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抵在他的脖子上,森森寒意已经触到了他的肌肤,甚至不需要再动,剑气便可斩下他的头颅。
“说!”那人的怒吼已成低喝,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每根青筋就和他的人一样疯狂,颤抖着不断的膨胀,誓要撞到剑刃上把那压抑的一腔热血全部在一瞬间喷洒出来!
一个无惧死亡的人,死,是无法威胁他的!
他眼中的红芒已和佛语剑气相映,红成了一片。
冬晨风忽然愕然无措,他的剑要不要再递一分?
剑动,他死,剑不动,孟令吏就要被他掐死了。
打晕他?不可能。捉住“曲池”制服他?也都来不及了。
只要他像钢铁般死死钳住的手一扭,无论是自主还是被动的,一瞬,就会逝去一个生命。
也是这一瞬,要他抉择。
无论如何,都要死一个人。
他又要眼睁睁眼看着一个人在他面前死去,忽然,一阵无助和羞愧的感觉涌上了他的心头。
切下他的一只手!这是唯一的办法。
没有人会无故疯狂,他狰狞的面目让冬晨风想起了李羽。
可两条生命和一只手,也只能选择舍弃手掌。
冬晨风平时第一次要替别人做如此艰难的选择,心头颤抖,面露不忍,心中默讼了一声哦弥陀佛。
剑已从肩头滑向了手臂。
“嗡!”一声轻颤,冬晨风还未下切,一道如日出般闪耀的光轮突然在佛语上爆发。
一时间如有真佛降世佛光普照众生,慈悲倾洒,瓣瓣莲生。
所有人都被度上了一层金装,但还不待有人看清佛光中的佛像虚影,金光已长吸,只留嗡嗡的剑鸣。
杀气竟也如水般退去,异乡人突地晕倒在地。
满座的人仿佛被水洗过了一遍,大汗淋漓。早被吓瘫在孟令吏身边的人更已经是汗浆如雨,口不能言。
冬晨风急忙扶过孟令吏,孟令吏咳嗽了一声,眼皮微微颤动,渐渐清醒了些。
冬晨风又立刻把目光落在忽然晕过去的异乡人身上,眉头一皱,心里也颇感讶异。
不过这里并不容他思考,他身形一起,一把捞起异乡人,抬步便走。
如果自己不把他带走,等到所有人反应过来时一定会有数不尽的麻烦。
冬晨风朗声道:“对不起,搅扰了各位,这是个疯子,我先带他离开这里,如果真是他诚心为之,我一定还会带他回来领罪。”
冬晨风想,这个异族人一定是受了什么不知名的刺激,留下他来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村民都是极其危险的。
而如果他真和孟令吏有解不开的恩怨,也绝不能现在了断。
“别走咳咳”孟令吏的脸因痛苦扭曲着,呛出的泪痕犹在,还在挣扎着伸出手臂在冬晨风的背后嘶哑的叫喊着。
冬晨风听到后更不犹豫,纵身飞驰,飕然风声中很快就没了踪影。
“别那个方向青石矶”
所有人也都向冬晨风离开的方向看了过去,不自觉的,重又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日已西沉,月却不现。
冬晨风走出去了很远,直到天色越来越暗,在已看不太清前面的路的时候,视线里忽然起伏参差隐约间出现了一片废墟。
冬晨风扛着异乡人走了过去,那里到处断壁残垣破败不堪,坚固的大青石也已长满了青苔,周围不广不狭,似乎以前也是一个山村。
冬晨风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把那个异乡人放了下来。
他的手里还依然紧握着他的断刀,即使已经失去了意识身体竟也没有放松。
冬晨风也靠上断裂的石墙,冰凉而又坚硬的感觉渐渐传遍了脊背,望望黑沉沉的夜空,耳边飕飕风响哗哗叶落,慢慢的呼吸渐渐调理气息。
冬晨风的伤还没好,却也恢复了不少,但要完全复原仍是需要一些时间来调养。
兵部令史。冬晨风不知道这个是什么官,司什么职,不过想来应该是很大,冬晨风连县令都没见过,毕竟县令绝不会去他的苍龙观上上香,他也绝不会去县衙化缘。
没过多久,身旁有微微的响动,冬晨风深深呼吸,张开了眼。
“呃”异族人迷茫的看了看四周,又抬手望见了手中的断刀,突然怔了一下,瞬息之后双目闪电般张开盯住了冬晨风,那锐利的目光绝对比四周的夜风还要冰冷。
“你是什么人?”冬晨风直接质问。
他没有回答。
“你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冬晨风又问了一遍,指尖轻轻敲打了一下膝前的佛语。
“又为什么要杀那个令吏?”冬晨风继续发问。
他却坐了起来。
蓬垢乱遭的头发在夜风里微微颤抖着,只有一双眼闪着两点亮芒,紧抿着惨白的下唇,打量着四周的一切,包括冬晨风,可他依旧没有作声。
“看来你是真的疯了。”
冬晨风轻轻地摸了摸围脖,围脖颇为委屈的在他怀里蹭了蹭。
它是这个疯子大闹葬礼的最大受害者,因为它还没吃到半饱。
一阵风吹来,围脖柔软的毛如野草般随风飘摆。
突然,异族人霍地站了起来,他站的是那么的直,笔直的身躯突兀地挺立在断壁之后,完全不同的气势,瘦削而孤傲!
谁也想不到,他刚刚还是个疯子。
他向远方眺望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望着冬晨风,冷冷地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冬晨风抬头望着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我叫牧羊。”依旧是冷冷的声音。
“我叫冬晨风。”顿了一下,“这里离你刚刚发疯的山村有些距离。”
冬晨风刚刚吐出“疯”字的时候,牧羊的身体明显的颤了一下,没有握刀的右手紧紧的攥成了拳头,牧羊挺拔的身躯侧对着冬晨风,夜色里冬晨风没能看见他痛苦的面容。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你站起来看看吧,有雾来了。”
冬晨风一怔,提剑站起身。
远方,冷雾翻滚。
不知何时如涛般的夜雾正向这方废墟涌来,雾气中依稀还有流水的叮咚声,闭上眼睛凝神细听时又忽然变成了凄厉的鬼嚎,仿佛就在耳边。
冬晨风缓缓睁开眼睛。
四周又悄悄安静了起来,只有风动,没有风声。
围脖不安的动了动。
“今天是七月十五。”牧羊微睇冬晨风。
冬晨风微微笑了笑,道:“你记性倒好。”
“你们中原人所说的鬼节,鬼门关大开的日子!”
冬晨风没再作声,尘埃野马般汹涌的雾气已无情地吞没了他们二人。
“咯咯!”
一声清脆娇媚的笑声,于迷蒙的夜雾中,划开了四野的静寂。
第15章 幽冥有鬼()
七月中元日,地官降下,定人间善恶,道士于是日诵经,饿鬼囚徒,亦得解脱。
雾里什么也没有,鬼哭的声音也不见了。
只有两个紧绷着心弦的人,和一团蜷缩着的狐狸。
它既紧张又害怕,尾巴紧紧的勒着冬晨风的脖子,眼睛根本不敢往外瞄。
冬晨风渐渐感觉呼吸有了些困难,不得不拉一拉围脖,而后使劲的吸了一口气。
吸进身体的都是这翻腾的冷雾。
“咯咯,咯咯。”又是那清脆好听却极度诡异的姣笑声。
“谁在那里!”冬晨风厉喝一声。
没有回应,声音沉入雾霭中如泥牛入海。
浓雾深处是否有个女子?绝美的女子,化为了鬼魅的女子?
飘忽来去,引人进入鬼途?
冬晨风向牧羊望去,牧羊也刚好望过来,彼此对视一眼,忽然之间好像生出了某种默契,共同向前迈去。
冷雾很浓,模模糊糊只能看见身前两步的地方。
废墟依旧是废墟,荒凉中更笼罩着诡异,雾气里一个个形态各异的黑影,如狰狞的恶鬼伫立狞笑。
二人并肩,身旁也没有了风,却一直有个若有若无的鬼哭之声,偶尔还有一两声姣笑划过耳际。
冬晨风只觉背后生寒,总觉得有一双眼睛一直在冷冷的注视着自己。
雾气更浓了,鬼声也渐渐清晰,冬晨风突然立住,牧羊也停住了脚步。
“不用走了,我们走不出去了。”冬晨风眉尖一挑又冲着重重雾气大喝了一声:“何方妖孽?还不现形?”
“咯咯,咯咯。”又是姣笑,不过这次姣笑却带来了一阵阴风,刺骨的阴风。
阴风一起,冬晨风便出了剑。
牧羊也手紧握着刀柄,断刀闪烁,两眼已成冷电。
然而,冬晨风扑了一个空。冷雾翻涌分开两侧,周围什么也没有。
“咯咯,咯咯。”姣笑又出现了。
“故弄玄虚!”冬晨风剑势指天,煞气血红转瞬便把冷雾推开数丈,周围之地豁然开朗。
而冬晨风和牧羊却蓦地一惊。
身前不过三尺,黑压压竟树立着一面高达数丈的巨大石碑。
沧桑漆黑,粗砺雄浑。
二人仰着头观望,红笔朱漆八个大字:幽冥有鬼,无请莫入!
殷殷猩红,倒映着同样颜色的佛语。
石碑之后一条小溪,从平缓的山谷中流淌出来,在石碑出划一个弯,小溪只有三尺宽,鹅卵圆润,没有月竟也闪着粼粼波光。
“嘎嘎”
一声比夜枭还说囊趵涔硇Γ鲎笥遥弦豢袒乖谠谠洞Γ乱凰簿偷搅松砗蟆�
二人瞳仁猛地收缩,霍然转身。
后方雾气翻腾凝聚,一个黑袍的魅影张舞着雪白的骨爪,就在身后冲破冷雾却又像在雾气中伸长出来的一样,赫然扑来。
一道冷光,一阵风。
很快,快到冬晨风刚刚看到光,听到风声,牧羊就已经刀落。
断刀依然可以杀人,杀人的方式本就多种多样,更何况是一个为了杀人而生的军人或士兵。
牧羊身上浓烈血腥的杀气,告诉冬晨风,他绝对是一个上过战场的人。
一层淡淡的白光,也许那就是武者的内力凝聚。
只是鬼怪或许并不怕这些,黑袍魅影的颔下一道嘴巴大小的刀痕,腾腾雾气翻滚转瞬间竟又弥合了。
帽兜里看不见面容,只有雾气,当然也没有眼睛,只有两点淡光。
刀刚划过,伤正弥合时,这两点淡光突然闪烁了起来。
依旧刺耳的怪笑,牧羊还没来得及收势,双眉一挑,刀锋立刻上撩,白骨手掌带着滚滚阴气白雾狰狞的压下。
没有预期中刀刃撞击白骨的刺耳声音,只有鬼影刺耳的怪笑。
只有“嘭”的一声。
牧羊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刀光穿过了骨掌,骨掌也像是虚无的雾气,却重重的打在了牧羊的前胸。
牧羊如遭雷击,全身大震,然而本该被击飞出去的身体却被胸前紧贴的骨掌死死的吸住。
刚刚还迅如闪电的牧羊瞬间变得像孩童一样,被鬼影单手提起。
“喝啊!”红焰涨缩,冬晨风提剑扑来,强大的剑势带动整片冷雾,猛烈的剑风吹动鬼影的黑袍猎猎飘舞,吹散了袍下的雾气,黑袍之下!空空如也,没有腿!
身旁忽有阴风一冷,冬晨风眼角一瞥登时面色大变,一条巨大的雾气触手正从他身侧的雾墙中伸出,但他方向却仍不改变,狠狠地向鬼影右臂斩去。
因为只要他慢了半分,牧羊就必会死在鬼影的骨掌里。
牧羊眼球凸起,左手上的刀已掉在了地上。从嘴里涌出洒在胸前的鲜血正一点点的向鬼影的白骨里渗透。
“嘎嘎。”鬼影怪笑,轻轻的抬起另一只如枯柴般的胳膊,左手骨掌上叮的一声竟稳稳地接住了佛语。
佛语无往不利的锋利第一次被打破了。
冬晨风只觉一顿,他和他的剑已动也不动地定在了空中,雾气触手死死地攥住了他。
“啊!”冬晨风低吼挣扎却像掉入了沼泽泥潭,浑身是力也无法挣脱。
也不知是不是围脖又紧了紧,还是灵力不支,冬晨风忽然感觉呼吸困难,浑身的力量都在流逝。
剑芒骤暗,四周被逼退的雾气奔腾着将要再次合拢。
“妖孽!”冬晨风咬牙怒吼,最后一次提起力量,不顾反噬拼命的向佛语中灌注灵力。
“嗡。”佛语一颤,红光大涨,涛涛煞气再次逼退四周雾气,鬼影黑袍被风吹得笔直,周身雾气立时散了大半,却仍然有那么一团附在脸上模模糊糊看不清楚,而其中两点幽光却突地一亮。
“好剑!”他的声音和他的笑一样刺耳难听。
他握住佛语的骨掌铁一般牢固,佛语此时的锋利仿佛对他毫无意义,轻颤哀鸣。
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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