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情节的故事 主编:季羡林_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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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情节的故事 主编:季羡林_2- 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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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第一条干渠的土方任务,我们连抢先完成了,并迅速转移到西边几里地的第二条干渠。刘文指导员认为我们干劲很足而生活大艰苦,特别给我们半天时间搭小窝棚,让我们不要再在零下40度的严寒中,“上盖蓝天下铺地”了。我用几根茶杯粗细的桦树杆,搭了一个从正面看高不足一米五的“人”字形尖顶小窝棚,棚顶和棚后及两斜侧捆扎了薄薄的一层“小叶草”,前面的进出口挡了块冻得铁皮般的破油布,褥子下面也铺了一层草。这比睡在酷寒的露天下确实好多了。
  但四面仍然飘霜进雪,呼呼地透寒风。外面零下40度,里面也高不了三两度。早早晚晚,都得戴着棉手套吃饭,小铁勺儿也常常冻在嘴唇上拿不下来。
  有一次,正当小铁勺儿冻在下嘴唇上的时候,出工的号声响了,我用力一拉,拉掉下嘴唇上的一小块皮,流了不少血。
  夜间睡觉,仍然要戴着棉军帽把头缩在被窝里。为了第二天早起不让靴子再冻得伸不进脚,不管上面沾了多少泥水,也像保护宝贝疙瘩似地把它们塞在大衣与棉被的夹层里。
  这种种艰苦,对我来说都不在话下。且不说枪林弹雨下的生死考验都不知经历过多少次,就说这冰天雪地的熬炼也早领教过了。1948年元旦前,在苏北盐城南面30里地的伍佑一举围歼蒋介石的王匡部队,我就曾和战士们一样在小河沟的冰水中泡了半夜,冻伤过一只脚。1952年1月底,在朝鲜前线采访罗盛教烈士的事迹,在冰天雪地中爬山越岭,跋涉了100多里,被汗水蒸湿了的棉军衣,也曾冻出了一层硬壳。同时我深知此时此刻的北大荒,环境就是这样,不是谁故意对我们过不去。如果人人都怕艰苦,都去住高楼大厦,那么新的高楼大厦会从地皮下自己冒出来不成?
  到此为止,大家认为自从来到北大荒之后的流放生涯还是一种“文明的流放”,人格还是受到了尊重。但是由于天气越来越寒冷,土层冻得越来越厚,常常要三四个人排在一起猛打“排子镐”,才能把冻土层凿开一条裂缝,所以大家的体力消耗也越来越大。尽管大家没有怨声叹气,精神仍很饱满,但毕竟像俗话常说的那样——心有余而力不足。每人每天要完成七到十立方米的定额,确实越来越艰难了。
  更不幸的是,大家所敬重的刘文指导员,突然不见了!
  14 文明骤化为野蛮(Ⅰ)
  一
  刘文指导员的“失踪”,在大家的内心深处搅起了极为不安的波澜。据说,他被指控为姑息同情“右派”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调回云山场部批外反省去了。连队的工作完全由四队来的尹队长和三队来的朱副指导员负责。
  从此,尽管十分艰苦但尚算比较文明的流放生涯,立即宣告结束。
  尹队长40多岁了,家里有个刚二十出头的“支边青年”的年轻妻子。不管大家如何苦战,他也常常离开工地连部的那顶大棉帐篷,回到小云山四队家里去。经常与我们“朝夕相处”的,就只能是三队来的那个朱副指导员了。因此在这里,我们有充分的理由,为这位朱副指导员多费点笔墨。
  在1958年春天“向地球开战”的转业风潮前,朱是一名少尉。他的水平之高低,一时难以看得出,但其为人之粗暴和蛮不讲理,却是十分明朗的。他那满是雀斑的圆黑脸庞上,又有一些浅麻子,加上为人如此,所以大家并不关心他的大名,而背后一律称之为“朱麻子”。心地善良又懂得政策的刘文在时,朱麻子和尹队长还常常骂我们是“土匪”、“俘虏”、“一群老绵羊”①。刘文这一走,他们就更抖活得出格了。开口:“你们要知道,自己是干什么来的!”闭口:“你们要识相,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刘文常说的“努力工作,刻苦锻炼,加快祖国建设”一类的催人奋发上进的语言,似乎从未在尹队长和朱麻子的齿缝间迸出过。对王震将军带头喊的“同志们”这三个字,尹队长和朱麻子就压根儿没往心里去。他们动不动就训斥我们给他们“丢脸”,使他们“抬不起头”。惟一的根据是,他们到云山场部去开会,只能坐在最后面,不敢向别的连队挑战应战,因为我们的战绩“老是在最后”。
  ①因为我们不少人常常翻穿老羊皮大衣。
  这就奇怪了!我们连第一个完成了一干渠的包干任务,转移到二干渠快一个星期了,三个“左派”精英连还在一干渠迟迟未转移,我们怎会成为“最后”?!
  原来那些连队都是亩产“万斤粮”、“十万斤红薯”的“卫星成绩”,而我们却是“铁榔头砸石头——实打实的”。
  二
  一天都深更半夜了,我们刚刚拖着十分沉重的一双腿,回到了各自的小窝棚,正脱大衣、棉衣人被窝,朱麻子就让三队来的第二排排长田振兴,丁丁当当地敲响了连部棉帐篷门前的一小截钢轨:“紧急集合!紧急集合!”
  大家纷纷从各个小窝棚里钻了出来,边扭衣扣边向那灰色的棉帐篷跑去。原来是朱麻子要训话。他向帐篷边上一指,说:
  “你们看,今天从团部扛回了两面大黑旗!这就是你们的‘光彩'!你们如果再不好好给我们争面子,我们也绝不再跟你们讲客气!(不知他什么时候跟我们讲过“客气”。)还要降低你们的口粮——少干活就少吃饭嘛!”
  第二天,果然,太阳快落山了,两大箱午饭还搁在沟边上,宁可让一粒粒苞米馇子冻成了冰豆豆,也不让大家吃。究其原因,说我们还没有完成上午的定额。
  很多人当即发起牢骚来,越干越没劲儿。可是皮大衣上一尘不染的朱麻子,却让值星排长田振兴喝令大家摘去头上的帽子,光着头干活,还要边干边唱歌,说是“让他们提提神”。这个田排长居然照办:“快摘掉帽子,摘帽子,快,快!”
  田振兴何许人?原是汪精卫汉奸部队里的一个士兵。鬼子投降后,他被我们的部队俘虏了过来。解放战争中,他由战士而班长、排长、连长,建国后又升为一个师的作战科长。不知何年何月,他转业到了工业部,也当了个科长。又不知是何原因,他也被扣了顶“右”帽,被发配到了北大荒。一到北大荒,他就施展出了他那到处行之有效的“特长”——投机钻营、捧上压下,很快就当上了排长,成了朱麻子的“大红人”。排长轮流值星时,他的一只胳膊上套着“值星”二字的红袖章,神气活现地在全连面前说:“我虽然也是‘老右',但现在和你们不一样!我是监工员,就是要代表领导来监督你们!”
  为此,曾有人当众斥责他:“你算个什么东西?!”刘文在的时候还有人建议刘文撤换他;但有朱麻子的庇护,哪能撤?
  此刻,田振兴在沟边上来回跑,边跑边吆喝:“快摘帽子,快摘帽子……哎呀,快摘啊……”见大家大眼瞪小眼地不动弹,他那黑不溜秋的一脸横肉急得直颤颤,牛暴子眼鼓得更大了:“快搞啊,快唱呀……”
  对人的尊严如此蔑视和践踏,稍有一点自尊心的人谁能摘、谁能唱?只有几个胆子太小的人,有气无力地哼得零零落落:“咱们工人有力量,嗨,咱们工人有力量……”
  这当儿,朱麻子在一旁气得麻脸刷黄,气急败坏地说:
  “好吧,你们不唱,你们不唱!你们的眼里哪有党的领导?!可你们要明白,你们再不老老实实赎罪,我们有办法治!!”
  说完,他就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我望着他那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禁想:“赎罪”?我们有什么罪?这种强迫大家饿着肚子去为自己“争面子”的人,也能叫做“党的领导”?这种人所以也高喊“革命”,说穿了,不就是为了自己的一官半职、耀武扬威享清福吗?!就是真地为了“革命”,这样蛮干也是不许可的。第一,弓弦绷得太紧,总有一天连弓背也会被折断的;第二,接连不断地“放卫星”,事前准备,养精蓄锐,事后疲惫不堪,实同休息,即便“卫星”上了天,全过程的总成绩还不如每天按部就班的平均工效高,这何苦来?何况,这当中由于草率从事、窝工返工,既浪费了材料和时间,也让大伙白费了力,这对谁有利?!
  当晚收了工,我连晚饭都没顾上吃,先钻进了连部那棉帐篷,向朱麻子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改变强迫劳动和强制“放卫星”的做法,既利于国,也利于人。
  朱麻子无动于衷地向我瞪着眼,冷冷地说:“听到啦!你快回去吃你的晚饭吧——”
  奈何?真可谓“将帅无德无才,苦死三军战马”!
  三
  我们的命运在这种人的掌握下,必然会不幸接着不幸!
  一天,由于冻土层太厚,五六个人排在一起猛打“排子镐”,它也纹丝不裂。眼看当天的土方定额无法完成,朱麻子决定爆破。事前又不向大家讲清楚爆破必须注意事项,国际书店一位姓王的同志奉命去给炸药包安雷管,当他刚刚安好雷管大喊一声“安上了”,还没等他跑开隐蔽好,远处管按电闸的侨委的一个同志就心急火燎地按下了电闸,只听“轰”的一声,王同志被炸了个粉身碎骨。人们连忙奔过去抢救,只找到他的一条腿。大家惊痛得目瞪口呆!
  这一不幸事件,使得大家议论纷纷。很多人认为,这是朱麻子等领导一味地强迫大家多干快干、草管人命的结果。他们事前既没有说明爆破守则,也没有准备旗语信号,才导致了王同志惨遭粉身之祸。这责任应由朱麻子等领导承担。但是事后大家所看到的,侨委的那位同志成了替罪羊——被逮捕判了刑,王同志的那条腿被悄悄掩埋了事,连个追悼会也没开!
  正当其时,山上的“右派”伐木队也不断传来不幸的消息。
  四
  这个伐木队,也是在王震将军的统一号令下,在“大跃进”的热潮中组成的。
  据说当时首都正在热火朝天地搞北京火车站、人民大会堂。电报大楼、民族文化宫、军事博物馆等“十大建筑”,迎接建国十周年。王震的口号是:“进军完达山,拿下20万方优等木材,保证首都十大建筑的需要,支援大连造船厂的建设,向新中国建国十周年献厚礼片很快,各大农场就组织起3000多名复员转业官兵,兵分数路,挺进完达山林区。
  我们所在的云山畜牧场,也遵奉850总场的指示,从打草队和“五间房”、“三间房”抽调了一百多名“右派”组成了一支伐木队,深入完达山南麓的原始森林进行伐木大战。其组成人员有电影演员张莹、李景波,新华社的编辑方约、陈亮、陈封雄,老《大公报》的名记者朱启平,总后勤部的军医李定国,八一制片厂的摄影师戚玲,等等。
  这些人中绝大多数过去都没见过原始森林啥模样,更甭说对又高又粗的大树拉大锯劈大斧了。为了避免伤亡,伐木队领导也曾召开过大会,请当地伐木老师傅传经送宝,讲授伐木要领与注意事项,也讲了些被树砸死砸伤的教训。因为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人人都听得很入神,特别对如何判断被伐树木的倒向及伐木的姿势要领等等,听得格外认真,许多人还做了笔记。
  可是老师傅们一讲完,伐木队队长陆某就极其威严地双手往下一按说:
  “你们不要忘记你们是来劳动改造、认罪服法的!你们可不要调皮捣蛋、偷奸要滑!我要告诉你们,我陆某可不是好惹的!如不相信,我们就竖个对立面较量较量……”
  这样的训话,等于给大家当头一棒,把大家刚才听老师傅传授经验教训时的兴高采烈训得烟消云散,只能冷冷地面面相觑。坐在最前面的一些人只见陆队长浅浅的麻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似乎对大家充满了莫名其妙的仇恨。
  最后陆队长又给大家强调说:“伐木场也是战场,钢锯就是战士手中的枪!人在枪就在,枪亡人就亡!记着没有?!”
  台下人都睁着失望的眼睛瞪着他,只有几个人稀稀拉拉地回答说:“记得啦——”
  第二天天蒙蒙亮,大家就吃罢早饭匆匆上工去了。大家人人腰上系着皮带或小草绳,别着小斧或小镰刀;挂着饭盒水杯和毛巾,肩上扛着钢锯或大斧头,走起来了当乱响,和西伯利亚的囚徒一般。
  进入林区后,各班散开,两人一组,看清树的长势和倒向,用镰刀小斧清除了树边的杂草和灌木,就躬下腰蹶起屁股,一来一往地拉起大锯来。锯了下口再转过身来锯上口,不一会,林子里就响起了“顺山倒”、“迎山倒”或“横山倒”的呼叫声,提醒周围的锯组注意或快闪开。每随着一声呼叫,就是一棵大树倒地的隆隆声。随即人们拿着大斧和大锯修去枝杈,再把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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