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有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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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渊有珠-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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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地公身上伤痕斑驳,他胡子一抖,回望安宁,终是缓缓的,摇了摇头。

    *

    黑夜如一个漆黑的盖子,盖住了这片山林,有弥散的雾气在林间游荡,村民们走远了,举的火把逐渐被黑暗吞噬,在蜿蜒的山路上,失了光亮。

    鲜血滴滴答答的落地,变成一条长长的红线,从土地公离开的地方开始,连着村民的脚印,向那座小小村庄延伸。

    安宁鹅黄衣衫轻动,像经过反复思量,才迈出这一步。

    今夜天穹泼墨般的黑暗,无星无月。

    她脚底的枯叶一声脆响,碎成了渣。

    风吹拂着她的衣衫,泥土气息从某一瞬间,夹杂着焦炭的味道扑面而来。她一顿,停在原地。

    火,林间燃起了火。

    有人尖声痛呼。

    她的手颤了颤,手掌被指甲扣得多出一道痕迹,沉默抿唇,挥袖飞上树梢。那是她熟悉却又陌生的景象。

    熟悉是因往日曾目睹无数尘鬼食人的景象,陌生却是第一次目睹同类相食地狱一般的情景。

    方才欣喜于见到自己孩子的村民,已经被“孩子”打倒在地。他们惶惑的抬起头,叫着孩子的名字,苏浔拔出剑,又被那些不知究竟的村民推开。

    “他们是尘鬼。”苏浔的声音淹没在村民的叫嚷推搡中,没有人会相信这些孩子一瞬间变成可怕的怪物,几个孩子眼睛流着血,面目狰狞。

    “小书哥哥!”小云哭道。

    小书一眼如常,一眼红如血,半边身子抽搐起来。

    村民跪在地上哭喊,抱住苏浔的腿道:“俺们错了,孩子病了,真的病了,求求你帮帮忙,救救他们。”

    突然间,一个男子发疯一样搂过自己的孩子,道:“爹在这儿,咱不怕。”

    那孩子浑身破出脓包,如沸腾的烈油在皮肤表面炸开,他嗷呜一口咬住亲生父亲的脖颈,向外撕扯。

    男子惨叫,头颅被扯掉,在地上滚了滚。

    苏浔眼中带泪,大叫一声,一剑砍向彻底妖化的孩童,血溅在刃上,也刺入村民心头。

    “他们是尘鬼!”

    “不不,不是。”抱住他腿的村民受惊过度,却依然不想承认眼前的一切。

    孩童还在不断的妖化,脓包里长出新的手臂,和首领然啸的样貌如出一辙。

    一幼童咬住了苏浔的衣袖,他一惊,连忙施法硬退了几步。

    水鞭扫过,将那孩子卷开,却是安宁飞身落下,道:“快走。”

    几人硬拽着剩下的、为数不多的村民向树林外飞去。

    苏浔砍掉几棵着火的树,将那些孩子挡了一挡。

    大地开始震颤,远方的黑夜有一抹血红色的云朝这里飘来,众人面色大变,从山头往下俯视,一股黑色的潮水正奔涌向前,那是数以千计的尘鬼,更有零星的几只速度奇快,已近村口。

    “尘鬼,尘鬼啊!”

    小小的村庄从睡梦里惊醒,村民哭叫着四散奔逃。

    “你们先走。”苏浔和沅女停下来,把小云推到安宁怀里。

    安宁点了点头,拉着小云,反身在狂奔的人群中穿梭。

    “小云!”人群里,传来一声呼喊。

    “爹娘!”小云睁大朦胧的泪眼,认出了双亲,只是几人尚隔着一大段距离。

    “姑娘,你快去通知镇上的人。”土地公喘着气道。

    安宁沉吟不语。

    “姑娘”

    她蹙了蹙眉,心道,看这时间,恐怕来不及了,转眼见身旁树木正剧烈燃烧,她目光一亮,一鞭将树卷上空中,一道灵力击去,燃木在空中发出一声巨响,于高空炸裂。

    若远方有人看到,也许会发现这里已陷入火海,也许能发觉逼近的黑色浪涛。

    他们没有任何办法救下这些人。

    满天神佛消散,仙界苟延残喘,六界自顾不暇他们能做的,仅此而已。

    无数尘鬼身影像沸腾的黑水,在天边奔涌。

    那里面可有你熟悉的人?

    “小书哥哥,是小书哥哥!”

    小云忽然大哭道:“是小书哥哥!”

    安宁和土地公一怔。

    飞奔而来的,哪里是他们认识的小书,全身漆黑长满肢条,红眸嗜血的人,怎会是那个温和知礼的孩子。

    小云却认得,那是她的哥哥呀。

    她大哭,突然挣扎起来。

    她还记得,每天晚上,他趴在她枕边,讲的那些故事,也还记得,在阳光温暖的午后,他拉着她的手,在溪边踩水捉鱼。记忆里,那条小溪波光粼粼,映着蓝天和白云,还有哥哥的倒影。

    “哥哥!”她哭着扑了过去。

    安宁伸手去拉她。

    “哥哥!”

    小云歇斯底里的嘶喊声陡然冲进她耳中,炸在脑海里,这声呼喊,意外的熟悉,好像在何处听到过她的神思一恍,顿在了原地,再回过神来,整个人全身寒凉。

    竟是晚了。

    小书离小云只有一步之遥。

    *

    遥光此时方寻着魔珠气息,堪堪追上几人,风中他衣衫裹着雾气猎猎而起,看见这一幕,身子晃了晃。

    火雨里,他的眸光三分惊疑七分冰寒,直望进她的眼里。

    下一刻,他扑了过去。

    萧萧火雨,急急冽风,忽有一道光华横在小云和小书之间,却是土地公周身浮起清光,先一步抢上。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土地公的容貌,千年光阴,他将自己封在一棵萝卜里,深深的埋进过往阴霾的岁月,他是地仙,道行不高,喜欢在离山的树林里散散步,喜欢每年生辰之日,坐在土地庙,数一数今年多了几个小萝卜头,猜一猜孩子们会给他带几个荷包蛋。

    他与其他土地公在仙界述职时一起喝过酒,听他们诉过许多苦,凡人有多不守规矩,尘鬼又毁了几个村落。

    “诶,离山几千年前可出过事,如今怎么样了?”

    “唔,挺好。”

    今年村子孩子多,笑声多,他收了几十篮子的荷包蛋,够吃一年的。

    白发白须的老人挡在小云面前,像慈祥的长辈,像高大巍峨的山峰,挡住了鲜血,挡住了那个对于她来说,已然陌生的哥哥。

    一只手穿透他的胸膛,他的白须抖了抖,颤抖着伸手捂住小云的眼睛。

    “好孩子”

    好孩子,要活着。

    五千年前的那日,天气很好,他得了天帝的委任令,第一次踏进小小的村子。

第33章 前路漫漫() 
那日秀木村被尘鬼践踏;人们四散奔逃,不知有多少人死在自己的故土。蜂拥而至的尘鬼大军,也将他们几人冲散了,但想来苏浔和沅女有道行在身;不难从其中脱身;应无大碍。

    离山附近化作焦土,遥光欲寻的上古神器自然无丝毫踪影;但观他神情,好似并未太过纠结,想来也对,仙界万余年不曾寻得的东西;他二人短短几日;没有道理轻而易举就找到。

    离开秀木村,遥光和安宁按照之前约定好的路线;继续向西行去。

    一切看似如往日一样;无甚变化;然而安宁心里却越发不舒服。

    原因无它;只因无脸仙君像是同她闹了别扭。

    他二人继摆脱尘鬼,同行五日了,这五日,遥光仙君一句话都没说过,街市吵闹;树林鸟鸣声声;唯独两人相处;静得可怖。

    倘若这位仙君像从前一般,日日睡在珠子里,安宁也许不会在意,偏他好生站在她身旁,坐在她面前,周身阴沉,寒气森然,一个字不吐,一句话不说,乃是结结实实的冷漠,实实在在的冷暴力。

    为何?安宁蹙了蹙眉,她十二分不想理会无脸仙君,可每日对着一个冰块,守着比鬼怪阴气还重的人,任谁心里都不会舒坦,窗外人声鼎沸,窗里寂静如斯。

    究竟是哪里不对了?

    安宁压下心头躁动,在这一日,终是决定认真思索此事。她没有和一个人长时间相处的经验,身边之人大多走马观花,来来去去。算起来,无脸仙君是第一个和她同行如此久的人了。

    两人虽谈不上一起上刀山下火海,但也算一同下过地狱走过血海打过凶兽的,这样一个同路之人,忽的闷不吭声不理她了。

    再瞧仙君眼里阴郁的神色,腾起的深灰色浓雾,安宁思来想去,猜测着,莫非他这是在生气?

    既是生气,总该有个由头。

    安宁回想了一番前些日子经历的事,慢慢的,脑海中先冒出一桩,比如秀木村树林里,他说要拦下尘鬼然啸,让他们先走,苏浔似乎犹豫了一阵子,而她却是满口应下,掉头就走。难道无脸仙君是因此才生的气?她当时,是不是应当再踌躇一些,表达一下共进退的意思?

    安宁想了半晌,决定主动开口,探一探对面之人的心思,她组织了一下言辞,道:“那日没想到然啸还活着,以仙君道行之高,将其除掉,想必是极容易的。”

    “道行很高”的仙君一脸漠然,目光淡淡扫过她,又移开了。

    这个反应,好像不大对,安宁又思量开,不然就是嫌她不识人情?

    “仙君可曾受伤?”如此她便勉强问了一句。

    她少有关怀旁人的时候,话说出口,便觉吃亏。

    怎料无脸仙君依然冷然相对,没半分表情。

    看来不是此事,安宁细想一遭,好像确实不对,在进秀木村之前,她也曾撇下他独自逃命,那时这位仙君脸色尚可,并无这般神情。

    那就是后面的事了。

    安宁脑海里画面飞快闪过,从闯入幻境,到尘鬼大军来袭,直至土地公。

    她微怔,咬了咬唇。

    她怀中还有土地公的令牌,也清楚的记得他恢复原身的刹那何其惨烈。

    是了,那时,小云是从她手边跑过去的,她本有机会拦住她,不知怎的分了神。因那声“哥哥”,她莫名停顿了一下,土地公这才

    难道无脸仙君以为,她是故意的?

    一念及此,安宁怔了怔,脸色亦不好看起来,也许她当时是有不妥当的地方,但倘若他果真这样想,他们两人之间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站起身来,想着既相看生厌,不如离得远些。

    转身后,阖目一刻,却陡然冷静了,他们二人有言在先,她随他一路去西海,他带她上仙界,这笔买卖无疑对她有利,买卖未成,断没有中途退出的道理。

    便是说,二人无论如何都要走到西海,长路漫漫,若按眼下情景,后面的路当真难熬。

    为了让自己活得舒坦些,必是要说清楚的,安宁深呼吸了几轮,脚步转了回去,斟酌道:“仙君可是为了土地公一事,心有芥蒂?”

    遥光并未看她。

    安宁不管他,兀自把自己心中所想说明,道:“那日事出突然,没有拦住小云,确是我的过错,但绝非有意为之。”

    道过谦,让了步,言尽于此,她不欲再多说,顿了顿,撂下一句,道:“仙君自去明辨。”

    而后径直转身上楼去了,客栈客房古朴,她开了门扑倒在床上,探手抱住被子,被子上的布料洗得发白,阴郁的像无脸仙君模糊的脸,她心中有莫名的火气,将被子丢到一旁,把自己埋在褥子里,打算就此睡去,好生休息一日,至于无脸仙君,便让他自去纠结罢。

    将将入睡时,她又不禁迷蒙的想道,似乎已在这位仙君面前,破了好几次例,浑不像从前那般自在洒脱了,果然还是独自一人时最顺心。

    窗外人流不息,楼下,遥光静坐了片刻。

    望着脚步匆匆的行路人,他伸手在眉间揉了揉,心底的那丝郁气渐消,其实他也不知气由何来,是因安宁那一瞬的停滞,还是尘鬼面前无能为力的自己。

    他的手微握,紧了紧,又松开。

    纵使五万年的道行未失,于这世间,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远望屋舍山峦,无人予他答案。

    天穹颜色由亮渐暗时,遥光化作一缕烟雾飘进客房。

    安宁心里晓得他会自己回来,回到珠子里去,但她今日打定主意不理他,顾自熟睡。两人甚少在客栈过夜,仅有的几次,都相处得不太和谐。

    眼下也不例外。

    遥光立在床铺边上,侧目一顾,见女子面容上,微蹙了眉,似因着他亦攒了两分火气。

    他偏头注视她,微有叹息。

    这个女子,仿佛只有睡熟时才像个姑娘家,能用得上温婉来形容,平日她一副万事与她无关的样子,和任何人都不亲近,狡黠的盘算着如何对自己有利,微笑里含着审视和凉意。

    他知道她不是有心的,秀木村里,奔涌而来的尘鬼面前,她试图去救小云,电光火石之间,许是慢了,但也只是慢了。

    从被她意外捡起,两人数次死里逃生,他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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