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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希翎是第一个提出“权大还是法大”向官僚特权挑战的人,仅此一点,就应该在历史上用重彩书写一笔。五七年我邀请她到北大百花学社发表演讲时,她讲的主题之一就是关于是权大还是法大的问题。
应当说明的是,拿今天的情况与当年相比,中国的确已经向前迈进了一大步,了解当年历史情况的人大概都知道,如果以当年打右派的标准来衡量今天中国人的言论,那么除了幼儿园的孩子和不会说话的哑巴,上至中央领导,下至平民百姓,恐怕通通都要被打成右派,包括目前那些“老左”们也不能幸免,这绝不是笑谈。从中国的国情来看,民主的道路恐怕是漫长的,但世界历史的大潮流是谁也无法阻挡的。凡是真正关心国家民族命运的人,都应该为此而尽到自己应尽的力量。新世纪的曙光已在前头,一个真正自由、平等、民主、繁荣、昌盛的新中国的到来已经为期不远了。
1998年5月19日
突然袭击
作者:庞秉琹
1957年。
我搬到白堆子去住是去年的事。当我搬去后的第三天早晨,要我去手工业管理局副局长办公室,我一进办公室,这位领导就拍案大骂:“你们这帮人说这样不好,那样不行,你们全都回中央美术学院去。”我一时蒙了。我冷静了一下,想,作为一个领导干部,怎么能这么说话?这是什么话?不惜损伤人的自尊心,何况我还是教授兼副院长。而且什么东西都已搬来了,又要大家回中央美术学院去,这样大的事,怎么能信口说出?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又接着说:“没有你们这些人,我们照样可以办成学院。”我一句话都没有说,听他骂。就是这位领导,在学院尚未建成,尚未抓到他手里时,他的态度非常谦恭。何以前恭后倨,如此变化?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立即乘车去文化部,要求见部长。接见我的是一位姓刘的副部长,他不等我开口就说:“你的组织关系已经不在文化部,你有什么意见可以去找手工业管理同邓某(副局长)。”他把球一脚踢了回来。我受到这样的待遇非常气愤。
1957年1月,学校内部出版的《工艺美术参考资料》刊载了我写的《工艺美术事业中的一些问题》,等于火上加油。
我起先是建院筹备会主任,后由国务院正式任命为副院长,曾见《人民日报》。可是学校内部开会却宣布,院长即某局长,第一副院长是新调来搞党政工作的,第二副院长是雷圭元,我是第三副院长。我心里虽觉得像有什么问题,但并没说过什么。可是周总理在紫光阁召开高等学院会议却指定要院长和我去出席。
4月号《美术》发表了我写的《谈当前工艺美术事业中的几个问题》。
这年,毛主席主持召开中央宣传工作会议,又指定要我和张光宇出席旁听。大概就在这个会议之后,民盟开会,突然吴晗给我递了一张条子,上写着:“民盟要办一个杂志《争鸣》,请你写点文章。”我并不认识吴晗,为了礼貌,对他点了点头。也就在这几天以后,文化部召开座谈会,说要“百家争鸣”,我本来不想讲话,可是有人指名要我讲话。我再三推辞,但推不了。
我讲了一些如何才能办好我国的工艺美术学院的意见,讲话以后,《人民日报》一位记者说要这篇讲话稿子,我又推辞了几次,他再三说,编辑部一定要。我只好把这次讲话内容整理成稿,标题是:《跟着党走,真理总会见太阳》,交《人民日报》发表了,是5月12日见报的。傅雷看了这篇文章很赞赏,认为这是我一生中写的最好的文章。
可就是这篇文章,却成了我一个最大的罪状。傅雷和其他一些同情这篇文章的同志,均受到了批判。
我至今想不通的一件事,也一直不能忘怀的是,就在5月12日下午召开国画院成立大会,当我进人会场时,遇到《人民日报》那位记者,他还对我说:“你的文章写得真好,决不会有任何问题。”当我在中排坐下时,看到周恩来同志坐在台上,他是不是看见我,我不知道,但他高声叫我的名字,问我来了没有?我心里不安,不敢回答。他第二次又叫着我的名字,问“来了没有?”我只好站起身来说:“来了。”他高声说:“报上发表你的文章,我看过了。”这样,我更加不安。而他接着说:“你为什么不上台来?”我只好上台去。他指着他右首的一个坐位说:“你就坐在这里。”我按他指定的位子坐下了。
有关部门一个接一个致祝词。周总理回转头来问我:“你为什么不代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致贺词?”我不好推辞,也说了几句话,但说了些什么记不得了。
散会时,周总理特地转过身来和我握手告别。我相信他是真诚的。
我回到学校,同学们兴高采烈地把那篇文章写成大字报贴在墙上。随着,一场风暴开始了。
就是这年冬天,民盟突然召开一次会议,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教师基本上都去了。中央美术学院王逊等人坐在后排。吴晗主持这个会,但是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有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一开头就拍案大骂:“你们这一帮子都是特务、流氓……”有些人也有类似发言,讲些什么,我认为没有必要去听,因为根本不符合事实。我离开会场,回到宿舍扑在床上哭了!我一生没有这样哭过。母亲死后我扑在她身上哭,因为她能了解我。今天我受到极不公正的待遇,完全是污蔑。我想不到有些人竟是这样不讲道理,不重事实。
接着是大字报铺天盖地而来。有些人昧着良心胡捏、胡造,确实使我心寒。
在《人民日报》头版用黑体字宣布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集团组织。正碰巧丘堤在医院医心脏病,平时,她不用床头的耳机,这天突然用耳机听新闻,一开始报告的就是这一条消息。从这以后,她的心脏病更加严重了,我已没有自由,不能去医院看她。我的大女儿庞壔是党员,因为我,她受到留党察看一年处分,下乡劳动。我的儿子庞均被撤销了党员预备期,患了严重的肝炎,我也无法照顾他。从此我与儿女间好像筑起了一道墙。
关于我的入党问题,更是荒唐到了极点。在我搬到白堆子去不久,中央美术学院王式廓的爱人特地来告诉我,关于我的入党申请,经中央美术学院讨论通过,同意我的入党要求。可是关系转到手工业管理局后,该局个别领导不加调查研究,就以手工业管理局不同意为由,取消了。这是不符合党章规定的。当然,话又说回来,即便入了,到“反右”“错划”时,还不是要开除出党?
学院成立后,郑可、张光宇、祝大年、柴扉都加入民盟,民盟也动员我加人,我想,有些人是党员,有些人是盟员,我是一个普通群众,如何能搞好工作?所以,我想,入党的事被取消了,先加入民盟再说。想不到开始整我的却是民盟,后来还给我“留盟察看”的处分。
1944年在成都,丁聪多次要我加入民盟,我认为不入民盟一样可以做工作,而且以一个无党派人士做些进步工作更好些。
我1957年还是北京市人民代表与美协常务理事,召开第三届人代会与北京市人民代表会,主要是反右,不出席不行,出席就是去挨骂。在北京市人代会上,重点是批钱伟长。对我的“批判”,是在北京饭店,我抱着这样一种态度:我是想为人民多做些工作,我放弃了绘画,我有什么错?有人想怎么说就随他去说吧。北京市人民代表会对我的“批判”,就算告一段落。
在文代会上,也是听挨骂。开了一次小会,撤销了我的职务,也就算完了。
有一个晚上,在清华大学开万人大会,并没有点任何人的名,可是这天大雨倾盆,我站在卡车上衣服尽湿,刘健庵同志脱下他的雨衣,为我披在身上,他对我的态度是好的,他是文化部派来负责搞运动的。在全国举行民间工艺美术展览会时,我们的合作也很好。他不是那种“宁左勿右”的人,他不是投机分子,可惜他在反右后不久就死了。
学校调来了一些人,天天对我开斗争会,拍桌子骂,又说不出个道理来。这样过了几天后,我说:“这种办法能解决什么问题?还不如让我自己写材料。”大概刘健庵同意这个意见,所以这样的斗争会不开了。有一天,在校门口遇见王子诚,他说:“你教教书还是可以的。”我就记得他这句话。
接着,在中央美术学院开千人大会,有些人上台“揭发”,有些人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最后是夏衍总结,他说:“庞薰琹的问题,是世界观问题。”我个人同意他的说法。
最后宣布处分决定,撤销我副院长的职务,降两级。
匠堤知道后,她对我说:“你今后的生活将很艰难,我不愿连累你。”不久,她就死了。应协和医院之求,对她的心脏进行了病理解剖。她是1958年初死的。
从这以后,人家不理我,我也不理人,不写信,不与任何人来往,过着孤独的生活。我比坐牢房还痛苦,因为坐牢房还有同伴,而我,只有孤独的我!……
在我被“批判”之后,就开始揭批“江丰反党集团”,牵扯的人很多。一天,在大会上要我揭发江丰,我说:“他三代工人,他自己也为党做了许多工作,对这样一个老同志,竟然也这样打击,还有真理吗?”我在台上哭了,会也开不下去了。
这年大炼钢铁,我宿舍外就有几个小铁炉,把一些好好的铁器铸成了废铁。我把收藏的一些铜佛、铜钱等都卖了,对这些东西,我已经毫无兴趣。至于大种粮食,那就更可笑了。有一天,我去学校,看见办公室里最少也有百来只花盆,我问种的是什么?回答说:粮食。这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样能生产粮食。
更为奇怪的是,宣传大跃进的宣传画“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竟叫我这个“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极右分子”来画,但是,我还是认真地画了。
接着又要我画北京火柴匣上的一套花鸟,真想不到这些设计竟受到国内外欢迎。当然,谁也不会想到这是一个被定性的右派分子画的。
在反右撤职后,我依然十分怀念学校,惦记学生,还时常半夜里拿了手电筒到新建教室的门外看挂在教室外的学生成绩。
我与我们的时代?祖国(节录)
作者:钟敬文
反右运动的出现,源于党内的整顿三风。所谓三风,即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主观主义。据我的揣想,党所以提出整顿三风,一方面是察觉到这些有害风气已在滋长,非抑止不可;同时,也是对东欧一些社会主义国家发生的事变引起了警觉和反省。这本来是很值得赞美的举措。特别是把它与不久之前陆定一同志代表党中央所作的关于“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报告联系起来,更使人感到鼓舞。但是,似乎当事者没有充分地预先估计到,人民群众竟有那么众多和尖锐的意见,加上当时少数敌对分子乘机反攻,以及个别政治野心家想借此捞一把,问题就变得复杂起来了。终于在中国的现代历史上写下了那太不平常的一页!
话回到整风前夜的情形。
1956年春天,全国文联组织了一个文艺界人士赴西北参观的旅行团,参加者有冯至、朱光潜、孙福熙、常任侠、张恨水等几位先生。我也是团员之一。这个参观团的组织目的,文联领导没有什么说明。我个人以为,是让我们在亲身经历中了解新中国所取得的各方面成就,同时也使原来有些压抑情绪的知识分子舒畅一下精神,或者写作一些歌颂性的新作品吧。我们到过陕西、甘肃两省的一些大小城市,如西安、铜川、延安、兰州、玉门等地,的确受到了许多有益的教育,得到一些文化、艺术上的感受。特别是在敦煌石窟小住的那几天,我如同生活在一种梦幻的世界里,它给我美感,也使我沉思。这些梦境余痕,曾经断片地残留在我后来所写的回忆诗篇里。
8月底,我们从兰州回到北京。为了写作和休息,我又在西山碧云寺住了个把月,才回校居住。这时,整风运动已经开始了。我听到消息,心中充满了愉悦与希望!因为在过去几年里,党和政府的确做了不少开拓历史新页的事件,这是谁也不能否认的。但是,在某些领导干部身上也确实程度不同地存在着党所批评的三风,有的还可能相当严重,而这无疑不利于人民的进步事业的。现在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