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纳德认为这是下下策,但他知道蒋介石凡事做了最后决定,任何人都无法改变,包括宋美龄。1988年我在中国,大陆电影公司要我看他们写的宋家三姊妹剧本,当然他们对宋庆龄有所偏爱,剧本写未家三姊妹道:孔夫人霭龄爱钱,孙夫人庆龄爱国,蒋夫人美龄爱权。孔夫人和孙夫人我都只在和陈纳德婚后见过几次面,但没有深谈,蒋夫人认了我们的两个女儿陈美华、陈美丽做义女,她们两个人的名字就是蒋介石亲自取的,是承袭美龄的“美”字而来的。另外,还送了两枚图章给美华和美丽。
1947年圣诞我和陈纳德在上海准备结婚,陈纳德曾先到南京向蒋介石夫妇报告,得到他们的祝福,他们送了象牙雕刻和一对江西瓷制灯台做贺礼,还派了叶公超先生从南京到上海来致贺。
陈纳德在第二次大战后,声名响彻美国,他有很多机会回美国发展,例如:美国有人要他出来竞选州长或参议员,也有大公司请他做董事,还有许多正在筹组的航空公司……这一切对他都很有吸引力,但他却选择了再回中国服务这一途径。从1948年到1958年,我们结婚10年,日子之所以过得相当困苦,就是因为他选择了留在中国。
1951年美国两家大航空公司都找他,一家是东方航空公司,一家是Delta南方航空公司,两家老板都是他的好友,他们一再以电话、电报、航空信劝他回美国航空界服务,但他觉得中国更需要他。台北的气候对一个患有严重气管病的人来说是很不适宜的,他常常咳嗽,心情不好,对美国的政局与台湾的情况也难免失望,对中、美的前景更是非常悲观。1957年在美国华盛顿陆军医院做体格检查时,医生发现他肺部有一个小黑点,于是马上开刀,切片后,证明是肺癌。
他一生正直,于私于公都是坦诚一片;他为中国付出了许多,甚至他的健康与生命。1965年立于台北新公园的陈纳德铜像,就是中国人对他的一点追思。
大陆已有不少学者和历史研究员要把陈纳德在抗战时的贡献重新定位;虽然他支持的是蒋介石和国民党,但他更支持中国人和中国人所追求的民主与自由。
春秋岁月不测风云
不测风云
按照有经验者的说法,男女之间的婚姻以相同的种族、宗教、年龄,以及一般的背景,比之于任何其他的结合,常是易于成功。既然我们的婚姻缺少这些“相容因素”的每一种,我确知,若是事先我们求教于专家,他们善意的忠告必是“不可一试”。
幸运地,我们所咨询的只是我们的心灵与意志。
宗教信仰迥异所呈现的问题,我早已预见。克奈尔·安娜诞生后,犯罪的情绪开始蠢动,自雪狄雅·露青丝出世后,它渐为炽烈。
为我丈夫拥有的爱心不断地弥补,在教堂门外教养两个孩子,令我感受痛楚与罪行。虽然如此,我越过下去越为这事烦心,以至几月来,我总想自己和将军商讨。但是不知怎的,我做不到。
挨到克奈尔·安娜5岁,雪狄雅·露青丝4岁时,我只有求神父的忠告。他极富同情心,但也很坚定。我只有一条途径,可以去掉我意志与心灵的烦恼与罪行的重压,我一定要使两个孩子受罗马天主教徒的洗礼。
我久久犹豫不决。我从未在将军背后做任何事。我依旧畏缩,不愿坦率和他讨论这件事。假定他拒绝,那么事情就明朗化,我们中间可能有严重的不谐,以致造成永不痊愈的心灵创伤,那是我所不能忍受的。
我不复记起,与神父谈话后的几周里,我的片断思想过程。我知我受尽困扰、惊惶,以及折磨。我不能安眠。我仿佛绊在混乱中的一头动物,我感受一种孤苦伶订的绝望之情,以致祈祷也不能减免。
我记不起怎样达成了明智决定。我想容或是在知觉残存的一种精神麻痹状态里,我只有发自本能地做出来,不管怎样,有一天我又去路易斯安那城的小教堂,拜访神父,并且做了必要的事先安排。
我将永不忘记,孩子们受洗礼的礼拜日上午,是晴朗可人的春天,孩子们穿着白衣服显得极为漂亮。事后,他们明白刚经历过不寻常并且重要的事情,热切渴望告诉她们的父亲。
我们一到家,她们就向他奔去。将军正坐在书房里看他的晨报。
“现在不要吵爹爹。”我说话时毫无决心。
两个孩子顺从地想往她们的游戏室走,可是将军对着她们笑。
“来吧。”他说。她们兴高采烈地回转身。
“哎呀!多么漂亮的白衣裳!新的,是不是?你们都很兴奋。告诉爹爹你们今天干什么去的?”
于是她们就对他讲。我转过身,茫然地望向花园里将军为我栽种的花卉。我默然地祈求他的宽耍不久,孩子们跑向她们自己的房间,书房里一切寂静。我听见将军的打火机在宁谧中“啪”地作响,可是我没有转身。
我竟然风马牛不相及地想起那些各种花式的打火机,有我送给他的金制品,后来我才知道,他只偏爱那种价格便宜但是不怕风吹的打火机。
“小东西。”他说道,他语调中透出来的慈祥令我泪如泉涌。
我慢慢地掉转身,透过模糊不清的泪水看着他。然后,我快步地走向他,他握起我的手,吻着。
“好啦。好啦,亲爱的,为什么流眼泪?”
我摇着头:“我应该告诉你。”
“告诉我你要孩子们受天主教的洗礼——看着我。”
不知怎样,我竟与他的目光相接。它们是深棕色而且和蔼的,粗糙深皱的脸孔是温和的。
“小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家里有不寻常的事——我是经常注意到整个十四航空大队所发生的事的。”
我向他注目而视:“你知道?”
“我猜出来的。几天前我看到衣裳,我留心到孩子们是多么地激动。我看出你是多么地烦恼--我把它们都连在一起。”
“你不会看不起我?”
“看不起你?为什么,我爱你,记得不?我只希望你早告诉我。”
“我应该的。可是我怕。怕你会说不,那么就太可怕了。”
“我会说好的。”
“为什么?”
“因为若是对你如此重要,那么对我也是好的。”
我说不出话来,泪水汩汩地流下来,那些都是对于我的丈夫以及他的宽恕,以及他深爱的安慰与骄傲的眼泪。但,也混淆着歉悔的眼泪,为了没有事先告诉他而做的事,为了低估他对于我的爱。
在接踵而来的日子里,将军全然接受我的决定的态度,令我轻易地就把这些事完成,我们心里安置遗弃事物的地方,那里通常是深藏着我们不需要和不欢迎的东西。他永没有再提这件事,他对于孩子们宗教训练所表示的赞许态度,尤使我喜悦并再度获得保证。我再感到骄傲,为了他曾以多种方式向我表现的不减的爱念。
1956年阴雨连绵不停的春季期间,将军的慢性支气管炎日趋恶化。他剧烈咳嗽,可是他似乎推动自己赶上每天自拟的沉重工作表。春天以来我不断地催迫他,过了台北这一段令人衰弱的冬天气候后,赶紧动身到梦洛,休养一阵。
结果我们在6月中旬带着孩子们动身,将军整个放途中咳嗽不止。在梦洛度过几周后,他似乎好得多,但并不像我愿望的那样强壮。
他的精神,还有他对生活的热心却没有稍减,所以他坚持我们完成去加拿大的汽车旅行计划。
我竭力主张再多休息,可是被他批驳。
“孩子们会欣赏的,”他说,“而且那边的空气可能对我有益。”
我们从路易斯安那州一路开车,直到加拿大风光绮丽的路伊司湖。这种漫长的旅程足令将军疲倦,所以在过了一周悠游安闲的日子,在我们回程对,我显明地看出,将军已是极度疲惫。
通常都是将军自任全部驾驶工作,如果我对他每小时时速66英里有所抱怨时,他会戏言我“老起来了”。可是这次回程中,我们轮流驾驶,而将军温顺地听任我操纵驾驶盘,不时在我脑中响起可怕的钟声。
每晚他都比过去咳得厉害,同时他开始诉苦,头痛剧烈。
俟我们抵达梦洛时,我太为他的支气管炎担心了。
我们离开加拿大,他吹毛求疵地批评一些道路:“将来他们把路修好些,我要和你再来一趟。”
但是我们永未再来一趟。
我们差不多刚抵家门,将军即搭机飞赴华盛顿,在华德里陆军总医院,做每年例行的体格总检查。
他动身时,我向他说:“我很为你的咳嗽与头痛担心,记住给我来电话,立即告诉我医生的诊断。”
他微笑:“不要替我担心,小东西。你知道,我是一匹多么强壮的老战马!”
“给我来电话!”
几天后,晚上9点已过,电话铃声作响。很可能是我们任何一个朋友给我打来的电话,但是不知怎的,当我拿起听筒时,我觉得那不会是个普通电话。
“陈纳德夫人吗?”是女人的声音,一个电话小姐的自然音调。
“是的。”
“华盛顿给你打来的电话。请等一下。”
我紧张地握着听筒。接着有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陈纳德夫人,我是海顿将军,华德里陆军医院院长。”
“陈纳德将军是——是……?”
“他很好,他等一下就同你讲话……”
慰藉,剧痛夹杂着一种无形的缠绵的惊慌流遍我的全身。将军很好。可是海顿将军不停地往下讲时,我的心脏仿佛收缩起来。他们已在将军左肺的上半截发现一个小肿瘤。他们要尽可能地赶快把它切除,以备检查用。他们希望我在常问我什么时候能赶到华盛顿。
“我明天可以到,”我说,“明天上午。”我的胃感到冰冷,我的脑子都僵麻了。癌症——当然,有生癌的可能。没有人提到这个字,但是在隐讳不言中,它存在这里,然后将军的声音传过来。
“安娜?”
“亲爱的,你好吗?”
他大笑出声:“当然,我很好。我觉得很舒服,好得多。”
“我明天就能陪你啦。”
“你能到这里来?真是太好啦,小东西。”
“好好注意你自己。”
“我会的。两个孩子好吗?”
“她们都很好。一定要好好的啊?”
他咯咯地笑起来。
“安娜,亲爱的,我会注意自己。你想我在医院里,是做什么来的?”
“我懂,亲爱的。我只是不安。我明天就看见你了。”
“不要着急。现在让我向我的两个女孩说声晚安。”
克奈尔·安娜及雪狄雅·露青丝都守在我身旁。“向爸爸说晚安。”
一个孩子说“晚安”,同时另一个喊着“喂,爸爸。”然后她们两人一齐抢着讲话。我想像出他在电话的另一端,一定莞尔而笑。“爸爸,我们爱你。我们想你。你什么时候回家来?”
最后,她们挂上听筒时,我听见,从多少英里外的电话线里,他咳嗽的声音传来。这天的日期是1956年8月25日。
次日,动手术时,我守在医院。他们用轮椅把他推向手术室时,我俯身吻他,他的笑容令人增强信心。
“不要着急,”他说,”我会好起来。”
“你当然会,亲爱的。”
白色的门在他身后闭上时,我缩回脸上的笑容。我感到一种深邃、渐渐扩大的惧怕。我走回他的房间,我想找点事做,就伸手铺平他的床单和枕头。于是,我不期然地看见,他亲笔写着“安娜”的一个信封。
这封信内签署的日期是1956年8月26日。
最亲爱的小东西:
我并不怀疑,明天手术后,我仍会活着,与你以及我们挚爱的女儿们同过许多岁月。然而,你是明白的,一切事都掌握在上帝手中,没有人知道他将于何时被召返他所由来的地方。
设若一旦我不能再见你或与你同在,在精神上我将永久伴着你以及孩子们。我以任何一个人所可能付出的爱,爱你和她们,我同时相信爱将永妻于死后。
要记住并教导我们的孩子们,生命中确切的真谛--要品行端正,要诚实、忠贞,并以慈爱及于他人。生活不可过分奢侈,不要嫉妒别人,享受人间生活的舒适以及不以匮乏为忧。要谦和并全心致力于你选取的职业……在朦胧的泪水里,我无法读完下面的话。从这次后,我曾读过多少遍,可是最后的话总是变得模糊不清。
医生切除他的大部分左肺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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