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碧华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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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碧华作品集- 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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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了二万元买了副电脑,结果儿子整天与“苹果”打交道。时间过得真快,我这样 
的早出晚归,赚个死脱,那衰仔却印印脚地坐享其成。在我小时候,向父亲要钱买本 
“财叔”,他也要扣我半碗饭。 
  女儿年方五岁,长得眼小鼻大——像我,她还箍了排钢牙,在我跟前表演芭蕾舞, 
一头蹒跚的招积小天鹅,要栽植之长大,需得花我多少心血?一排钢牙所费不菲,要二 
千多元。我从来都享用不到钢牙。 
  “你说,公平吗?”我冲口而出。妻用一层鸭屎绿色的面膜膏糊了一面,探首望过 
来,我连忙装作专心阅报。 
  那衰女仍踮起脚尖扰攘,我喝令:“还不去睡?去去去!” 
  她尖叫:“妈咪——” 
  儿子连忙帮凶:“爹地又欺负安琪了!” 
  “好了好了,够钟上床了。”在妻的训示下,二人竟乖乖就范。 
  真是走狗! 
  “你也够钟上床了。”她说。 
  她顺手关灯。一刹那间,大厅黑漆死寂,我衰老了。——她控制时间真有一手。未 
几够钟吃丸,未几够钟来干一次,未几够钟入睡,未几够钟起床、够钟上班……。我在 
她的英明领导之下,逃不出魔掌,永不超生。堂堂一个男子汉,连做错事的机会也没有? 
真是天理难容。终有一天,给我遇上投怀小燕,就够她瞧了。 
  谁要一生饰演HIFI旁两座大喇叭之一?一具永恒嘹亮,一具早已失灵——那是我, 
发不出来自肺腑之声音。 
  “铃——”我接电话。 
  “这是史泰龙,我有好介绍!见你守行为过久,丢尽男人脸,权且给你一份神秘礼 
物。地址是……”他说那不是架步,但是什么地头呢? 
  我从不打算去“滚”,我要的是“激情”。向往浪漫。你一定会明白:我无法与一 
切知名或不知名的香港美女“沟通”,因妻本领高强,势力范围大。 
  当我摸上这住址时——那是在上环文武庙摩罗街附近的一座唐楼。 
  上到天台,见一个白发老翁,双目炯炯,不苟笑。他说他是“某先生”。 
  “你来买‘车票’的?请先发毒誓,永不后悔!” 
  有没有弄错?来找女人要发毒誓? 
  但见这某先生怪怪的,住的地方又局促,遍地是册籍,烟黄剥落。 
  “你要买单程的?双程的?抑储值的?” 
  史教我买储值车票,他说这样会合划算。而且尾程几等于免费。 
  他又问:“要哪个朝代的?” 
  “你有什么好介绍?” 
  “古今中外,燕瘦环肥,全都是小说中人,绝色佳丽。” 
  “我要……”一时间难以抉择。 
  “男的也成,潘安?宋玉?阳刚点的有武松?” 
  “不。请别编派我错入了‘断袖分桃’那一本小说里。‘红楼梦’也不要,”我道: 
“我怕贾宝玉有爱滋病。林黛玉也有肺痨。” 
  “那你自己决定吧。”他好整以暇。 
  “……我要一个温柔的,善解人意的,笑得甜蜜的少女。我要她天真,不要她聪明。 
——天真得不蠢,又没聪明到看透男人。” 
  “哦,也够苛刻了。不过,我是‘明日科艺创先河’,你难不倒我的。” 
  他在一个雕花樟木柜中搜索一下,给我递来一张车票。那分明是地铁车票呀。还有 
什么“正面放入”、“通用储值”字样和箭嘴。 
  “你来找我,就要信我!” 
  他权威地说:“唉,你的文化程度虽高,但科学程度却未及。票上有所谓‘磁’, 
这与地铁的……还是别说了,你究竟买不买?” 
  我买了。花了五千元。 
  他先把车票放在一个劳什么子铁盒中过一过,好象也调校了什么掣,总之做了点手 
脚。之后,随票赠送小说一本。吩咐我:“翻到那一页,折起它,手中紧抓着,上任何 
一列地铁,闭上眼睛,直至车停定,你便出路面。记着,每次只得一小时。末了循原路 
回到站头,坐上往回驶的地铁。” 
  “回得来吗?安全吗?”他把我五千元袋袋平安,送客时在门边反问:“你说,世 
上有什么勾当是‘安全’的?” 
  “喂喂——”他关上了门。 
  那天下午,我打发了两个病人,提早一小时下班。告诉秘书去看牙医。以防妻的问 
候。 
  我在中环地铁站上车后,在座位中闭目养神,车晃荡前进,冷酷无情,不消一刻的 
浑噩,车停了。我张目一看,哗,周遭死寂,只得我一人。——手中小说已在第十一页 
折起。 
  上到路面,抬头见到“龙凤店”。然后见一丽人……。 
  我一脚仍留在这山野洞穴中,正趑趄好不好全身投入。 
  你知道吗?那卖“车票”给我的某先生,竟曾如此的安慰:“喏,如果发生任何意 
外,你不能回来,我肯定双倍奉还!请放心。” 
  但是,眼前这位娇俏的少女,穿着各色零星布料拼合缝制的上衣,简单别致。听说 
在明朝,她们这种衣服叫“水田衣”,真可与今日流行的披搭乞丐装媲美。 
  她天真烂漫地在酒肆旁喂鸡,一手持绣绢,一边咿咿呀呀地哼着歌。唱什么:“人 
潇洒,性温存。似有意,若无情……”之类。 
  她一抬眼,与我四目交投。 
  嘿,本人就此触了电。 
  我当然明白:心理学上这种情形,便是“受惊”。但凡生疏的、缺乏经验的东西, 
都会引致人类的疑虑及害怕。心理影响了神经细胞,和心脏节奏。故我焦灼、失明、失 
聪、心跳、血液沸腾、酒醉,整个人接近溶解。直至她唤我:“唏——” 
  勉定心神,我望着地上团团乱转的小鸡:“我——小姐——” 
  她娇羞地说:“哥哥不在家,今天,不卖酒。” 
  “我不是来买酒的。”我连忙澄清。 
  “鸡——也不卖!” 
  我终于鼓起勇气痴望她:“你那么甜,真是比酒还迷人,我一看见你——”多肉麻, 
真想以英语说出来,比较顺耳。 
  “哎呀,我们梅龙镇,守礼严明,怎可讲粗俗的话?咦,相公,你穿得这么古怪, 
你是什么人?” 
  横里杀出一个粗暴的楞小子,也在打量:“凤姐,这衣着伤风败俗的男人是谁?” 
  她嗔道:“大牛不要多事,快去扫地。” 
  然后回眸:“待哥哥回来,再上门吧。” 
  她一甩辫子,说不出的俏媚,直勾去我三魂七魄。“小姐,你哥哥何时回来?——” 
  只见她欲关上店门了。在我正想作最后抢救时,忽见店侧踱来一名气宇轩昂,但又 
色迷迷的男子。凤姐怕是十月芥菜,又无限娇憨:“我哥哥不在家,今天,不卖酒。” 
  “我不是来买酒的,”那厮道:“让我介绍一下,我姓朱,名德正,家在北京城, 
二十岁,还没有订过亲……” 
  闹钟响了,原来本人已晕浪了一小时。 
  大势已去,我懊丧打道回府。 
  我又自那山洞往下移玉步。谁知在明朝,龙凤店之外,某一座山,某一个洞穴,竟 
然是地铁站?真是匪夷所思。 
  “去到啥地方?见到什么?见到谁?满意吗?觉得如何……” 
  史泰龙一口气盘问。 
  在“欢乐时光”中,把酒谈心。 
  “觉得晕浪。”我余情未了。 
  “搅掂了?”他向我一举酒杯。 
  “没有。——她又结识了另外一个男人。叫朱德正。” 
  “喂,何以你面红?” 
  ——我面红?本来不红,被他一说,马上更红了。 
  “糟了,动真情那么蠢?” 
  “没有,我怎会呢?不过,我不甘败在那厮手上。他又没一技之长,也不是专业人 
才,只不过是皇帝——做皇帝是不必资历的。他甚至没中学程度。” 
  “那你向凤姐摊牌啦。”史教我:“告诉她你爱她,直接一点。这事件简单,最紧 
要勇!女人而已,不管她生在哪个朝代,都喜欢男人勇。” 
  “我担心她受惊。” 
  “嘿!受惊?十个妇人中,有九个天生渴望被非礼。——你说,你见过我失手吗?” 
  “那你上次找的是谁?” 
  这一问,史泰龙略怔,才道:“哦,我找的是千古第一淫妇潘金莲。” 
  “吓?”我万分好奇:“她?” 
  “这有什么?”他回复往昔的骄纵:“西门庆搭上了花子虚老婆李瓶儿,她妒火中 
烧,表面还得玉成其事,这般的难熬,我一上场,她也就‘达达,心肝’的乱嚷——” 
  “这女人好么?” 
  “她太劲,不中你意。”顾左右而言他。 
  “你可一矢三箭啦,”我艳羡:“那瓶与梅又如何?” 
  “女人,还是要鲜嫩的好,谁有兴趣要副榨汁机,温磨吐磨飞磨,像她在嫖我。— 
—你运气不错,李凤姐,还怕不任你摆布?快点想办法,早日截糊才是正经!”他乘机 
不再提及他的“女友”了。 
  惟史深明大义,实乃本人良师益友。好,一于截糊。 
  回抵府中才知道,我那精力充沛的妻,去了跳健康舞KEEP…FIT,温尘吐磨灭,未有 
归意。 
  我便觑此空档,把《风流天子艳史》、《李凤姐》、《中国后妃列传》……等翻阅。 
胸有成竹,得知以何种心理攻势去攫取芳心。 
  直至次日妻在什么妙妍雅集午餐例会中演讲,本人风度翩翩地列席时,心中仍萦绕 
着凤姐音容,真是音容宛在。 
  妻在席间向二十八个八婆侃侃而谈:“——婚姻是很简单的一回妻,婚姻是蚌和珍 
珠,一粒砂无意中走蚌的身体中,蚌不断地付出它底心血,来减少痛苦,终于,便产生 
了一颗完美的珍珠了!”八婆们鼓掌,妻微笑致意。 
  我在心中想:“——终于,那只蚌也被人干掉了。” 
  但我也轻轻鼓掌,向妻投以欣赏的目光,我是一个多么完美的丈夫。 
  晚上,妻在枕边向我长篇大论: 
  “我旧同学CANDY,自加拿大回来,CANDY,记得吗?她想长住。她是读PR的,香港 
适合她啦。不过,糟的是她可能有BB。她很羡慕我呢,一个仔一个女,你生意不错,家 
中事无大小本人一手搅掂,你有不满意吗?你要求呀。……喂。你昨晚好象梦呓——” 
  “老婆,我也需要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呀。” 
  然后我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说:“我要五千元。” 
  趁她不觉,马上补充:“上次提了五千元是买礼物的,今次要做人情。” 
  “谁结婚?阿史?” 
  “不。是贺甩毛张离婚。” 
  “哦——”她稍顿,不虞其他: 
  “他俩也离婚了。不过我一直赞张太精明,她什么都写自己的名。听说她很有良心, 
要了间楼,把雪柜留给老公;要了架车,把HIFI留给老公;要了个仔,把电脑留老公; 
要了首饰,把股票留给老公……女人都心软的,不忍男人空手无依。” 
  我听了,不为所动,——这简直便是变相的温和的恐吓。哼,有什么要紧,可以从 
头来过。 
  翌晚去参加甩毛张的离婚派对,他们六人十年如一日地谈女人经,把胭脂马品评, 
人人都阅历甚丰,有时我也虚构一二,未几即被识破,他们给我改花名:“玻璃鞋”— 
—一到十二点便要回巢去了。 
  但,嘿嘿,从今晚以后他们都不能再损我了,我已有了新“女友”。 
  起了个大清早,乘搭最早的地铁,时光倒流至我新“女友”之年代,只见凤姐倚栏 
独坐,双目红肿,咦!有点不对头。——难道只两三天,情节便进展至第五十六页? 
  呜呼,形势不妙,凶多吉少。 
  我跟她招呼,她认得我,泫然的凤目一睐,叫我好生爱怜。我花了点唇舌,遵从史 
泰龙的教导,勇敢直率坦白真挚地表达了对她的倾慕——真奏效,看来古今中外的女人 
都有这个通病,便是爱听甜言蜜语,不分真假。但,我可是真的。我是得一知己,死而 
无憾。 
  凤姐带点娇羞,含蓄地告诉我:“——他是皇帝。我见过他的玉玺。”糟了! 
  “呜——”凤姐一时悲从中来:“你走了后,他来过。我——我已经是他的人了。 
他今早回京去。” 
  “唉!注定的,这是天意。” 
  “他说过给我做皇后!” 
  “你不要信他,这些狗杂种皇帝,一个个都是大嫖客,他们浪费纳税人的金钱到处 
去玩女人——” 
  “呜——”凤姐委婉哀恸,扑到我身上来:“相公,如今我怎么办?你要为我做主。 
呜——不如我死掉好了!” 
  她做势要跳井撞墙之类,不过也不太积极,好等我有捉住她的时间。 
  我捉住她。 
  “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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