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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不要轻易找死。
师姐大人估算了一下此刻在这个小楼天井中的战斗力量——在并不完全地只算上了张仲简背上的素霓剑、甘小甘这张传说中可以“吞天吐地”的小嘴、柳谦君那遍及六界的族群势力以及楚歌手中的“树桩”后,孤光家的师姐在完全没有被威胁的情况下,右手的大袖在虚空中向大箱遥遥一挥,自动自觉地将小师弟放了出来。
“不好玩。”小房东没有意识到这可能是她第一次用对了这个刚学了几个月的新词,在看到幻术师除了一脸惨白、并没有掉半块肉地从箱中平安遁出后,她反而皱起了眉头,“不好玩!”
天地混沌可鉴,楚歌根本不知道孤光家的师姐之所以这么轻易地放过了自家师弟,竟然是因为自己从大袖里抽出了这把族中长辈送给她的本族法器。
她其实只想试试看,这个在族里流传已久、被称为邪物的失魂引大箱到底有多厉害——到底能抗住多少下山神棍?
而在师姐大人眼中随时会因为好友被关而联手来“围剿”自己的赌坊另外三人众,其实也完全没有任何动手的意思。
事实上相对于隐墨师的安全,他们更关心这个听起来显然还没有结束的“失魂引首次活人试验”事件。
但在人间界各自都活了不少的年岁,至少柳谦君和张仲简都学到了什么是羞耻之心——幻术师还在箱子里没办法现身阻止是一回事,当着老友的面追问少年时期被逼不能解决三急问题这种必然会友尽的事情,他们两个还是做不出来的。
至于从来都把自己的吃食问题放在最先的甘小甘,在看到幻术师凭空回到了眼前后,就放下了“今天又没得吃”的重大担忧,再也不关心谁被谁关到什么东西里去这种奇怪的事情了。
而在昨晚睡梦之中就被久未谋面的师姐塞进了目不能视的箱车里、而引起了幼年时期最暗黑最焦躁回忆的殷孤光,尽管在这个天光大好的早上对众位好友展现了自己最气急败坏的一面,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跨出箱车的瞬间,又变回了赌坊四人众最熟悉的幻术师。
小楼天井里从头顶缺口中挥洒下的耀眼晨光里,隐墨师依旧长发无遮,一身的月白衣衫也未见褶皱,就连唇边常年可见的微翘笑意都依然清晰可见。
师姐大人刹那间晃了神。
“来,来,来跟我回家。”
“为什么要带我回家?”
“嘿嘿家里比外面要好玩呐,当然要回家去的”
“你还记得,你家在哪里吗?”
“就在这里啊”
依稀是几千年前的某个冬夜,她看着陪伴自己存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岁的“家”变成了眼前这片认不出来的废墟,低声喃喃着,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再往前继续走去,回到这个不可能再为家的家。
“那就跟我走吧。”身后这个问了她一路问题的声音依旧温和、沉稳,不像任何一个以前被她带回家的那些生灵,竟丝毫不闻其想要夺路而逃的惊恐气息。
她圆睁着双眼,仰着头回首望去。
冬日独有的月夜清辉下,高大的凡人男子仍然牵着她的枯黄小手,眉目间神色如旧,并没有因为看到了她的本相而变了半分的脸色。男子朝着她伸出另一只手来,将她抱到了自己宽阔的肩上。
“既然你找不到自己的家,那就跟我回去吧。”听惯了、也见惯了其他生灵跟着她回到家骤然面临死亡时不甘的咒骂与惊恐,男子这如同梦呓般的沉稳轻语竟让她极快地安下心来。
她擦了擦自己枯黄干瘦的小脸上因为夜间露水而沾染的湿气,继而伸出双手,轻轻地攥住了这个凡人男子散落在肩上的长发。
“嗯。”
这一夜,她失去了自己多年来唯一能归去的家,却跟着他去到了在接下来这几千年间都不曾忘怀的安心之地。
师姐大人侧着头,半眯着眼,看着如意镇天光下早已成人多年的小师弟,像是做了美梦般的,自顾自微笑了起来。
从来都没想到啊长大后的孤光,竟然会和当年的他这般相像。
第49章 远道来客(一)()
“如意镇在楚歌的山神结界范围内,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赌坊五人众在这场清晨短暂的闹剧后,终于又回合了一处。看着自家疯魔师姐毫无愧疚之心地坐在大顺二号天井中的廊栏上,眼神飘忽,嘴边甚至快出现了和小甘看到“美食”无法自控时一般无二的大量口水,幻术师的背脊上骤然起了股寒意,立马在师姐大人来得及想出下一个恶作剧之前,先下手为强。
“原来还有这么个厉害角色在”师姐大人微笑着回过了神,“师父当年也说过,山神族里的结界在她见过的各族群术法中也算是破绽最少的存在,我们兄弟姐妹里至今也还没一个能在百里范围之外堪破的怪不得你要逃来这里。”
“但是啊我可爱的小师弟,你要躲也该躲得严实点。明明是想让各位兄姊都找不到你,偏偏还要用本师姐亲手教你的把戏。”
“半世星流?”与殷孤光结交多年,柳谦君多少也猜到了这多年来从来都没有客人来访的幻术师也有他的难言之隐,而秦钩的冤孽事件结束至今还未到两月,隐墨师家的师姐就准确地寻摸到了吉祥赌坊,恐怕与当时孤光多年来难得再次施展的幻术有脱不了的干系。
“不不不,”果然是师出同门,师姐大人嘴边翘起了与小师弟极为相像的邪魅笑意,否定了赌坊老板的猜想,“半世星流是师父她老人家传给小师弟的,本大人怎么会这么无耻在这个术法上动什么手脚?”
“芥子星流”幻术师咬牙切齿。明明知道师姐出身于傒囊一族,要把自己独创的幻术教给自己当然不是只图一时之乐,他还是低估了师姐为了长久的乐趣而做出的深远考虑。
不同于师父她老人家传给他们的大范围化形术,从他记事开始,就知道师姐更沉迷于钻研独立生灵眼中的化形方法,最主要的原因是为了戏耍从来都沉稳淡定的四师兄——不知道为何,师姐大人看到四师兄骤然发傻的样子,会比成功整蛊其他百人还要开心得多。
而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无聊行为是不会有其他师兄姐愿意陪着她的,最后也只有当年仍然单纯良善的小孤光被哄骗着,陪着师姐大人改造了师父留下的大部分化形术,其中便有半世星流改造后的芥子星流。
“当然当然。”师姐大人笑得眉眼皆弯,“你在那个大个子眼里用了芥子星流,师姐我远在妖界腹地也看到了我家小师弟可爱的结印身姿。小师弟召唤,师姐怎么敢不来!”
可恶实在可恶
孤光被气得发晕。两百七十四年前,他离开了十七位师兄师姐的庇护,开始在人间界单独云游,以为从此可以逍遥自由地过他自己的日子。却没想到最为疯魔的六师姐根本从最开始就打算好了一切,直接在教给自己的化形术里还加了千山水镜这一追踪术法。
“算是败给你了”幻术师放弃了挣扎,颓然扶额,“这次是不是又惹上哪界的大人物,想让我给你收拾残局了?”
“啊啊在你眼里,师姐我就这么不堪?”女子心痛地摇头,“你就不能有一次念着我的好?”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大半夜地跑来这么个小地方,还让你睡回到大宝的怀抱里?”师姐大人一本正经,提出了极为“严肃”的问题。
你根本只是想看我发慌失禁的样子,说得好像这么无聊的把戏你没有玩了几百年一样。幻术师耷拉着眼,都已经懒得把腹诽之语再提到嘴边来。
“是送礼啊送礼!”
孤光家的师姐看出了小师弟眼中满满的不信任,气得从廊栏上霍然起身,指着方才还“关押”着幻术师的宝贝大箱,像是被伤透了心:“师姐我千辛万苦地赶到这里,还不是为了给你送这份人间难寻的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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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是份人间难寻的大礼啊”幻术师嘴角抽搐,连腹诽的力气都消耗殆尽。
在师姐大人义愤填膺地准备当着赌坊五人众的面拆卸了最宝贝的失魂引大箱,以证明自己的对小师弟的“疼爱之情”后,殷孤光一时心软,以为几百年没见的师姐可能已经“改过自新”,这次是千真万确地来为多年折腾小师弟道歉的。
但孤光忘了,在他七百多年的人生里,哪有一次赢过六师姐?!
白衣女子一个响指,命令她宝贝大箱车送出来的这份“大礼”,此时正躺在了幻术师在赌坊里的房间床榻上。
“你家师姐是人贩子?”张仲简端详这份大礼许久,终于还是决定先轻声询问下隐墨师,毕竟就这么把他家师姐关押到人间牢狱里去实在是太过失礼了。
此刻躺在孤光床榻上的,是一个正昏迷沉睡的人间男子。
这个被师姐当做“大礼”的凡间男子,身形修长,相貌俊秀。尽管此时仍在沉睡之中,但这看起来只有弱冠之年的青年男子,眉眼间兼具了幻术师的邪魅轻狂与县太爷的淡泊孤清之气,在向来都对生灵脸孔没什么辨识能力的赌坊五人众看来,也算得上是人间界难得的美人。
而真正让赌坊五人众一眼望去便无法释怀的,是这男人骨子里透出来的绵延病气。
这是甘小甘发病时,在女童身上也能够看到的虚弱和单薄——男子纤瘦的身骨在苍色的衣衫下勾勒出了老树横枝般的支离之态,双颊更是苍白如冬日初雪。
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人间男子的一头长发——与幻术师一般同样无遮无掩,却从发根到发尖都渗出了余烬般的灰白之色,完全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凡人该有的容颜。
“真是没有眼光。”分明就坐在一旁,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张仲简私底下对着小师弟的问话,师姐大人努起了嘴,愤愤然地为自己这份大礼辩解起来,“这可不是一般的凡人是病人,是货真价实的病人啊!”
“都病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当然是病人了。”赌坊五人众同时腹诽时,只有孤光不小心出了声。
“都说了是‘病人’,是人间修真界这五百年来唯一的‘病人’啊!”眼前这群或仙或神的笨蛋们果然没有听清自己的话中重点,师姐大人急得快要跳了起来。
第50章 远道来客(二)()
天地六界之中,以人间界所拥有的生灵族群最广、最杂。其中冥界虽因同时占据了生与死,而收囊了大轮回之中各族的生灵,但说到底,也不过是最终要重新投入人间界转生的浩浩鬼灵众。而人间界在这千万年的岁月间,除却上古时期便开始繁衍生息的妖、精、怪们,更有女娲大神视为孩儿的凡人一族,尽管寿命颇为短暂,但也在远远短于其他族群的时间里,迅速地以其强悍的新生速度,组建起了庞大的族群,直到占领了大半个人间界。
凭借着女娲之子的天赋馈赠,凡人一族在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几千年后,也终于出现了灵智上乘的后代们,得以进入了妖、精、怪们联手创立的修真界,一窥天道。
而与混沌初开后便存在的上神们本体最为接近的凡人一族,在修行的速度上远远高于了妖怪与精灵们。后者尽管大多修为深厚,但都是以耗费百年乃至千年岁月的代价才换来足以在修真界生存的能力。与之相反,根骨奇绝的凡人们却因为其寿命的限制,往往几十年便足以达到与五百年精怪同样的修为。
这般强大的繁衍能力与修行速度,使得凡人一族迅速地在整个人间修真界之内建立起了不可动摇的掌权之位。而妖、精、怪们虽未全部退去,却因为其大部分族群中凉薄的天性,无法与凡人一般,将并非靠血缘关系传承的所谓“山门”延续下去,这几千年来已渐渐在修真界中失去了决定之权,甚至已有天性胆小的妖怪与精灵们纷纷投靠人族的修真山门,成为了曾经不屑一顾的凡人依附之物。
现如今的人间修真界之中,能一言决断的九山七洞三泉里,便有十一个山门为人族所掌,剩下来的八个山门中也不乏凡人一族的弟子,整个修真界已几乎变成了人族的天下。
在这般“憋屈”的境况下,一众修为高深的妖、精、怪们都隐入了山林,成为了人间修真界后人们口中的“老不死”,只剩下修为勉强能在人间界生存下来的后辈们苦苦挣扎。
于是从两千年前开始,人间修真界中应势出现了被称为“病人”的妖族。