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宇,”她哭着说,“都怪我,都怪我呀,君字!这一切都是我的罪过,你都是为了我,才……君字!……”
高君宇听了惨然一笑。他的笑,虽然凄惨,却使人感到他的理智仍旧十分清晰,他的意志仍旧十分的坚强。
“呃,朋友。”他强忍着腹疼,慢慢地说,“我不是早就说过嘛,这不是你的过错,你也不必难过,自责!我,造成今天这样,主要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爱!哦,不,不是的!我是长期在风雨中奔波,在刀丛中往还,积劳成疾!不过,朋友,我一点都不后悔!”
高君宇喘了一会儿粗气,歇了一会儿,他似乎正在忍受某种剧烈地疼痛,额头暴起了几道青筋,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评梅掏出手绢,替他擦了擦,轻轻地抚摸了几下他的额头,慢慢地捋了捋他的黑发。她觉得君宇刚才的话,只是怕她难过伤心的一种安慰之词。她真心地认为,君宇成了今天这样,是她的独身主义造成的!
“朋友,”高君宇又说,“一个人的生命,有长有短,这并不重要,这并不是我们所追求的真实的生命。我们不是那种混个一官半职,便沾沾自喜,感觉良好的可怜蠢人;也不是那种本来浑浑噩噩却自视高人一等的禄蠢!不,这不是我们所追求的。我们要像一根蜡烛,纵然把自己燃尽,但是为人间照了亮,这样的生命虽然短促,也是富丽堂皇的!你明白吗,我的朋友?”
评梅记得,这是两年前,高君宇为了躲避军警追捕,潜藏在女高师校园时对她说过的话。
高君宇停了停,歇了一会儿,又说:
“我承认我是个多情的人,但是,我却不会为殉情而死!”
说完。他无力地抬起胳膊,指了指靠床边的一张桌子,说那边的抽屉里。有他已经整理好的信件,你把它们拿去吧,省得你再来一次检收。
啊!一个活着的人。居然亲口说出这样绝诀的话,有比这更叫人难受,更令人心碎的吗?哦,君宇,君宇!评梅哭得愈发伤心:
“你会好的。”她说,“你会好的!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
高君字微微笑笑,说道:
“那里,还有几本日记,都交给你保存了。如果我过去还有什么地方,使你不够了解我的话,以后它们会告诉你的。”
评梅没有再说话,只有把眼泪滴落在他的胸前,滴落在他的脸上。她紧握着他那双枯瘦的颤抖的手,看着他那两只无光的深陷的眼睛。
评梅感到惊奇的是,他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他的神情还是那样的平静,平静得近乎于冷漠;他的脸上没有一点悲哀,悲哀似乎与他无缘。
又过了一阵子,兰车和高全德来了。他们是去协和医院,联系君字注院的事。
评梅只是落泪,哭泣。高君字让她先回去,他住进医院以后,也暂时不要去看他。什么时候他让她去,她再去。
兰辛、高全德也都劝她先回去,说这儿有他俩,一切尽可放心,有什么情况他们会马上告诉她。
正好师大附中下午还要开校务会,评梅临出来的时候,林砺儒校长曾叮嘱她一定要出席。
评梅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哭泣。她嘱咐了兰辛他们送高君宇住院的手续,然后又到床前,趴在君宇身边安慰他,千万别着急,要安心住院,学校那边我去一下,一有空儿我马上就会去看你。
说完,也没有再回头.便匆匆地走了。她想:等她把学校的事情安排一下,最迟明天就可以到医院去看他。
可是她没有想到。这一去,竟成永决!
石评梅走了以后,兰辛和高全德,雇了车,把高君宇送进了协和医院。
高君宇一到医院,大夫马上就进行了诊断。
大夫背着高君子告诉兰辛,说现在威胁他生命的是急性盲肠炎,需要马上开刀。但这之治表不治本,他已是大症难医了!
高全德因为国民议会促成会正在开会期间,他奉命护卫会场。因此他把高君宇送到协和医院,兰辛就让他走了。当大夫要兰辛签字准备给高君宇开刀的时候,兰辛犹豫了。——君宇的身体这样虚弱,开刀他能顶得住吗?
看他愣愣握着笔,不签字,君宇笑笑。强装镇静,从兰辛手中把笔拿过去,自己要在开刀处方上签字。
“等等,”兰辛说,“要不要告诉评梅,请她签字,或是请她做最后决定?”
“嗳,”高君宇说,“这点小事,何必再给她添麻烦?她原本已经够难过的了,不要再征求她的意见,让她为难!”
高君宇终于说服了兰辛,自己在开刀的诊断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高君宇被抬进了手术室。临进手术室,兰辛问他,要不要现在通知评梅,开刀以后,让她来看看你。
高君宇想了想,说不来也好,省得她见了我现在这个样子又要难过了。过几天,我好一些再通知她吧!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高君宇住进协和医院的当天傍晚。
石评梅刚刚开完校务会,收拾好东西,和林校长打了招呼,说她要去协和医院看望君宇,恰巧这时兰辛打来了电话。他告诉评梅,君宇刚才被抬进手术室,临进手术室时君宇说你最好不要来看他,过几天再来看也好,省得见面俩人都难过。兰辛还说:让君宇静养几天吧,我看他的身体太虚弱,太疲倦,只怕经受不住刺激。
也好,那就过几天再看他吧!让他静静地休养几天,待他身体有了恢复,精神有了好转,再去协和医院。评梅这样想。
评梅从学校回到家,林校长还没有回来。林师母和小弟小妹正在院里,倚在鱼缸旁边看金鱼游嬉。评梅和他们的打了招呼,便进了自己的屋。
但是,她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心慌得要命,仿佛遗失了一件最宝贵的东西,仿佛一桩不幸的事情已经发生,只是她暂时还不知道,只是这不幸的消息暂时还没有传到这里。
评梅拿起书,看看,她想镇定一下自己的情绪,她想竭力安慰自己,所谓不幸的事情,只是因为自己精神恍榴的一种幻觉,实际上什么也没有。
于是,她拿来了笔、纸,想练练字,字,压压自己的烦躁,可是也不行!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纸上胡乱写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偶然定睛一看,不由得心头猛地一惊,——“我只合独葬荒丘”!这不是游陶然亭时君宇说过的一句话吗?奇怪,怎么不知不觉写了这么几个字?
评梅生气地把笔一摔,合衣躺在床上。可是她连一分钟也不能静卧,翻来复去地折腾。不行。实在不行!她爬起来,顾不上整整衣裳,拢拢头发,便跑到女高师红楼找陆晶清。
小鹿安慰了梅姐半天,说明天一定陪她去协和医院看望君宇。
小鹿很奇怪,梅姐虽说性格开朗,可遇事沉着,平时也颇为幽婉娴静。她今天是怎么啦?怎么这么心烦意乱?不像是仅仅为了高君字的病情担忧呵?更不像是因为高君宇不让她去医院探望他呀?淮知她都想了些什么?想到哪去了?
两个女孩子家,谁也没有什么好主意。只在礼堂里急得直转磨磨儿。
晚上七点,评梅离开红楼,重又回到家里。心里反而更慌,更乱。连晚饭也没有吃,就睡下了。
可她哪里睡得着?一会儿潘妈来叫她吃饭,一会儿小弟来喊她吃饭!哎呀,说不吃了嘛,怎么还来叫?烦死人了!
夜已经很深了。
朦朦胧胧,恍恍惚惚,好像工夫不大,高君宇也来了。啊,君宇,你好了?出院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接你呀?你今天怎么打扮得这么漂亮?
只见高君宇穿一身玄色西装,系着鲜红鲜红的领带,右手拿着一束白梅,左手朝他伸过来。似乎在叫她,又好像是向她告别,微微含着笑,站在她的面前。
“噢,君宇,你打扮得这样漂亮,是又要出远门吗?”评梅抹搭抹搭眼睛,定定神,看着他说。
高君字那头浓密的黑发,有一绺披散到额角,眼睛也显得特别的明亮。评梅突然觉得:君字原来还这样的潇洒英俊,她过去怎么没有发现过?只见君宇笑微微地说:
“是的,我又要出远门了,而且这次。要走很远很远。”
评梅凝望着他,轻轻地摇摇头,轻轻地叹口气:
“又要湖海飘零!何时才有个完啊?”
“哪有完?只怕我永远要四海为家了!”
评梅一下扑过去,扑到高君宇的怀里,疼爱地抚摸着他,一一抚摸他的脊背,抚摸他的头发,抚摸他的脸,抚摸他的手。她冷丁发现高君宇的手上,仍旧戴着那只象牙戒指。低头看看自己的象牙戒指,也一直戴在手上。
“呢,君宇,”她说,“当初,你为什么要送我一只象牙戒指呢?”
高君字沉静地说: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是用它象征你我爱情的纯洁,坚实。谁承想,你却用它……”
评梅异常悔恨地说:
“我却用它禁锢两个人的灵魂,扼杀了我们的生命!”
评梅难过得几乎要哭。猛然,她昂起头,一脸的毅然决然的神色:
“君宇,我和你保持冰雪爱情,到头来,只会落得千古遗恨:而君宇,我要放弃‘独身’的夙志,我们结婚吧,君宇!”
高君宇很激动,一下把评梅揽进自己的怀里,这样,过了一会儿,他说:
“评梅,从‘五四’退潮中振奋起来吧,不管生也好,死也好,努力去建设富丽堂皇的生命。”
突然,平地一阵狂风,刮得人睁不开眼。等到评梅睁开眼,看见君宇已经站到门口,正笑微微地向她招着手,慢慢地往后退着朝外走。口中似乎念着一首诗,或许是题联什么的。评梅听不清,只是模模糊糊的依稀听得几句,——
坟草年年一度青,
梅花无主自飘零。
定知魂在梅花上,
只有春风唤得醒!
高君宇一边念念叨叨,一边往后退去。
“君宇,你回来!”评梅大声喊道,“你回来!”
高君宇已经退到门口,眨眼工夫,不见了。
“回来,君宇——!君宇,回来——!”
高君字没有唤回来,评梅倒把自己从梦中唤醒了。醒来,心散欢地嘣嘣地乱跳,她愈发心焦意烦。
月光正照在碧纱窗帐上,屋里黑黝黝,阴森森,令人感到恐惧。
她伸手拉开电灯,看看表,正是夜里两点半。她无论如何再也睡不着了。她走下地,打开门,整个院里,都已经沉陷在酣睡的梦乡,只有碧蓝的宇宙横空,一钩新月,斜挂西天,数点寒星,闪着凄冷的光。
突然,评梅心灵的门扉,仿佛一下大开了!那里被多年掩蔽在最深处的“独身!”,终于跑出来,消遁到极远极远的地方,以致于无影无踪。
她回身看看书桌,书桌上摊开着她看了无数遍的君宇给她的一封信。这是两个月前,他突然离开北京去上海时,交给兰辛转给她的。那信上写道,——
评梅:
近来我忽觉得我自己的兴趣变了,经过多次的自
省,我才晓得我的兴趣所以改变的原因。唉,评梅!在
这广漠的世界上我只认识了你,也只专诚的膜拜你,愿
飘零半世的我,能终覆于你爱翼之下I诚然,我也知
道,这只是不自然的自己束缚自己。我们为了名份地
位的阻碍,常常压伏着自然情况的交感,然而,愈要
冷淡,结果愈至于热烈。唉!我实不能反抗我这颗心,
而事实又不能不反抗,我只有幽囚在这意境的名园里,
做个永久的俘虏罢!
在高君字这封信下方空白的地方,有石评梅写的几句话,——
飞蛾扑火而焚身,春公作茧以自缚,此岂无知之
虫恐独受其危害,要亦造物罗网,不可逃数耳!即灵
如人类,亦何能摆脱?
她拿起笔,把她自己这句话狠劲地勾掉了!她重又把高君宇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高君宇那颗迂回潜隐的心,那颗饱含着的对她至死不变的爱心,仿佛鲜活地跃然纸上!她的心,不由得一阵阵颤抖!
呃,呃!君宇,君宇啊!
你的病到底怎样了?莫非,真的是,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终不免因我而死吗?
此时此刻,她非常想见到君宇,非常非常地想,希望马上见到!只要君宇不死,我什么都可以放弃,什么都可以牺牲,什么都可以答应他!
但是,夜,正深沉,万巷死寂,连整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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