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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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眼-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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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第十一章树大未必能遮荫(2)

凡庙宇所在地,必是当地最热闹的地方,也是小孩子们最爱去的地方,乡间有了红白喜事,都会去庙里报告菩萨。唱戏、放电影,大多也是在庙宇前的坪里举行,人们绝不会在自己快乐的时候,忘记与土地、神方等生息与共的地方神一起分享。谁家生了小孩、嫁娶、做寿、有孩子考取了大学、做了屋、买了牛等等好事,至少也要请上戏班子唱几本皮影戏,请乡亲们和菩萨一起看,人们认为自家有了好事,是神明庇佑的结果,这是一种谢情的方式。因神明是神圣的,庙宇便神圣,庙宇旁边的东西都神圣,乡中长得最古老的树,多是簇拥在神庙后面,这种树不管是什么名称,一律被尊称为“神树”;在树洞里栖身的蛇叫做“神蛇”;在树上居住的鸟雀虽说不叫“神鸟”,但住在这里的鸟雀最安全,既没有猎人伤害它们,也不会有调皮的孩子去掏鸟雀蛋。这一带的乡间,如今保留下来的最大的树不是在高山上,而是在神庙的周围,20世纪50年代搞大跃进,所有的大树都被砍下来捅进炉子炼了钢铁,只有神庙旁保留下来一些,因怕遭神明惩罚,没有人敢下手。凡庙宇旁,必有水井,这里的井水一般被认为是“神水”,各路神仙可打造出不同品质的神水,有的神水请去可洗得好眼疾;有的神水能清除皮肤瘙痒和疮毒;有的神水喝了可治肠胃方面的病……对庙宇,乡人不敢亵渎,不会放牛羊去那里啃草和排泄,小孩子绝不敢面对着它撒尿。在了丁县这地方,人们最热衷的事情,是祭拜和修缮庙宇以及祖上的坟墓,清脆的声声爆竹不时划破广袤乡村的宁静,这个声音是在告知沉睡于地下和游荡于天上的祖先和神明:怀念祖先和感恩神圣的人们来看望你们了……

后来很多很多地方的庙宇被拆掉了,道士、和尚以及所有江湖术士都被列为如地主富农一个级别的牛鬼蛇神,但这并不能改变人们对于神明的信任和尊重。人们可能觉得神并不能解决现实中的许多问题,但谁也不敢、也不愿否认它的存在。它许多个世纪都存活下来了,都没有在人们心中消亡,一定有它存在的原因,谁也没有理由说服它不必要存在,大家都希望那种人神共存的生活能继续成为人类生活的一部分,至少它能给单调的乡村生活带来一些想象、浪漫和飘渺的精神寄托,就如是冬天里烧的一堆柴火,可以吸引大家坐到一起来,散散寒,聊聊天,有一个聚头。

20世纪50年代某年夏天,大青山某小学一位乡村教师去县里参加暑期学习班时,在报纸上读到了刚刚公布的被毛主席授衔的共和国将军名录,其中有一个叫做刘大山的名字,他将报道抄了下来,带回了大青山。他回乡后没有进自家家门,径直来到刘铁家,那时刘铁还没有出生,不过后来刘铁还是做了他的学生。他把他未来学生刘铁的父亲刘五山从菜园子里叫回家来问话:你是不是有个兄弟叫刘大山?

刘五山说:有这么一回事。

什么叫有这么一回事?

我听说我有个大哥叫刘大山,但我没有见过他,他出去打仗的时候,我还在娘肚子里。

那你不认识他?

在娘肚子里就认得人,除非是你这样聪明的教书先生。

你大哥是不是跟毛主席出去打的仗?

我娘说家里孩子多,没饭吃,大哥就跟着一支队伍吃饱饭去了。

第二部分第十一章树大未必能遮荫(3)

你大哥出去几十年了,就没有和你们联系过?

我娘说他死了。如今我娘我爷都死了,还有什么大哥。

教书先生告诉刘五山说要是没搞错的话,他大哥不但没有死,还当了将军。刘五山问道:将军有好大?

老师说:有省长那么大。

刘五山便来了精神,立刻按老师指引的去县里的民政局落实此刘大山是不是大青山的彼刘大山。

县民政局很负责任,马上和上级联系,很快落实了此刘大山便是彼刘大山。

刘大山当了将军的消息不胫而走,一夜之间便传遍了大青山,这让大青山人平添许多光彩。很多人专程跑到刘大山的老家来看这个出了个大人物的屋场有什么不一样,结果是不但屋场没有什么不一样,连将军幸存于世的兄弟三山和五山也没有半点与山里人不一样的地方。当了将军的刘大山不打算回来,这让乡亲们很失望。刘三山和刘五山也不打算去北京认兄弟,这一点大青山人很支持。山里人有个不好的脾气:不管你的官有多大,钱有好多,你要是摆架子,他尿都不会朝你屙。你敬他一尺,他就会敬你一丈。

一直到刘铁长到六岁,这个格局才发生了变化。那年刘大山在离开故乡三十多年后,第一次回家。但刘大山荣归故里远远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风光。乡亲们不知道:这时的刘大山正因文化大革命运动的冲击,他的头上已经没有光环了,也就无风光好谈了。

大伯父在六岁刘铁的印象中,看上去和一个农民差不多。但大伯父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他记住了:战争年代要出人头地就靠打仗,和平时代就要靠读书。

又过了十多年,刘大山第二次回故乡。这次回乡跟上次大不一样,上次只回来一台小汽车,这次一路开回来十台小汽车。

当时有一个能看点相的老乡在一旁看热闹,把刘五山喊到一边,对他说:别看你哥威风凛凛,红光满面,一下开回来十台小车,我看他这也是最后一次回来了,有什么好吃的,多做点给他吃,省得今后后悔;有什么话要说的,也尽管说,以后他也听不到你说什么了;有什么要他帮忙办的,更要抓紧提出来,今后你们一点便宜也占不到了。

刘五山听了乡人的劝说,在刘大山走时,鼓起勇气对他说:刘铁长大了,大哥你带他出去闯一闯吧。

不打算以权谋私给家人和故乡解决任何问题的刘将军说:那么多乡亲们都能够在家种地,我怎么能把自己的侄子带出去呢?

刘五山说:你老弟媳妇望子成龙,没有少请人给他算命,次次都说他要吃几井水,是个要出门赚饭吃的八字,说他命中有贵人打招呼,可我看他胆子小,过分老实,书也读得不蛮扎实,更是没有见过世面,怎么也不像个能到外面混得好的样子。

将军便说:照说我们共产党人不能相信封建迷信,要相信科学。可这个这个问题嘛,怎么说呢,小时候我们那娘也是老给我看相算命,我那时候也是胆子小,看见人家杀鸡都怕,爷爷见我胆子小,叫我去学个缝纫匠,说干这个不要胆子大,可是算命看相的都说我是个出门走天下、能带兵打仗的命。爷爷一听这个话,脸就青了,骂人家先生是放屁。结果呢,我还是没有当成一个裁缝,出去扛枪闹革命了。杀得猪叫是屠夫,只要一见血,胆子就大了,以后我打敌人、杀坏蛋,眼都不眨一下。

第二部分第十一章树大未必能遮荫(4)

刘五山赶紧说:那你更应该带你侄子出去闯一闯,他窝在这山里,怎么能见到世面?你当年要是不出去,如今还不是在乡里做一个裁缝。

或许是刘大山见刘铁长得可爱,或许是人之将死,其心也软,竟把这事答应了下来:好吧,有道是树挪死,人挪活,挪一挪也好。

将军把刘铁叫到身边:我能带你出去,但只带得一时,带不得一世,有不有出息,有不有造化,还是得靠自己努力呵,师傅领进门,修行靠自己,有本事,自己去建功立业,以后不论在哪里,不要打我的招牌,你就是你,孩子,你有这个志气吗?

在一旁的刘铁应承下来,他那份诚恳是可以相信的,刘大山放心了。

刘大山把刘铁交给他的一个老部下后,不到两个月,突发心脏病猝死,应了那民间术士的判决。

当着共和国将军的刘大山没有给家乡解决任何一个问题,没有弄回来过一分钱。村里有一座被人走了三百年的石拱桥断了,村上没有经济能力修复,冬天里小孩子上学都要打赤脚涉水过河,外面的人就说闲话了:你们村是捧着金饭碗讨米,朝廷里供着那么大一个官,摆看啊?村干部没有面子,便做了个报告,叫刘三山递给他那将军大哥,结果讨了一顿好骂。刘大山回北京后,不久给村上寄来一点钱,说今后村上修这座桥时,他也凑个份子。此事一经传开,便没有人敢找他办什么事了。

刘大山将军在生养他的故乡惟一办的私事是推荐刘铁谋了一份公职。刘铁应了那算命先生“贵人打招呼”和“出门赚饭吃”的预言。这个结果,在饱受神秘文化浸染的刘铁看来,似乎是一种宿命,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刘铁当初有两个去处:一个是到县政府某部门工作,一个是到乡政府当一名基层干部。刘铁选择了去乡政府,父亲也支持他的选择,理由是不想给刚刚去世的刘大山脸上抹黑,一个将军的后裔主动要求到条件最艰苦的基层去工作,谁也不会说三道四。刘铁打算从第一步走起,在最难的地方做起,他不愿生活在大伯父的阴影里,他发誓要做出个样子给他大伯父的在天之灵看看。

谁知刘铁在这个离大青山最近也是全县最穷最偏远的乡一≮。。 电子书≯呆就是十年。

活跃在20世纪90年代生命舞台上的人们,有数以亿计的人晓得影星刘德华,没有几个人晓得将军刘大山。刘大山既然成为了一个消失殆尽的符号,这个符号对于刘铁便没有了任何意义。在90年代这个鼓励人人发财个个致富奔小康利益至上的时世里,因真正的革命者刘大山在他极其辉煌的时候没有给过他人以利益,也就不会有人记挂他、怀念他,也就不存在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一说,因此,也就不会有人记得这里还有一个将军的后裔,刘铁也就没有机会再享受他大伯父的好。

安置刘铁的那个刘大山的部下,在将军仙逝两年后,也匆匆步了他的后尘,有幸去阴间再做刘大山的警卫员。这样刘铁便成了一块无人问津的铁,刘铁不说,也不会有人把他与一个将军的名字联系起来。乡领导换了一轮又一轮,刘铁是不倒翁,铁板一块,锈在了这块土地上。

第二部分第十二章比一比井水和河水的味道(1)

看来何半音很喜欢在县城居住,以前与父亲形影不离的他自从住到县里来了之后,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扫以往的孤独和不合群。他每天吃完早饭便将身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出门,很少帮父亲守摊子。何了凡并不责备儿子,觉得一个男子汉不应该过于依恋父母,见儿子开始了他的独立行动,很是高兴,他从不问他去干什么,只是问他身上带了钱没有,表现出一副很支持儿子出去走动的样子,他生怕自己问得不得体而打击儿子独自出门的信心和热情。他就在屋里一边干着篾活,做好饭等儿子回来享用。

了丁县是个年份不浅的县,沿河十几里的地里和山上,随便挖几锄头,便可见古砖残瓦。早些年,有人在如今正在扩建的庙址那里挖出来一块残碑,据考证在春秋战国时这里曾经叫做“比沙国”。如此看来,几千年之后,比沙国纵使沦落为一个县衙,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壮。一个二十多岁才来到这个曾经了不起的县城的青年何半音,要考察探访一番是必然的事情。

何半音一个人悄悄地行走在大街小巷中,东张西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一切与大红山不一样的景观,这些新鲜的东西他是要了解的,不了解就没有资格在这里住着,就如是在山里你分辨不出几十种鸟叫、喊不动猫和狗,你就没有资格在山里住着。

待把城里的每一个角落走遍了之后,他就到长途汽车站去听瞎子算命。他不坐人家的凳子,在地上蹲着,反正瞎子又看不见他,这一行与他学的那些东西很接近,听听也觉得有趣,就如是吃一条草鱼和吃一条鲤鱼、吃一个肉包子和吃一个糖包子、看一场人演的戏和看一场皮影戏,大体上也差不多。

他去得最多的还是县里的图书馆,看不要钱的书和报纸,夏天里还可以享受吹电扇。想想以前父亲到处借书找字纸给他看,在这里算是见了大世面了,有如是浸泡在文字的海洋里了。在熙熙攘攘的市井中,他最看得起的还是来图书馆看书和借书的人──尽管来这里的人不是街市上最时尚、最体面的人。

回出租屋路上,半音必经过正在扩建的寺庙,因钱米充足,进度非常快,只花两三年时间,眼见得一个小庙很快便变成了一座大庙,庙中的菩萨也塑好了,周围还盖了不少房子,是给和尚、尼姑、出家人和善男信女住的。不久就要搞落成典礼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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