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青的大袍猎猎地高掠而起,楚歌就这么消失在了天光下,抛下了接下来需要足足三个时辰才能找到发小县衙的路痴秦钩。
也许只是也许,这场冤孽,是真的可以解开的。
小房东脚下生风,倏忽间飞奔出了如意镇四周的群山范围之外。
第40章 江湖再见(二)()
“符符偃师叔?”
在发小狼狈地、却也极不容易地竟然能在天黑前找到县衙后院并还有力气叩门大喊救命后,县太爷极为善良地没有把秦钩送回吉祥赌坊,任由大汉占了自己的床铺安睡了一夜。第二天,早起的小楼在县衙的大门上看到了一张写有小房东歪扭字迹的大纸,于是听话地拎起了睡得死沉的发小,来到了如意镇通往外界的镇口岔道上。
县太爷没有想到的是,他在这里会看到一如十七年前初次接他上山时的玄衣道人。
在山门中就与他们师兄弟最为亲近的小师叔向他遥遥地点了点头,并未因为年岁的推移而老去半分,与小楼下山时记得的他没有丝毫不同。
只是十七年后,这岔路口上除了他们和小房东,还多出了吉祥赌坊的另外四位与强撑着睡眼跟在县太爷身后的秦钩。
“为什么要送秦钩上山?这还没过三天,你们就决定不管他了吗?”深知符偃师叔在山门中最主要的职责是什么,年轻的县太爷根本不需要转念,就明白了楚歌一大早要他们来这里的目的。
尽管已经如愿得知自家双亲的惨死真相,但从五岁开始就习惯了为发小操心大小事宜的小楼此时也燃起了难得的怒火——明明说好要为秦钩和甘小甘解开这段冤孽的,这根本还未做过什么努力,就要把他扔到山上,从此让他自生自灭吗!
是因为这个死结是否解开,对于甘小甘来说根本不会有什么区别?可是可是秦钩在度过这一世的短短几十年后,是会从此在六界消失、连撮死灰都不会剩下的啊!
“这是当年没有送你去的山门中的长辈,快去问好。”小房东没有回答县太爷,眯着细眼直接对秦钩下了指示。
在短短一天里就对楚歌言听计从的秦钩乖乖地被张仲简带了过去。
“我没有办法。”看着大汉渐渐离开了能听到他们谈话声的范围,楚歌抬起头,对着她没有照顾好的另一个孩子解释了她这个看似再次不负责任的做法,“他们两个都记不起来,我我们都没有办法。”
“但是器灵小小秦自己找到了这个死局里的出路如果,他是真的就这么看穿了这场冤孽,不愿意再去纠缠当年的执念,能在裂苍崖上安然度过接下来的阳寿,那么我就有办法。”
“那时候的小小秦并非横死,也并没有像他家祸害老爹和阎叔约定中的那样,重新变回了怨灵那么,这个沉入弱水的约定并没有两条皆符,阎府就只能放过小小秦,让他继续轮回。”
县太爷因为小房东竟要实施这么大胆的举动而吓得脸色再次发白。
“是老头帮着祸害做了那个约定,现在也应该由我来帮忙结束它你,不要担心。”
在一夜之间来去阴阳两界与冥界主宰“商量”出了关于器灵这一世的最终归宿、并直奔裂苍崖安排了秦钩在接下来几十年后路的楚歌,并不像小楼这么没出息地动不动就小脸青白,仍然保持了那副县太爷幼年时就看到的皱眉样,正经地给出了她对于这两个孩子十余年后的补偿。
“好,我不担心谢谢小房东。”良久,县太爷才为发小和自己,向这个像是会永远都只有四尺的孩童轻声道了谢。
也许,这真是这场迷茫的死局中,最为合适的下一步。
在楚歌终于将当年的疏于职责所造成的后果收拾得差不多时,秦钩迷迷糊糊地在旁听到了张仲简和道人的对话,也明白了自己在晚了十几年后,要步发小后尘上山清修的事实。
于是大汉踌躇了半天,还是小跑回了赌坊另外三位站的地方——甘小甘正面无表情地跟在殷孤光和柳谦君的身后,睁着一双大眼瞅着要来道别的他。
秦钩在赌坊三人众的五步开外停了下来,眼神清明——这三天以来,他像是活在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里。但昨日与小房东坐在五门洞街的大宅门前,大汉因为老兔的安然离世而逼迫自己认认真真地考虑起这场纠葛百年的冤孽,竟先于这些“大人物”们,找到了自己这一世的出路,得以放下这本可能会纠缠他接下来几十年的负担,回复到了数天前还关在县衙牢房里的他。
“甘小甘小甘。”大汉毫无忌惮地咧嘴笑了起来,一如数天前被发小带着来到九转小街、初次见到坐在赌坊门前的女童时那副没心没肺的傻样,“记得上山来看我。”
女童还因为前夜的呕吐大计被眼前这家伙打扰而记仇至今:“不去。”
秦钩撇撇嘴:“那我溜回来。”
“反正我们据说也认识了一百多年,再多个六十年也不多,是吧?”大汉贼眉鼠眼地抬着杠,惹得甘小甘默默地转身,抛下了一众好友准备自己先回赌坊。
“他这张嘴,会不会气得你的师叔伯们把他从山上扔下来?”殷孤光伸手拎回了女童,顺便问了问县太爷关于大汉到底还能活几年的大问题。
“难说。”对于发小的身家性命问题,县太爷一直都非常认真,“师尊和其他的师叔伯都不会亲自动手,但要是碰上大师伯他老人家在裂苍崖峰巅清修多年,已经习惯了把人从山顶上踹下去了。”
“那连你的尸骨都找不到,连埋都不用,嗯我也挺省事的。”小房东完全没意识到前面两位根本是在随意地吓唬秦钩,一本正经地道出了大汉接下来几十年会面临的惨淡人生,“整个山上听到要收你入门,只有半癫小子没摇头,所以我就把你交给他了他是裂苍崖这一代的大弟子,你不要在他面前丢如意镇的脸。”
县太爷和符偃道人面面相觑,同时想到了小房东口中这位大弟子自八十年前不听劝阻地上了他们山门的峰巅坐修,每逢风雷雪雨愈发雷打不动。如果作为师侄和师弟的他们没记错的话,这位“大弟子”的一双耳朵早就废得差不多了。
跟着符偃道人前往裂苍崖的路上,大汉在爬到如意镇西边高峰的山腰上时,回头看了眼再熟悉不过的家乡。
还能依稀看到的镇口岔道上,六个或高或矮的身影正徐徐地步回了镇里,被清晨天光照耀下显出的影子们在沙石路上愈拖愈长,直到变成了六条极细的丝线般,仍然朝着秦钩离去的方向努力地延伸着。
大汉咧嘴笑了起来,回身追上了在山路上也如履平地的未来师叔。
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会在哪里,但我们仍会再见。
第一卷…吉祥如意…完
第41章 行踪成谜的幻术师(一)()
殷孤光不见了!
一大早就出了门跑去后山帮着镇民修葺农具的张仲简最早发现了幻术师的失踪。
他提着李家大妈为了感谢他帮忙而硬塞过来的满篮子肉馍和葱饼回到赌坊时,天光正好,大顺也还未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整座小楼都静得能听见张仲简实实在在的脚步声。
大汉越过了辰时结束之前起床会恨他一天的甘小甘的房间,挨个门地喊着老友们起来吃早食,却没有在殷孤光的门前廊坊上看到向来比他还要早起的幻术师。
“大顺,有看到孤光出门吗?”自己住的阁楼门都快被张仲简扔的石子给砸穿,楚歌只好极为勉强地跳到了一号天井里,参与了这场殷孤光又跑去哪里的无结果搜寻——讨论结果是赌坊四人众昨晚都睡得极好,完全不知道幻术师是不是又轻身跑去了六界哪个不知名的角落。
小房东抓耳挠腮,最后觉得这样下去连回笼觉都会付之东流,干脆从大袖里抽出了双手,敲了敲小楼的高墙木板,希望大顺至少还能知道住在他肚子里的其中一位监管者的行迹。
小楼本尊在犹豫了半天之后,以一声极为冗长的哈欠做出了尴尬的回答。
大顺的夜间睡眠向来比他的五位监管者要好得多得多。
“嗯”张仲简不能再正经地盯着这满篮子的葱饼和肉馍,内心默默地盘算了下今早赌坊里的吃食安排,想到六人众里大顺吃不了、甘小甘不屑于碰这种在凡间作为正常吃食的吃食、柳谦君对有油星的食物兴趣寥寥、小房东更愿意跳回阁楼去睡回笼觉,整个赌坊里其实只剩了自己和幻术师才是真正的“战斗力高强者”,如果殷孤光不能赶回来,这篮子被镇民辛苦劳作、费心制作的珍贵食物至少会有一小半是肯定要浪费的。
这是会遭天谴的罪恶行为啊!
“不管用什么办法,都一定要找到他!”张仲简眼神坚定,下了最终的结论。
柳谦君和楚歌面面相觑:“还能怎么办?”
“楚歌,为了不白白浪费如意镇民付出的辛苦,请一定不要放弃!”张仲简扶住了与自己差了一大截的小房东的双肩,使出了必杀大招。
听到自己管辖范围下的镇民们竟然要付出没有办法得到回报的辛苦,楚歌如闻旱雷,瞬息间被张仲简拉到了同一阵线:“你说怎么办!”
“我们还有你的鼻子。”
“哦。”
赌坊五人众各自有他们得天独厚的“本事”——甘小甘的嘴、张仲简的耳、柳谦君的发、殷孤光的眸和楚歌的鼻,除了大顺目前这个本体整个都是必需品之外,他们五人平时也都是这样在不同的“领域”各司其职、各自发疯的。
“哼哼嗯?孤光是什么味道来着?”小房东对着天井缺口哼哼哧哧大吸了几口清晨早市飘散过来的油烟味后,终于回过神来,发现根本不记得整个赌坊里气味最淡的这位老友味道。
“试试白鳞麒鱼的味道,”担心赌坊里这几个“麻烦”出点什么事,这些年来幻术师每次出门至少都会和她打个商量,此番突兀地消失也让柳谦君难得地担心起来,“裂苍崖的小道士来接秦钩走之前,孤光把小甘那缸连夜炼成了白鱼髓浆,作为谢礼让秦钩带去了山门。”
“整一夜都待在那个味道里,至少也得等个两三个月才会散尽试试吧。”
小房东跳起来,在几乎要窜出了天井缺口时猛吸了一大口气。
“啊——在镇口。”
*************************************************************************
“多谢各位父老乡亲捧场!来来来不要客气,咱们今天这个场子不分老少,来者不拒。都来猜猜看这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除了还未过辰时谁都不敢去打搅的甘小甘还安心地在香甜的睡梦之中,赌坊三人众在得知幻术师竟然就在镇口后,就马不停蹄地齐齐飞奔了过来。
当然张仲简没有忘记把满蓝的葱饼肉馍也一起带了来——冷掉的早食不好吃,还是在镇口找孤光回合一起解决掉好了。
然而柳谦君和张仲简犹豫着在离镇口至少还有五十步距离的位置停了下来。
尽管如意镇的早市向来也热闹得很,但如意镇口这个位置却从来没有镇民跑过来摆摊过——全镇镇民都不喜欢去那条离开如意镇的岔路附近吃东西,实在是太伤感了。
但此时此刻,向来门可罗雀的镇口空地上乌压压地围了一圈又一圈的镇民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甚至还有没办法站到前面去的小孩子们在外围又叫又跳,“威胁”着爹娘把自己放到肩上举高。
只有向来都走屋顶“老路”的楚歌没有碰到任何阻滞,径直疾蹿到了这围观大队前方右侧的高处,在发现两位好友被挡在了后面时,又飞身掠了回来。
小房东紧紧地皱起了眉,双脚都在屋顶上急点起来,远远看去像是只穿着宽大袍衫的小猴子,显然被她自己看到的境况给气得实在够呛:“听听听听到了吧!这个外来的女人竟竟竟竟敢没有交租就在这里卖箱子啊!”
深知楚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歪曲真相的本事有多大,柳谦君和张仲简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这个听起来颇为流氓的爽朗女声到底来自于哪个新到镇里的“大人物”。
张仲简小心地把装满早食的篮子放在了附近的店铺门前,把上面的棉布包得严严实实,确定赌坊全体都能在这场小闹剧后,吃到余温尚存的地道早食。
然后大汉深吸了一口气,将右手高高地举起在了如意镇清晨的灿烂天光下:“我来猜!”
听到他们最熟悉最亲切的大汉喊声,原本堵在这五十步范围们的各家老小们都哗然回头,继而半是好奇半是好意地在中间让出了一条足以让两个张仲简通过的道路。
“哦?终于有人敢来应战吗哈哈快�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