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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非常有名,因为这里是当年赫赫有名的怡香院。也就是陈宗藩在《燕都丛考》里说的“自石头胡同西曰陕西巷,光绪庚子时,名妓赛金花张艳帜于是”的地方。
如今的怡香院已经破败不堪,正有施工的工人在往院里运砖,而把拆下来的绿色屋门扔到外面。如果不是那座二层小楼还苟延残喘地存在这里,谁能够想到这里就是赛金花风云一时之地呢?更有谁能想到这里就是八国联军打进北京之后赛金花和德国元帅瓦德西周旋之地呢?
但是,骆驼倒下不掉架,如果稍微仔细看,它的西洋味道还是很明显的。虽然坐在门口乘凉的一个中年男人告诉我:廊前的铁柱子、房檐下的挂檐板、垂花柱头间的花楣子、卷草花饰的雀替,都早没的没,换的换了,那些木板子都是后换的了,然后他指着堆放在大门口垃圾堆的那些绿色的屋门说,这些屋门是以前的,你看,不又在换了吗?但是,莲花式的垂花头是以前的,精致的木外廊、楼下楼下7个青砖券式的门窗(最边上的窗稍矮一些),也还都是以前的。所有的木制的东西都刷成绿色,即使怎么多年过去了,依然还那么鲜艳。特别还有青砖红砖组合的墙体壁柱(中国一般讲究青砖会瓦,从来没有红白相间砖体结构),虽然只剩下墙垛子一溜儿了,一面山墙都换成了现在的红砖,毕竟还留下这一溜儿,更可以形成强烈对比,看得出,是和传统中国式的建筑不尽相同,洋味十足。想想在光绪年间,应该是属于超前的了。
我看到一篇文章,当年北京古代建筑研究所所长、著名的建筑学家王世仁先生所撰写,在这篇文章中提到怡香院,经过他的实地考察,他确定榆树巷1号院就是当年的怡香院之后,又对周围八大胡同中那些洋式小楼妓院做了这样的分析:“赛金花在欧洲开过眼界,清末又以仿洋为时髦,由她带头改造旧式妓院为洋式楼房,是完全有可能的。由此可以推测,那一片天井式的小楼妓院,很有可能也是1900年以后,由赛金花带动下‘洋化’的产物。”
王先生的话,是我们看八大胡同里许多带有洋味的小楼一个入门向导。赛金花不仅是南风北渐,是率领南方班北伐进京的带领者,同时西风东渐,将西洋的建筑风格一同带进京城,改造着清末妓院传统建筑的格局。在这一点意义而言,赛金花的作用不可低估。可以这样说,乾隆二十一年(1757)以后内城禁开妓院,妓院都迁到前门外,在八大胡同真正有规模的兴起,是赛金花张艳帜于陕西巷之后的事情了。从时间算,应该是1900年前后。
令我非常兴奋的是,在这篇文章中,王先生还说:“经实地考察,大体可确定榆树巷1号的七间二层洋式楼房为其后面的主体建筑,正门在陕西巷路东。”王先生证实了我的猜测是对的,怡香院的大门应该是开在陕西巷,而不是现在的榆树巷。
2,韩家潭
传说因在这条胡同的一户姓韩的财主院中地下挖出一个坛子,以为装有宝物,打开一看,是一坛清水而已,韩家潭地名由此而来。
在八大胡同中,韩家潭原来是虎啸龙吟之地,有金美楼、金凤楼、满春院、燕春楼、美仙院、环采阁、庆元春等20多家头等妓院。不过,按照齐如山老先生的分析,韩家潭没有妓院,只有私寓,即相公堂子,是同性恋的场所,叫俗了,就是玩“鸭子”的地方。
八大胡同新考(3)
如今的韩家潭倒还很安静,但在没有了当年的风光,不管是妓院也好,还是私寓也罢,以前一条一里多长的胡同云集20多家的壮观,别说难以见到了,就是想都难以想象了。
32号。
我来韩家潭好几次,每次在32号门前都遇到他。他成了我的义务解说。他有50多岁的样子,血压高导致心肌梗,早早病退在家,也早早离婚,带着和儿子一起过。儿子长大,自己在外面买了房子单过,他一个人还坚持住在这里,每天出来晒太阳是他的必修课。我最后一次见到他,聊得正起劲的时候,他突然起身对我说了句:少爷回来了,我回头看见一个胖乎乎的年轻人开着辆小汽车艰难地开进胡同里,停靠在32号门前。
他解放初期和父亲一起住进32号院。他的父亲那时在银行工作,这里成了银行工作人员的宿舍。那时,妓院被政府关闭,妓女从良都离开了八大胡同,这里一下子显得空空荡荡,进住来的人可随意挑选房子,很宽敞,租金很便宜。他家挑了看大门的西侧的一间,应该是原来的门房。
他指着现在靠西的大门对我说:这门后改的,原来大门不在这儿,在中间,你仔细看,现在还能够看到原来大门的痕迹。
他说得没错,大门是开在中间。建筑和人一样,外科手术后的痕迹是非常明显的,再怎么用泥浆粉刷涂抹,都还是能够看出接缝来的。
他告诉我:以前大门前有高高的台阶,进了门是很宽阔的大厅,大厅连接着走廊,环绕着,能够左右通向里面,走廊的右面是楼梯,现在院子后面的楼梯是后来住的人家多才建的。大厅正对面,原来有一个很大的天井,中间有花坛,还有一个小小的舞台,站在走廊四周可以看表演。这个院子原来叫跑马场,但其实它并非真的跑马,为什么叫跑马场,我不清楚,只知道是日本人开的,不是妓院,也就是说到这里玩可以,不能带着女人出去过夜。这里的女的,叫做卖艺不卖身。他的说法和齐如山说的有些相似。
到这里来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按照现在的话说,怎么也得司局级吧。他这样对我说,诡谲地一笑。
我进院看了看,和一般见到的妓院的格局差不多,只是因为天井里堆满了杂物,后搭盖出的房子挤满了空间,天棚露出的光线的地方,尘埃飘荡,灰蒙蒙的,过去的一切无法想象了,仿佛都被尘埋网封住一样,彻底死去。忽然低头看见地板上居然还留有几块残破的花瓷砖,在蒙蒙的光线中闪动着蓝幽幽的鬼火似的光,像是时光老人临走前故意遗留下的信物,裙裾轻轻的那么一闪,曾是惊鸿照影来似的,扑朔迷离地透露出一点以前的信息密码。
21号。
当年有名的庆元春,整条韩家潭胡同里唯一尚存名号的地方。在32号的对面,也是一座二层小楼,外表看,比32号更多保存着当年的风貌,门额上的字依稀可辨,朝东的山墙上“庆元春”三个大字分外清晰,成为了历史的物证,书写着那一段生活。正有工人在搬运木料,一问,是要装修,里面好多地方已经老化,需要加固支撑或更新。
走进去一看,也是天井式的房子,和别处不大一样的是,东西两侧没有房间,只有南北两面有房,楼上楼下各4间,一共16间。因为修缮,好多人家已经搬开,和对面的32号比,这里显得幽静。楼上楼下各一圈走廊,挂檐板垂耷着,旧楼梯在两侧,都像是打了一夜的麻将还没睡醒似的,在尘埃和光线中显得有些时光交错,给人一种迷离的感觉。
36号。
几次来韩家潭,32号那个人都向我指着西边一点儿的36号,告诉我以前那是一家大妓院。我查了一下材料,他说得没错,那里大概叫做喜春堂,以后改做北京的梨园工会。不过,现在,已经彻底成了大杂院。如果仔细看,在高出旁边院子一截的东山墙的部位依稀看得出当年的风光,只是那风光已经很勉强,彻底的零落成尘碾作泥,香也难如故。
芥子园。
最是面目皆非。现在变成了一所中学。但是,一胡同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这里是芥子园。宽敞的校门口,证明着当年的气派,虽名芥子,却不小,是整个韩家潭里唯一一座园林式的大宅第,有宝信大堂、梦舫书房,有书笺画卷、茗碗香垆,有“十年藤花署,三春芥子园”的门联。不过,那是清康熙年间李渔在这里辟为私人寓所前后的事情了。以后这里几经变故,最后沦为妓院,是不是还叫芥子园,我是心存怀疑的,但是人们一直把它叫做芥子园的,想是借助李渔来抬高它的档次吧。据说后来有对联:老骥伏枥,流莺比邻,说是贴在马号,大概是演义,只是想把老李渔和新流莺强拉在一起,吸引客源而已。
3,石头胡同
民国时有诗云:陕西巷里觅温柔,店过穿心回石头。说的是陕西巷和石头胡同挨着很近,前后穿堂门似的,一走就到了。石头胡同确实和陕西巷紧挨着,两条胡同平行,都是南北走向,几乎一般长短,只是石头胡同在中间稍微折了一点儿弯。
这句诗另外说的意思是陕西巷的妓院档次要高于石头胡同,要不干吗在陕西巷里觅完温柔再回石头胡同呢?现在做这样的猜测,我想是不无道理的。有案可稽,当年石头胡同里有茶华楼、三福班、四海班、贵喜院、云良阁等共24家妓院,数量不少,大都是二等妓院。不过,即使是二等妓院,石头胡同也是非常热闹的,《顺天府志》载:“石头胡同有望江、龙岩会馆,天仙宫、准提庵。”可见了得。
八大胡同新考(4)
现在的石头胡同已经破败不堪,街景不如陕西巷好多处还保留着当年的模样。转了一圈石头胡同,除了现在叫石头胡同旅馆之外,只剩下49号院还多少残存着当年的样子。这是一座二层小楼,据说这里是当年一处不错的妓院,叫什么名字,已经无人知晓。如今,没有进院的门,楼体直杵杵地立在当街,下面接出几间小房,临街的一扇门像是一间房子的门,不像是院门,却是现在这座楼唯一的门,门上上着锁。我猜想,原来的楼如果就是紧临街的这个位置没有变化,那么大门应该在楼的左侧或右侧,可能是后来住进的人家多了,各开各的门,中间隔开改起了墙。从外面看,能够看见楼梯暴露在楼外,赤裸着一条大白腿似的,顾不上那么雅了。楼上楼下更是顾不上那许多,接搭出的小房,鼓胀出的肿包一样,像是塞得过于满腾腾的一辆大卡车,力不胜负,摇摇晃晃的,随时都有翻车的可能。只有从北侧看房脊,还能够看出当年的风光来,磨砖对缝的一溜儿灰墙和灰色飞檐上的蝎子尾,提醒着人们这里的年份和历史。可惜,戗檐被前面新盖的房子遮挡住了,但垂花木帘还在,在楼旁一株老槐树的掩映下,依然清晰,似乎在随风而动,细微地摇曳着当年的声响。
4,朱家胡同
46号。
书中说朱家胡同里都是一些三等妓院,有名有姓的记录下来:怡春楼、临春楼、陆生院、洪顺下处等。我是心存怀疑的。临春楼是现在的46号,是我在八大胡同里见到的现存外表最为气派的一所妓院了。西洋风格非常明显,高高的女儿墙上有菱形几何图案的砖雕装饰,房檐下线形装饰如穗下垂,和上面的菱形呼应,西方现代的味道很浓,是其他地方没有看到的。
大门开在整幢建筑的正中间,但所占的地方很少,大约在正面墙体的8分之一,在上下纵线的下面三分之一的位置上,这在传统的北京四合院建筑中是不多见的。但门的设计却是传统式样的,有半扇门楼,上骑鱼鳞瓦,再上有草盘子,有翘蝎子尾。由于整面墙体没有一扇窗户,那门楼就像镶嵌在墙体中,又由于门和墙体的比例悬殊,墙体一色的清水式磨砖对缝,门楼显得很压抑,但也可以是小巧玲珑,我是怎么看怎么有些像是碉堡中的门道感觉。门楼上面有嵌入式的长方形匾额,中间“临春楼”三个字有些模糊,但很具沧桑感。这样的设计,这样的规模,都不大像是三等妓院所能。
朱家胡同还有其他几处,都没有临春楼如此的式样和规模。
4号。
二层小楼。天井式的格局还在,对开的楼梯也在,说明它在以前应该不算小,否则根本用不着两个楼梯。只是外表新修的水泥墙面,一看就知道是那种七、八十年代所为。
6号。
现在的新升旅馆,格局变化较大。
9号。
门楣匾额有四个字,只能够看见一个“店”字。券式门嵌在花岗岩料与水泥混合做成的方砖墙体中,西式味道很明显。大概是民国中期的遗迹。当门上方的墙体是用红砖,很显然是后来因原墙体不稳而重新砌上的,顾不上原本灰色调的整体格调了,有些二八月乱穿衣。
1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