边蹲下,凝视手指般粗细的竹节。

风扬正自沉入幻觉,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走进院子,听声音不像是一个人。此时正值村人吃早饭,没人会来。风扬打个惊怔,刚要站起,三个人已经风风火火地走进来。

是白云天、韦光正和易六成!

风扬忙迎上去,由于心里缺少准备,话也说不囫囵:“领……领导早!”

“呵呵呵,风扬同志!”白云天跨前一步,一把握住风扬的手,“我与韦书记天不亮就出发,马不停蹄赶到易六成家,谁知这黑大个仍在翘着屁股搂着婆娘压堆儿,差点给我掀他被子!”

“别听老白瞎说!”易六成嘻嘻笑道,“老白睡不着,一心想来看媳妇,扰得我也睡不成!”

三个人皆是大笑。看来,白云天缠上雪梅的事儿谁都知道了。风扬心里一寒,笑不起来,又不能不笑,干起脸嘿嘿几声,伸手道:“领导屋里坐!”

几人鱼贯而入,依旧按位置坐下。风扬照例倒水,逐一摆到桌上,试探道:“看样子,还没吃饭吧?”

第五章 四棵杨(6)

“这阵儿来,还能吃啥?”易六成笑道,“赶快通知雪梅同志,让她准备早饭!你告诉她,这一回,我要吃八个荷包蛋。”

白云天嘿嘿又笑几声,掏出纸卷烟。风扬正要出门,韦光正拦道:“风扬同志,饭不打紧,我们来,是为一桩大事儿!”

听到是大事,风扬忙从门口踅回来,拉个板凳,坐在韦光正对面。

“是这样,风扬同志!”韦光正话入主题,“前些时咱村报的日天炮,白书记和我正式汇报给刘书记。刘书记正在喝茶,一听这话,当场就把茶杯摔地上了!”

“咋哩?”风扬惊问。

“高兴呀!”韦光正呵呵笑道,“刘书记当即握着白书记的手说,‘哎呀,老领导算是走到前头去了,也算是给老部下长脸了!’听刘书记说,咱村的日天炮不但在伏牛县放得高,在行署也是数一数二的。不久前信阳署放出一颗卫星,到处张扬,细审下来,小麦单产也只三千多。咱村这一回算是盖帽了。刘书记留下我俩吃饭,同时让秘书整出材料,报往行署。昨晚县委紧急通知,说行署贾书记闻讯大喜,决定亲来咱乡视察高产田,同时召开农业大跃进现场观摩大会,展示大跃进成果,树立先进典型!”

风扬大惊失色:“这……”

“这啥哩?”白云天卷好烟,伸手,“火呢?”

风扬依旧怔在那儿,动也不动。易六成从袋里掏出一盒洋火,擦一根点上,笑道:“我说老白,你抽烟不备火,只能评个三等烟匠!”

白云天没睬他,顾自吸一口,目光斜在风扬身上。

风扬似也回过神来,问道:“是咋个上报哩?”

韦书记摸出本子,看一眼:“就是志慧最后记的那个数,一万三千斤。汇报时,我细分一下,将小麦亩产报作五千,秋粮报作八千。秋粮还早哩,贾书记来,只看小麦高产田。刘书记特别叮嘱,一定要整好,不能整砸了。白书记觉得事儿大,跟我商量大半夜,天一亮就起来了。”

“一亩地打十石,这这这……叫我咋个整哩?”风扬看一会儿白云天,又看一会儿韦光正和易六成,一脸苦相。

“风扬同志,”韦光正眯眯笑着,依旧不紧不慢,“我仨来,就是跟你商量咋个整哩。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办法终归是有的!”

“风扬同志,”白云天吸完一支,捏灭烟头,扔到地上,“我虽说有十几年没种过庄稼了,可一亩地打多少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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