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琼垂着头,咬牙道:“可是殿下他”
天枢眉头皱紧,有一刹那神思震荡得厉害,仿佛钻进迷雾里,理不清头绪。
他截了他的话,摇了摇头道:“这几日暂停行军,你派几队人马追踪尘鬼和魔族的动向,若有消息,立刻回禀。”
温琼眼眶红着,叩首领命。
天枢挥手让他们退下了,独自留下来照看遥光,墟鼎中有凝神保命的仙草,他自幼跟随紫阳真人修习医理,留住一人的性命是很简单的事,但遥光的情况不同,这次更甚于从前,连仙骨都被硬剜出一片,伤上加伤。他也没想到,有一天所学尽用在了自己师弟身上。
叹了口气,他重新融了合适的丹药送到他嘴里,点了支安神香,放在书案上。来回折腾了有半个时辰,待处理好他的伤,方坐回椅子歇一歇。
他的神色很不好。
原因无它,他们此刻内忧外患不断,虽然每次遥光都能化险为夷,但大多是断尾求生之法,世间有千万只尘鬼,而他们这队人马,牺牲一人,就是少一援手,荒蛮长路漫漫,天帝不知设了多少陷阱在等着他们。赌徒之举不可取,须得想个办法脱离困局。
再者,遥光的伤势严重,他这个做师兄的看在眼里实在难受得紧。他们几个师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素知这个师弟平日最是温和隐忍,那些年的仙魔乱象,散落四海无人能寻的神器,皆是他费尽心血,筹谋安排,否则以眼下这种时局,他们难找退路,更遑论握有筹码。群龙不可无首,再重要的事也要等他好些才能继续。
一念及此,天枢不禁又生出许多火气,好好的仙界太子被迫害至此,天帝歹毒,那魔界女子也有逃不开的责任,遥光将两人看得那样重,最后二人却反过头来要害死他,说无情无义都轻了。
天枢神情阴沉,越想越怒,但也知责怪无益,于是努力压抑心头怒火,思量起对策。大约过了两炷香的工夫,他皱了下眉,吐出一口气来。
有道是解铃还需系铃人,遥光如今伤重不能醒,剔仙骨是小事,碎仙骨才是根本,这笔账当然要算在魔主头上,伤了他总要付出代价,遥光情深义重不肯去讨,就由他这个师兄去也是一样的。
他想到这里,霍然站起,对门外的侍卫道:“来人,传营中所有副将。”
侍卫半跪领命,不到一刻钟,大营外就布满了兵甲摩擦撞击的清脆声音。
天枢从遥光的墟鼎中拿出一柄折扇,于手心攥了攥,而后决然转身。
“即日起至我回返,尔等隐匿行踪,小心行事,一切以殿下为重,擅入大营者杀无赦。”
众将齐声道:“末将遵命。”
话音未落,天枢的身影已消失在天际。
*
寒渊熙和殿,安宁处理好繁杂的事务,和艮伯交代了几句,便出了结界。
魔界外有一片林子,苏浔正在那里练剑,安宁去时,林中闪着剑光不见人影,她往前走了几步,忽听一声孩童的惊呼,叫道:“苏大哥好厉害!”方知白舟也在此处。
绕过林边几块大石,她见白舟正饶有兴趣的向树林里张望着,伸着脖子看得眼直。
她也不唤他,笑了笑,站在他旁边。
过了好一会,白舟才发现身边站了人,顿时一愣:“姐姐,你来啦。”
安宁点了点头,道:“今日事情不多,就来看看。你不是说要在房间看书么?”
白舟面上一红,道:“姐姐留给我的书我都看了,不过我还是想学些法术,像苏大哥一样。”
安宁摸了摸他的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想如果苏浔在这里,也许会跟他说,千万不要和他一样罢。
这些日子,苏浔像变了一个人,没日没夜的看书练剑,说起来也是幸运,他们当年去西海的一路,遇到了不少门派,这些门派的立派道法苏浔都拿到了,再加上白舟从沂山上带下来的古籍,凡间最为厉害的功法皆在他手中。苏浔本来就有慧根,只是从前贪玩了些,误了时日,如今清醒过来,加倍用心,道行自然一日千里。
这其中,安宁也出了两分力,她怕苏浔根基不牢,按他的练法容易出问题,于是暗中用魔界的灵药助他淬炼筋骨。她对凡间的道法不大熟悉,不过看他的样子功法已有小成,恐怕要不了多久就可独挡一面。
“姐姐,你能教我法术吗?”看得正起劲的白舟忽的这般说道。
安宁一怔:“什么?”
白舟认真的道:“我想有一天可以和你们一起杀尘鬼。”
安宁蹙了下眉,她其实想过这件事,但总觉魔界的功法有些过于阴晦,不大适合这个孩子,就对他道:“魔界功法艰涩,你修习起来可能困难一点。从前你不是想拜入沂山,眼前就有个师父,不如去问问他?”
白舟脸上现出几分忐忑:“苏大哥会教我吗?”
安宁笑了笑:“有徒弟是好事,师徒会一起成长的,他知道的。”从小和师父相依为命,他是最懂这一点的。
“不过,我虽然无法教你什么,但是可以送你一件法宝。”
白舟闻言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姐姐,你说的是真的?”
安宁抿唇一笑,左手微光闪过,一柄短刃出现在掌中。短刃的鞘是银质的,刻着简朴的花纹,十分大气,刀刃很薄,有种近乎透明的质地。
白舟第一眼便喜欢上了,跑过去抱住安宁的袖子道:“哇,这个真的是给我的么?”就算不认识这宝物,从上面泛起的光华也知道这法宝一定很厉害。
安宁习惯了他的亲昵,笑了笑递给他,道:“短刃名唤清羽,只要被它刀刃碰到,短时间内身体会麻痹不能移动,以后等你的道行高了,定身的时间会更长,足够你将其斩杀或者逃脱。”
白舟双手接过,小心翼翼:“谢谢姐姐。”
安宁摸了下他的头顶,转而又说了一句,道:“既然有了它,就把那条鱼扔掉吧。”
白舟张大了嘴,脸上又红了红。他知道安宁指的是什么,没想到她发现了。抓了抓头发,他问道:“姐姐你怎么知道我还留着那条鱼?”
安宁一抬眉道:“你闻闻你身上的味道。”
白舟嗅了嗅自己的衣裳,不好意思的笑了。
安宁看着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两人倒是很有默契的样子。
重新见到白舟的时候,她就闻到这股味道,似是腐败的鱼腥气,那时她自顾不暇就没来得及探究,后来才想明白这味道是从何而来,当年他们鬼门初见时,她送给他护身的那条鱼,他竟一直没扔,他小心的层层包好,放在了自己的布兜里。
白舟说,去地府的一路,都是安宁护着他,那鱼他想来想去,舍不得扔,他的亲人没给他留下什么东西,这份“礼物”虽说味道不大好闻,但是他想留在身边做个念想。
“我去了沂山以后,扶玄真人跟我说,这条鱼被施了法术,用来保护我,幸好我一直带着它。”白舟笑眯眯的道。
安宁垂下眼睫,眼中有动容,那时无意之举,修得了今时的缘分,当真奇妙。
两人说着话,树林中突然响起一阵锐啸声,树叶向空中飘去,清光大盛,直从地面透出来,缥缈浩然,正气凛然。
白舟睁圆了眼睛,满目惊艳。
苏浔连日苦修,又有所获。
待光亮散去,两人便在树林边见到了收剑于鞘的苏浔。
他穿着件白色单衣,系着黑色的腰带,手腕处用绑带绑紧,头发简单束起,一派干净利落。看见两人,他微怔了一下,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白舟有所求,自是积极主动的跑上去,道:“苏大哥,刚才好厉害,你一会还要布阵练剑吗?”
苏浔“嗯”了一声。
苏浔近来话很少,大部分时候是不苟言笑的,白舟本就忐忑,他不说话,他就更踌躇了,登时求助般的望向安宁。
安宁于是接下他的话道:“白舟方才和我商量着,说有事找你。”
白舟连忙点头。
苏浔看着安宁,眼中闪过一些复杂神情,很快又恢复如常,低声道了句:“何事?”
白舟在旁支吾了一下,道:“我想拜苏大哥为师,学习道法。”
苏浔微讶:“你要修道?”
白舟点头,安宁打算再帮这小鬼头一把,正欲说话,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一队侍卫神色焦急的跑上前来,跪地禀报:“参见主上,结界出了事。”
“怎么了?”
侍卫急声道:“有仙界的人闯入,道行甚高,最先赶去的契族族人未将其挡住。”
第153章 何许情深()
安宁在熙和偏殿见到了仙界来人;那人闯入魔界;但未伤人;知她前来就束手就擒了;显然未存恶意,安宁放下心来,本想立刻打发他离开;但侍卫回禀,说那人执意要见她一面。
“他说今日前来确有要事;主上若不应允;恐怕怕”
“什么?”
侍卫道:“他说主上会后悔的。”
这番话引来诸多魔族人嗤笑;皆吵着要将人杀了才是正理。安宁却听得有些不是滋味;说不上来是何处不对劲;但就是平白生出了一些惶惑,又思索许久,她终是答应他的要求。
人很快被带到偏殿;两人相对;一坐一立。
男子一袭蓝色的长衫;清韵雅致;只是眼眸深浓,似翻腾着许多情绪。她曾经移魂到仙界,不过没有见过此人,不知他的身份。
“需要自我介绍一下么?”不等她说话;他径直便道;语气怎么听都带着几分讽意;这让她不大舒服。
身边的艮伯亦是一皱眉,道:“这位公子,注意你的身份,以仙魔两界的‘交情’,我主上并不需要见你,便是杀了你也没什么,若再如此狂妄,就不必再谈了。”
那男子一挑眉,打量了他一遭,似不愿理会,对安宁道:“不知在我说话前,可否清退不相干的人?”
艮伯一怒,霍然迈出一步。
安宁拦住了他:“艮伯,且慢。”
她神情微冷,对男子道:“在我魔界地域,自然由我做主,仙君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
那男子一笑便收,亦有寒意:“你说得不错。”
紧跟着就道:“我是紫阳真人座下大弟子,北斗天枢星君,遥光,是我的师弟。”
言罢,他便看着眼前女子目光微晃,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了下去,他弯了弯唇,清冷有之,讽刺有之,唯独没有温度,不错,他今日前来就是为了刺激她,还要刺痛刺伤,戳破她无知的面具,刺到她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为止。
偏殿里所有人都退下了。
安宁心海因那个熟悉的名字掀起巨浪,她呼吸急促,半天才缓过神,撇开眼睛,她尽力用最冷的声音道:“我们之间毫无瓜葛,你提到的人也和我没关系,不知你为何来此。”
女子凉薄,天枢早有预料,不过他不急。
伸展宽大的衣袖,他道:“你看这是什么。”
安宁顺着他所指方向瞄了一眼,一眼就定住了,衣袖上有大片血迹,颜色很深,像是从五脏六腑剖出来的。
“这是他的血。”他淡漠的开口。
安宁不可思议的看向他,心头结了冰,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呼吸:“你你说什么?”
天枢接着道:“他快死了。”他的言语极其平静,每个字却重于千钧,向她打去。
安宁愣愣的看着他,脑海一片空白,字句分开又合上,读写艰难,她好像听不懂他的话。下一刻,她冷笑一声:“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那人命硬得很,仙魔数战都杀不死他定是此人心怀叵测,故意为之。
天枢嗤笑道:“我为何要千里迢迢跑来这里骗你,骗你又有什么好处?”
安宁手指颤抖,深心中却怎么都不肯相信,推据道:“我怎知你是何用意。”
天枢静静的注视着女子,将她的仓惶和恐惧看在眼里,原来她并不是不在乎的。
“他的状况有多糟,你也是见过的。荒蛮之地,我们和尘鬼大战了一场,遥光为了救仙界兵将,受了重伤,如今昏迷不醒,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安宁一手攥着衣裙,在男子看不见的地方揪成了一团,心随着他这番话,时冷时热,又听天枢满是嘲讽的道:“当然,说这话也赧然,毕竟比起当日魔主赐的那一剑,这伤实在算不得什么。”
安宁霍然抬头,唇瓣渐无颜色。天枢紧盯着她的眼睛,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正挖空心思用言语剜她的心,还将从前那些沉重的、血淋淋的往事一并剜出,丢在她的面前。
她僵硬着脊背,血液几乎冻结在身体里,半天才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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