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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当年是英国属地,缅甸也是英人势力范围,所以该地英国色彩非常浓厚,马来西亚也是英人天下,该地的橡胶园使许多在英国根本无法谋生的英人,摇身一变而为百万富翁。
我中学读英国名小说家毛姆(Somerest Maugham)所写小说,更佩服这位作家对于那些假仁假义的英国绅士入木三分的描写。毛姆小说的取材大部以英国殖民地为背景。故事中的角色就是那些人面兽心的殖民官和小市民,加上那些在英国无法立足的男盗女娼,从小故事中反映人性的黑暗面,读后使人拍案叫绝。
我初次去印缅和东南亚时年纪太小,毫无印象,但第二次大战后旧地重游,更亲见了那些殖民地的人民争取自由与独立的那段辛酸的过程。
父亲在仰光做外交官,我们有机会到附近地区游览,我们去过印度的新德里,也去过新加坡及吉隆坡。印度的贫困使我对印度人充满怜悯。这个民族有几百种语文,多种宗教,满街都是乞丐,到处向人伸手要钱,使人心中起恶感。
但印度却有古色古香的庙寺,庙寺外面有金顶,表面也是珠镶玉砌,千百万黄金去敬鬼神、大街小巷却挤满了叫化子,清早还可以看见清道夫收拾夜间热死、饿死或病死的男男女女。但英国的绰士淑女,却日以继夜地在不准有色人种进去的俱乐部里饮酒调情,在马场上一掷千金。
马来西亚地区又是另一番情调,我们也去参观过许多橡树园,主人与工头多是白人、工人是土人。热带淋很易生长。二次大战以前,东南亚出产的树胶是世界有名的。马来西亚果树特多,且因气候温暖,无虞饥寒,因此马来人有一种随遇而安的天性,但不似印度那么悲观与迷信,虽然同是“大英帝国属地的顺民”,马来西工人是比较乐观的。我和父母乘开蓬汽车游览果园时,猴子从树上伸手把我头上戴着的一顶草帽取去,马来西亚司机大笑,我很少看见印度人开怀大笑,但马来西亚人却有点乐天知命的性格,这在我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仰光住了几个月后,父亲又带我们去越南,我记不清楚,似乎父亲有事到越南公干,于是母亲领着我和姐姐也一道去,记得我们曾去河内和海防,后来又去西贡。越南是法国属土,一切都是法国风味。法国人最会享受,从前如此,现在也没有改变。他们把越南也花园化,的确别有韵味。但因此也使越南人学会了许多法国人的贪污和风流,好的没有学,坏的却都精益求精,这或许就注定了越南的命运吧。
我记得母亲在河内和西贡有些亲朋,他们带着我们到处去观光,母亲似乎非常高兴,玩得很开心。母亲说得一口标准法语,当年又是一位飘飘的美人儿,因此大家都设宴欢迎她,我想越南之行,母亲心情非常愉快。其后我在二次大战后与陈纳德将军再去越南,又是一番滋味。
再说说我们在缅甸首府仰光的生活。我记得我们的房子很大,一部分是领事馆的办公室,一部分是我们的住宅。院子也很大,院子里有许多果树,尤以芒果树及木瓜树为多。园丁每天都把木瓜和芒果采下迭到厨房来。我记不清楚我有多大年纪,总言之,还未到上学的年龄。有一个广东老妈子带着我,我和园盯司机和门房(都是土人)学缅语,小孩子学语言进步很快,几个月下来我已可以用缅语交谈,但离缅后就忘得一干二净。
还有一事记忆犹新:热带蚊虫既多,老鼠更大,每天晚上园丁把抓老鼠的工具吊上了食物,第二天清早抓老鼠的人来收拾被压死了的老鼠。那些老鼠好大,有些简直像一只小猫,可怕极了。我看过一两次,以后不敢再看。到现在事隔数十年,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我是一个最怕老鼠的人。
缅甸华侨不少,他们常来找我父亲,谈些什么我不清楚。
不过据父亲后来告诉我,这些身居异国的华人,他们爱国心切,对于国事既肯出钱又肯出力,心地也非常纯洁善良,这是老一辈华侨的特点。他们在异乡做异客,受尽了异族的排挤,总希望政府替他们出口气,可惜政府当年内忧外患,对于这些忠贞侨胞也就无法有多少援助。缅甸侨胞多半是米商,有些经济情况很好。父亲左等右等,不见外交部汇款发薪时,有些侨领就愿解囊相助,但父亲觉得这有失国家体面,只好心领而婉谢了。
还有缅甸的壁虎也是一绝,其大无比,夜间出现在天花板和墙壁上,我最怕它掉下来。因此我们每夜都放蚊帐,一则可以防蚊虫,二则可以避壁虎。
缅甸人与印度人大有分别,虽然他们是比邻,缅甸人爱好和平,而且比较友善。
父亲因为常常接不到薪金而闹穷,领事馆的开支又大,常常要求外祖父接济,在任不到两年,请求调差,到底内情如何,我不清楚。总言之,父亲第一任的外交生涯很短,离开缅甸后,我又跟着父亲回北平。父亲再入教育界当教授,他是一个内向的人,培育青年是他的第一志愿。他的确造就了不少出色的青年,我想这是父亲生命中的最大安慰。
春秋岁月惊恐年代
惊恐年代
母亲去世时正是抗日战争的战乱年代。她死时只有45岁,是子宫癌。当时香港虽然还未被日军占领,但已人心惶惶。
子宫癌在今日医学昌明时代已不是不治之症,但50年前却算是绝症。母亲去世后我和姐姐安排把母亲安葬于香港跑马地天主教坟场,该坟场大门前有一对联,文曰:“今夕吾躯归故土,他朝君体也相同。”
数年前我们姊妹6人又再把母亲的墓地重修重建。母亲在时我们年幼未能尽孝道,真是“子欲养而亲不在”,心痛不已。
我做学生的年代和一般流亡学生没有两样,是在战火和炮轰中度过的。在北京念孔德小学时,便逃到香港;在香港的圣保禄女中和真光中学完成学业后,又逃到大后方读岭南大学。都是兵荒马乱的岁月,也都是避难兼读书。当时大部分的学生都很穷,没有什么好比较,虽然过着“出无车,吃无肉,居无屋”的贫乏生活,反而有知足常乐的心态,并不觉得太苦,倒是常常听到一些沦陷区的状况,以及日本人对沦陷区老百姓的残暴手段。和那些在日本人统治下的苦难同胞及那些做地下工作、被日人施以酷刑或残杀的爱国分子和斗士相比较,我们是较幸运的了。
日本侵略中国,又在发动对美战争的同时(珍珠港事变),也进攻了英属香港。当时香港政府对日本的抗战只维持了不到两个星期。
1941年12月8日清晨,日机群猛炸香港九龙的启德机场,3天之后不但占领了启德机场,而且整个九龙也被日军控制了。
当时,我们的母亲已去世,父亲在美国旧金山当领事,我和四个妹妹都在香港铜锣湾的圣保禄女中当寄读生。那天早上,我们寄读生部在梳洗穿制服准备上课,就在那时我们听到了第一响沉重的隆隆声,一响接一响,随着又是高射炮和机关枪的尖啸声,每次剧烈的爆炸声之后,宿舍的楼房就随之震动起来。房外、房内、走廊上人声嘈杂,收音机的声音很大,播音员用英语又用粤语大声广播:“香港居民注意!大家注意!今天不是演习,我们已面临战争,日本飞机来袭,请大家到防空洞去!”播音员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他的警告,当然警报的呜呜声也不断地响着,混在炮声中更为刺耳。
修女们开始指挥我们数十个住校女生,要我们赶快到地下室去——那就是我们的临时防空洞了。我从衣柜内拿出了一件暖和的外套,又为几个小妹拿了毛线衣,全部集合在长廊上,修女何着急地说:“你们还不快快地走,快!快!快!”
通过楼梯平台的窗口,我们可以看到对岸九龙的浓烟,只好你推我拥地往地下室飞跑。
地下室既寒冷,又霉湿得令人窒息,我们都坐在木板凳上发抖。虽然在地下室,仍可听到炸弹爆炸声、机关枪的扫射声,每次地动山摇的爆炸后,一股股灰尘就从天花板上掉落下来,地下室只有三两盏昏黄的灯泡,受到震动后摇摇晃晃好像就要掉下来的样子。当时只有五六岁小妹妹香桃吓得哭了起来。修女手拎着念珠,要我们一遍又一遍地祷告,我们向圣母玛丽亚祈祷,不停地呼唤着我主耶稣,我们的喉咙有点发干,声音也愈来愈沙哑。时间过得好慢,木板凳却变得愈来愈硬。
大概是夜幕来临,轰炸暂时停下来了。修女领着我们上楼,来到餐厅。大家急忙排队上洗手间,又累、又僵、又饿,虽然餐桌上只有白面包和牛奶,但饿了近12小时之后,大家都饥不择食,狼吞虎咽地把一切吃个精光。
接下来的景况可用“每况愈下”来形容。第一、第二、第三天修女院院长还对英军有信心,她说英军会把日军打退的,但到了第四天,外面传来消息,日军不但占领了启德机场,而且已在九龙登陆,半岛已全部被日本占领了。
香港的情况仍不明朗,据说英军还在抵抗,而日本飞机每天仍目中无人地抛炸弹。我们每天大清早起床,穿上暖和的外套,到地下室避难。差不多所有的店铺都关门了。校中的存粮不多,我们的食粮来源短缺,校中女工常常冒着生命危险到店铺求情,请他们卖些罐头、饼干和面包给“那些可怜的孩子们”。我们晚上睡觉的常常因为吃得不饱,肚子饿得睡不着。
我们每天的食物是早上一片面包和一块饼干,罐头牛奶放点糖,再掺点水;晚上睡觉前每人半碗米饭,放点酱油。没有尝过饥饿的人是无法体验到饥饿的滋味的。
圣诞节前三天,一枚炸弹投落在我们学校的一座建筑物上,那就是离开我们避难所不远的校长办公室和教务室。房子倒塌了一半,水塔也被炸坏了,没有自来水,水源几乎断绝,还好校内礼拜堂侧有一口井,学校的女佣每天大清早和黄昏冒着被炸的危险去挑井水。因为水源奇缺,我们连洗脸和淋浴的水都没有了。一个脸盆盛放着半盆井水,六七人共用。一个水桶有半桶井水,那是救人各用一勺来冲凉(广东话洗澡之意)的。
学校女工是我们唯一的包打听,她偶尔走出校门去探听消息,消息很坏,据街坊传说,日军不但占领了九龙全部,而且香港的浅水湾、深水湾,以及山顶的英国人住宅都已被全部占领,又说很多英军已被集中到赤柱的集中营,又说许多外国人(如法国人、德国人等其他欧洲人)都被召集到九龙的半岛酒店,等待遣散或处理。女工虽没有受过多少教育,但她又听说不少以前在商店内做店员或小老板的日本人都穿上了日本皇军的军装,原来这些人都在香港做地下工作,是间谍,现在摇身一变竟然是香港的统治者了。
圣诞节前夕,轰炸停止了。跟着来的是恐怖的沉寂,传说英国人已全部投降了。
午夜修女们领着我们40多个女孩子到小教堂祈祷。那时不知道是电厂被炸,还是停电,总而言之,我们只靠点蜡烛做火光。我们跪在寒冷的水板上,夜晚特别寒冷,窗外可以看到天空有数点星光。在不断的祷告中我暗自问道:“上帝啊,圣母啊,难道你们没有听到我们的祈求吗?为什么不来救救我们啊?”
12月25日圣诞节,信奉基督教的教徒该是个欢乐的日子,但那一年真是个充满苦难而又倒霉的节日。
日本统治者宣布英国正式投降了。日军进入香港接收并维持秩序,不少地区有人放火和偷抢食物,有些地区秩序很糟糕,日军杀人、强奸又抢东西,不少暴徒也乘机打劫。
圣保禄书院是属于比利时修女管理的,日本人并没有对比利时宣战,而且这个修道院一无所有,只有几名修女和我们这几十个无家可归的女孩子。但谣言满天飞,听说残暴的日军不但强奸妇女,而且用刺刀和利剑杀人……我们听了这些真是不寒而栗。
从圣诞节到新年,我们都躲在宿舍里,虽然可怜,但至少我们不需要再整天坐在地下室的冷板凳上了。外面的消息说日本兵扛着枪,有些拿着刀,到处横行,占领了不少豪华住宅,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