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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耿“啊”了一声，有点为难地说：“王书记，述职述廉如果重点写问题和不足，肯怕不大好吧，那样会影响您的民主测评成绩的。另外，到底该写哪些问题和不足？写到什么程度？这个我心里也没有底，需要您明确指示一下。”
王皓之所以要小耿侧重写问题和不足，其实是要向鹿书记表个态，证明自己是准备诚心诚意地接受批评意见的，也是有决心改正的。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这样要求小耿，确实有点难为他：作为秘书，写为领导歌功颂德的文章非常容易，但真要具体写领导的缺点和错误，而且要写深写透，不管哪个秘书都会有所顾忌，也绝对不敢轻易动笔。
于是，他耐心地说：“小耿，你现在不要考虑我的民主测评成绩问题。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那都是干部群众对我的真实评价，必须虚心地接受。所以，我们不要怕谈缺点和错误，相反，如果我们勇敢地承认错误，并愿意改正错误，说不定还会获得干部群众的谅解和拥护，反倒对我的测评结果有利。”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这样吧，你现在马上与赵长天同志联系，他那里有今天上午民主生活会的会议记录，记载了各位班子成员对我的批评意见。你可以将那些批评意见汇总并归纳一下，提炼出几个要点，作为我的问题和不足写到述职述廉报告中。你还要根据这些问题和不足，提出具体的整改措施。”
小耿只好答应道：“好的，我马上去写，明天早晨七点请您修改。”
第二天上午七点五十分，王皓指导小耿修改好述职述廉报告后，走进大会议室，却没有到台上就坐，而是站在门口，准备亲自迎接省委组织部负责测评的小组成员。
几分钟后，白杰和胡通等几位副书记陪着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朱克以及另外几个干部，有说有笑地出现在会议室门口，一眼看到微笑着站在门口的王皓，全都吃了一惊，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原来，王皓一贯以不好打交道出名，平时组织部或者其他部门的人来省纪委参加测评会、考察会、联席会，哪怕是部门的主要负责人来了，王皓也从来不迎接，而且一般都会故意迟到一两分钟，让别人去迎接他……
因此，当朱克等人见王皓今天竟然亲自站在门口迎接他们后，全都既惊诧又意外，还没反应过来，王皓已经主动伸出了手，一边与朱克等测评组成员逐一握手，一边微笑着说：“欢迎各位来纪委组织测评工作，辛苦了！”
白杰、胡通等人本以为王皓会对这次测评又强烈抵触情绪，说不定会借故不参加会议，没想到他现在竟然亲自在门口迎接测评组的人，不由暗暗纳罕。
会议开始后，王皓先做了一个动员，强调了这次民主测评工作的重要性，要求各位班子成员一定要实事求是地对自己的“德能勤绩”等方面情况进行总结，参与测评的干部群众也要秉着公正、客观的态度，对每位班子成员都给出一个正确的、恰当的评分，以利于省委和中央正确判断纪委领导班子的现状。
随后，他第一个进行述职述廉。
白杰、胡通等人在听他的述职述廉报告时，心里越来越惊诧：他的这份述职报告，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仅没像以前那样大肆说自己的工作成绩和改革成果，反倒将上午民主生活会上大家对他的批评意见全部摘要表述了出来，并且认识很深刻，提出的整改措施也非常有针对性，几乎就是一份很完整、很深刻的民主生活会剖析材料。
与会的纪委干部以前很少听到王皓主动谈自己的问题和不足，也很少看到他今天这样谦虚随和的态度，因此，在惊诧之余，他们一次又一次鼓掌，表达对他这种勇于自揭其短的精神的敬意……
中午吃过饭后，王皓打了一个电话给鹿书记，得知他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便径直来到书记办公室。鹿书记这次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走出来跟他并肩坐在沙发上，两个人开始了一场开诚布公的倾心交谈……
第二百六十三章 茅塞顿开（）
谈话一开始，王皓就以很真诚的态度，检讨了自己在思想、作风、工作上的缺点和不足，并对鹿书记一直以来对他工作的鼎力支持表示衷心的感谢。
然后，他用很沉痛的语气说：“鹿书记，自参加工作以来，我就一直信奉林则徐的一句话：‘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认为只要自己不贪不占、直道而行，就没必要巴结讨好任何人，也没必要看任何人的眼色行事。因此，在推行‘纪委同级监督’的过程中，我就下定决心要做一个不畏权贵、不惧流言、不怕别人打击报复的‘孤臣’，即使为此得罪了所有的同事、所有的朋友、所有的领导，也在所不惜。
“我觉得：这几年我之所以在思想上、作风上、工作上出现了这么多的问题，主要就是这种‘孤臣’思想在做祟。在这种思想的支配下，我听不得任何不同意见、容不得别人半点瑕疵，而且在工作中急于求成、贪功冒进，总想毕其功于一役，在短期内将天江省官场的腐败现象彻底根除，并让我推行的改革措施名扬全国。
“现在扪心自问：我虽然自以为‘无欲无求’，但事实上，我无求的只是金钱物质这些表面上的东西，在我的内心深处，其实是‘有求’的，就是‘求名’。我忘记了‘名利’两个字是连在一起的，‘求利’固然可耻，‘求名’也高尚不到哪里去，归根结底，‘求名求利’都是一种贪欲的表现。所以，在今天的民主测评会议上，我着重向大家检讨了我求名心切的缺点，并提出了具体的整改措施。同时，我也恳请您以后对我多加提醒、多加鞭策，帮助我尽早改正缺点和错误。”
鹿书记一直在侧着头认真倾听，听他说完后，点点头说：“王皓同志，你刚刚的这番自我剖析，鞭辟入里、非常深刻，完全抓住了问题的要害。我多次在常委会上强调：对于你推行的‘纪委同级监督’改革，我是举双手赞成的，也要求其他省委班子成员鼎力支持。但是，你在推行这项改革的过程中，因为有做‘孤臣’的思想在作祟，所以产生了一种‘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虚幻的豪迈心理，自以为正义在自己手里，哪怕为此得罪了周边所有的人也在所不惜！
“但实际上，只要对历史上有名的几个改革‘孤臣’稍有研究，你就会发现：做‘孤臣’并不一定会留下好名声，也并不一定能促成改革的成功。我给你举两个例子：第一个是北宋的王安石。王安石为了推行他的改革措施，提出了几句口号，叫做‘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意思就是为了推行改革措施，老天爷的惩罚可以不怕，祖宗的法度可以不遵守，所有的流言蜚语都可以不理睬。
“在这种‘三不’思想指导下，王安石排挤、打击那些和他政见不同的同僚，对地方政府反映的意见建议嗤之以鼻，以雷霆手段强力推行他的改革举措，以至于朝廷几乎所有的官员都对他有看法、有怨言，甚至到了‘人人侧目’的程度，使他成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孤臣’。结果呢？他刚一离开宰相的位置，那些仇恨他的官员立即就发起反击，废除了他所有的改革举措，最后在一片唾骂声中郁郁而终。关于这一段历史，你可以去看看《警世通言》上的《抝相公饮恨半山堂》，里面有很详细的介绍。
“第二个例子是明代万历朝的第一首辅张居正。他也是以改革著称的政治家，也算得上是一个有名的‘孤臣’。他在首辅位置上时，凭借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威，在吏治方面强力推行很容易得罪人的‘考成法’，在经济上推行得罪豪强地主和官僚阶层的‘一条鞭法’，当时都取得了成功。但是，因为生前得罪人太多，几乎没有什么可靠的政治盟友。因此，在他死后立即遭到了反对派的弹劾，家产被抄、家人被饿死流放，惨不忍睹。而且，他推行的所有改革措施，也很快就被废掉。
“当然，我举这些例子，并不是说‘孤臣’就完全不对。实际上，立志做一个不随流俗、不畏权贵、不惧流言的孤臣，对于一个纪检监察干部来说，还很有必要。但是，做孤臣得有一个度。这个度，就是在坚持自己的原则和操守的同时，还要注意搞好与同事的关系，搞好领导班子的团结，并要注意倾听不同的意见，要有虚怀若谷的谦虚态度，而不能一味地以‘孤臣’自居，想得罪谁就得罪谁，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以你现在推行的‘纪委同级监督’改革为例，你如果在制定改革方案之前，先广泛征求各级党委政府的意见建议，然后根据这些意见建议反复进行修改完善，并拿到省委常委会上认真研究讨论，请省委班子成员也提出各自的意见和看法，达成共识后再颁布执行，那么，这项改革遇到的阻力就会小得多，其他班子成员对你的意见和不满也会少得多。你觉得是不是这样？”
王皓心悦诚服地点点头说：“鹿书记，您学识渊博，把‘孤臣’这个问题完全讲透了，我有一种醍醐灌顶、茅塞顿开的感觉，谢谢您！”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鹿书记，昨天我听五号首长说，您两个月前曾经给他看了一篇稿子，是关于纪委同级监督改革的，标题是《地方党委要旗帜宣明地支持纪委同级监督工作》。首长说您这篇文章写得非常好，准备在中纪委机关报和中央理论刊物上发表，我现在能不能拜读一下？”
鹿书记点点头，在办公桌的文件柜里面翻了翻，找出了那篇稿子，递给王皓。
王皓接过来，非常认真地看了一遍，发现这篇文章果然写得非常好，不仅文字精炼，而且观点鲜明、论据充分，同时还着重介绍了天江省实施这项改革的措施和经验，如果真的在中纪委机关报和党刊上发表的话，自己这个推动改革的省纪委书记肯定会小小地火一把。
想至此，他不由喜形于色，抬起头问道：“鹿书记，这篇文章是哪位同志起草的？写得非常好啊！”
鹿书记不动声色地答道：“这是我原来的秘书叶鸣撰写的，如果你觉得不错的话，可以找他商量探讨一下，进一步修改润色，然后再上传到中纪委去，那样效果会更好。”
第二百六十四章 未雨绸缪（）
鹿书记并没有说假话：这篇《地方党委要旗帜宣明地支持纪委同级监督工作》的文稿，确实出自叶鸣之手。
原来，鹿书记是个心思异常缜密、走一步要看数步的人。早在三年前，他就察觉王皓似乎盯上了叶鸣，于是便推断出：有人早已看出了叶鸣是自己身上的弱点和软肋，甚至可以说是自己的“命门”所在。因此，王皓一来天江，这个人就利用他急于出名、急于捞取政治资本的心理，指点他把叶鸣作为一个突破点，来揪自己这个省委书记的小辫子！
有了这个判断之后，鹿书记当机立断，立即将叶鸣雪藏起来，不仅不让他跟随自己出差，而且禁止他跟任何不熟悉的地方官员和省直部门负责人打交道。在给他当秘书的两年多时间里，叶鸣每天的工作就是呆在办公室，写写文稿，学学理论，处理一点日常事务，完全可以用深居简出这个成语来形容他这两年的工作和生活。
也正因为如此，他虽然名义上是鹿书记的秘书之一，但实际上，绝大部分地方党政领导和省直部门负责人都不认识他，甚至都不知道鹿书记还有他这样一个秘书。
这样一来，不仅修炼了叶鸣的“耐性”和“忍性”，磨去了他性格中那种毛毛躁躁、锋芒毕露的棱角，也让一心想找叶鸣茬子的王皓无隙可寻、无缝可钻。
不过，鹿书记知道王皓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认定了一桩事就要死磕到底的牛脾气，对叶鸣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因此，他采取了“未雨绸缪”的策略，平时尽量少跟王皓发生正面冲突，对他的一些咄咄逼人的言行，也尽量采取忍让、包容的态度。在跟中央首长汇报王皓各方面的情况时，也尽量拣他的优点和长处说，从不揭他的短处。
就在两个月前，鹿书记考虑到下一届党代会只有一年多时间就要召开了，到时候，自己极有可能晋升中央决策层。如果没有进入决策层，也不可能再待在天江，很可能会调任其他省份或者中央部委任职。因此，对叶鸣的培养和提拔就成为了迫在眉睫的问题。
恰好，就在他开始考虑对叶鸣的提拔问题的时候，省委组织部长常颖主动来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