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写在高君宇墓碑上那大气磅礴、光彩照人的诗句,——
我是宝剑,我是火花。
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
我愿死如慧星之迅忽。
我反复揣摩评梅题写在这首诗后面的几句感情深沉浓烈的话语,——
这是君宇生前自题像片的几句话,死后我替他刊在碑上。
君宇!我无力挽住你迅忽如慧星之生命,我只有把剩下的泪
流到你坟头,直到我不能来看你的时候。
评梅
在荒家的四周我镇日踟躇徘徊,是悼亡当年那位灵魂高洁、命途凄艳的少女吗?是缅怀远逝的古亭梅魂吗?是寻觅陶然亭畔评梅的泪痕,足迹,春恨,梦影吗?对于一个年轻的中文系大学生来说,虽然激动感奋,然而束手茫然,一无所知。因为,任何一部文学史,对石评梅这位“五四”新文化开创时期的著名女作家居然只字末提。
二十年后,有关高、石的材料相继问世出版了,其中特别重要的,是邓颖超同志对高君宇和石评梅的高度评价和赞美。我借重这些材料和评梅的作品,决心为一代风流才女的坎坷悲艳的一生,写一部传记文学。
柯兴
1986,3,2,于京郊复兴庄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再版后记
再版后记
1986年初,我在这部书的初版“后记”中,曾经写过这样的话:“我写石评梅传是歌颂评梅,同时也倾注了对我儿时那位乡村女教师的深深的爱。”
著名文学评论家张韧在一篇评论文章里,对上面这句话,有过极深刻的论述。——
1962年,当柯兴作为一位大学中文系的风华正茂
的青年学生,第一次来到首都拜谒高石荒冢的时候,虽
然对高石生平业绩因“一无所知”而一时无法落笔,但
是他对君宇的“我是宝剑、我是火花”的浩然之气的
景仰,对古亭梅魂的缅怀与追思,这应该说是作者二
十年后写此书的情启灵动的最初之因。还有一个动因
也是不能忽视的。即作者说:“我写石评梅传是歌颂评
梅,同时也倾注了对我。儿时那位乡村女教师的深深的
爱。”这是他在小说《后记》里所写的,看来似自我抒
情的闲笔,其实它是作者无意之中道出了写《风流才
女——石评梅传》另一个重要因素。福楼拜说“包法
利夫人就是我”;郭沫若说“蔡文姬就是我”。其实包
法利夫人和蔡文姬,不过是他们笔下的小说和戏剧里
的主人公,她们的经历和作家本人并没有多少共同点。
郭沫若与福楼拜所以这样说,主要是因为他们和自己
创作的人物心灵息息相通,倾注了他们浓烈的感情。柯
兴并没有说“石评梅就是我”,然而,评梅的形象无疑
是灌注了作者对那位温柔善良的、曾“给了我爱,给
了我温暖”的童年时代女教师的情丝。
从对小学启蒙女教师的怀念之情,大学时代因观
瞻高石之墓而激发的敬慕之情,直到读了评梅作品集
和邓颖超同志的题语,如果没有这一条数十年积累的
挚爱的情感线,我想,柯兴也许不会写《风流才女——
石评梅传》的;即使写了,也不会是一部盈灌着激情、
柔情和诗情的成功之作的。
1987年、1991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两次连播这部长篇传记文学的时候,连初版“后记”也一块播放了。于是引来了不少听众及读者,在来信中询问“乡村女教师”的情况;他们问我为什么对她有那么深挚的感情,以及她后来的情况怎样了。
一
真的,每当提起“教师”这个词儿,我的心中总会油然而生敬意。在我的—生中,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教过我的老师许多许多。但是,给我印象最深的,还就是“那位乡村女教师”了。
1945年8月15日日冠投降,这年的8月22日,苏联红军进驻了我的家乡旅大地区(即旅顺大连也包括金州)。新旧交替,百废待兴,百业待举,社会一时顾不上我们这些郊区农村的孩子。
我们村,是金州城郊的八里庄,大约是离县城八里地的意思吧。村东是大和尚山,那时,山高林密,野兽出没;西边是渤海湾,海阔天高,渔帆点点。我的家乡,要山有山要水有水,可爱极了。可惜,就是没有学校,没有教师。
有一天,我额娘告诉我,说村里来了个女教师,是大连师专毕业的,看模样挺俊俏,就是岁数小,左不过十八九,哪就能管得了孩子?她自己才是个孩子嘛!
我在深山老林里砍柴,直到十一岁进学校,——我们这些野惯了的孩子都给笼进了八里小学——一家土改时被赶走了的地主大院。
学校虽有了不少教师,教我的,还是我额娘说过的那位女教师。她长得挺好看,很文静,很和蔼,总是笑眯眯的,从来不吼我们、呵斥我们,我们都很喜欢她。你就是上课玩东西说话,她也只走过来摸摸你的头,冲你笑笑,摇摇头制止你,使你感到温暖,感到柔情,感到爱。特别像我这样的小樵夫,从小生活在深山老林的壮美粗犷里,生活在大海的雄壮与狂野之中,经常受到饥饿与孤独的袭击,受到黑暗与野兽的恐惧的包围。我强烈地感受到她的温柔她的爱,像一股股暖流滋润着我稚嫩的心灵。
女教师的家住在县城里,离我们八里小学总有十几站远。丘陵岗坡路,没有车,她每天步行。有时她来晚了,我们想她,就成帮结伙去接她,一直接到北山苏联兵营的道边上。那是她的必经之路。
有一回下大雪,我们全班大队人马去迎接她。路上,她和我们一起打雪仗玩。她清脆纯洁的笑声洒满一路洁白的雪地,仿佛是细碎的银块撒在大地上。太阳一照还放着光亮呢!有时,她和我们一块去山里拣松仔,摘蘑菇,爬山比赛。我小时候极顽皮,况且这座我砍了三年柴的大山,哪哪我不熟?我逞能,爬到一棵很高很高的钻天杨上拆老鸹窝,吓得她胎煞白,声儿发颤,仰着脸喊我叫我快下来,别摔着。待我下来时,她一下把我搂到怀里,说:“妈呀,可吓死我了!”我听得见她的心蹦蹦跳得厉害,白净的额角,丰胶的唇边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不知心疼老师,我只觉得很好玩。有时,她和我们去海边赶海,拾海货,拣贝壳。她两手抓着裤管儿,裸露着两只白嫩的小腿趟着海水,一个浪头打来,溅她一身一脸的水。她咯咯地笑着,笑声甜美、柔嫩,纯洁得像是一串串珍珠撤在海滩上,撤在一望无垠的大海上。
有一次,早晨,已经上课了。可她没来。我们去接她,一直接到苏军兵营也没接到。我们正愣愣地朝城里的方向眺望,突然,看见她披头散发,衣服撕破了,半裸着上身,嚎叫着从兵营里跑了出来,仿佛是疯了一般。等我们几个回到学校,只见所有的学生都站在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女教师的哭泣声,阵阵从教研室里传出来。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柔弱悲痛的低泣声,仿佛是无数根钢针扎在我幼小的心上!
第二天,她没有来上课。从那以后,我没有再见到她。后来听说,苏联红军在小北山上要枪毙两个犯纪律的士兵,正要开枪的时候,她跑到山顶上,苦苦地哀求,才把那两个士兵从枪口底下救了下来。
1957年整风的时候,听说她把这件事的经过谈了出来。接着反右。她因为“美化自己”、“诬蔑苏联老大哥”、“破坏中苏友谊”的罪,名受到批判。1958年,因为她后来执教的这座学校所定右派名额不够数,便给她戴上了右派的帽子。那一年,我考入东北人民大学中文系,离开了家乡;有一年暑假回家,听我额娘说,那年第一个来到我们八里村办学的女教师投海了,身后还扔下个小女孩。我躺在炕上叹息了半宿,流了不少泪。她死的时候,也许才二十几岁吧?
多年以后,有一次,我回家乡采访,中间去了八里小学、县教育局,还到过七里小学和八里小学的几位教师家里,还托了好几位我中小学的同学,打听我那位乡村女教师离开八里小学以后的情景,以及她现在何处。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四十年了,人世沧桑,也难怪!
我怀着抑郁惆怅的心绪,只好去了海边,去了那个据说是她投海自尽的地方。看天水一色,听海涛喧啸。我镇日徘徊在海边,是寻觅她的足迹、笑语,她的泪痕、遗恨,还是她在人世间的绝望?是悼念当年那位美好善良、然而命运悲惨的少女,还是被扼杀的年轻的生命?不!我是从心底里在呼唤她,呼唤我儿时启蒙老师远逝的英魂!
我弯腰拾起一个贝壳,仿佛就是当年她拾起过的那个,那么洁白无瑕,在沙滩浅浅的海水里闪着耀眼的光亮。于是,她甜甜的笑语,俊美的面容,又鲜活地浮现在我的眼前——那个从大连师专毕业、家住金州南城外,带着对新生活的向往到山村来办学的女教师,那个像姐姐又像母亲,给了我爱,给了我温暖,使我苦涩的童年添上了许多欢悦色彩的温柔善良纯情可爱的少女!
哦,我儿时的启蒙老师!
我望着她葬身的茫茫无边的大海,向着也许至今还游荡在蔚蓝大海上的不死的师魂,深深地鞠了三个躬:老师,你柔弱而伟大的灵魂,永远和你的学生同在!
二
我和所有的人一样,曾经有过幻想,有过梦。但,却不是当作家的梦。
说来惭愧!我这个人开化晚,当过三年的小樵夫,已经十多岁,才实现了我孩提时代的第一个梦,——终于上学念书了!读初中的时候,看见有的同学拿着一本厚厚的、比教科书还大的书,在课下阅读,我就纳闷儿,不知道那是什么书,偷偷地窥视一眼,——是《红楼梦》!说真格儿的,我当时真不知“红楼”为何物!不过,我曾梦想过当音乐家!
现在想来,可能因为我阿玛会吹箫的缘故。他的箫,吹得动听动人。山村月夜,他的箫声常常吹得几里地以外都听得到,——清彻透明,酣畅淋漓,醇美似秋天甘露;淡泊高远,婉转幽深,清越如山间清泉。小时候,我常常披着我额娘的大襟夹袄,拿着小板凳,到院子里,坐到我阿玛身边,望着冷月畔不停地眨动眼晴的小星星,听他吹策。
在初中二年级,我诌得一首曲子,居然在一个铅印的小刊物上发表了,我偷着乐了好几天,险些把我乐出屁来,于是我的兴趣陡然大增。回到家,把书包往堂屋高桌上一扔,便拍案击节,边敲高桌边哼哼,作起曲来了。敲得破高桌叮当山响,简直是如痴如魔!如醉如狂!我绝对相信我将来能成为作曲家!可谁知,下了夜班正在睡觉的二哥被我吵醒,他从炕上一跃而起,把我臭骂一顿,声言如若再吵得他睡不着觉,上夜班打磕睡口了工资,就不给我开饭,甚至声言不许我再念书!从此,我的作曲的兴趣大减,我仅有的那点儿音乐“天才”,便湮没在那一顿臭骂声中了。我有限的几个音乐细胞、彻底的破碎了!
我的音乐家的梦,也就从此破灭了!
我常常站在家乡的渤海之滨,望着茫茫的大海,惆怅、茫然,不知将来干什么好。
到了高中,我又转了志向,梦想当个工程师。那是因为我大哥是工程师。他二十几岁就有创造发明,1948年,二十五岁,便荣获了旅大地区特等劳模的光荣称号。1952年他以工地主任和工程设计师的身份,为他所在的工厂建造了四栋集体宿舍大楼。1953年,他却被当着贪污受贿的“大老虎”打了几个月,不许回家,不许睡觉,交代问题。这么大的工程怎么可能不贪污受贿?但是查实的结果,他没食一砖一瓦,没受一分钱的贿赂!可仅仅几个月,他便被折腾得脱了一层皮,变了相,待回到家中嫂子险些认不出他来了!经过辽南大地震,经过四十年的风雨春秋,而今,那四栋大楼,依旧岿然不动,无一裂纹!他对机械、水暖、建筑什么的,也无所不通,简直就是一个无师自通的天才!他小学没有毕业,人们说他隐瞒学历隐瞒历史,他被迫填了假学历:日本早稻田大学毕业,人们这才颔首称是,信假为真。后来,1955年“肃反”,“里通外国”的嫌疑,便是他被送去“劳教”的原因之一。“文革”开始,他被遣返回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